吳王闔閭七年,南蠻澤地爆發叛亂。
澤國之亂,在歷史中幾乎沒有留下任何痕跡。正史中這個民族與這片土地所有的記敘,只留下「澤人漫理」四字,而稗官野史中,也對其過程語焉不詳。
歷史只是記載強者的盛事與殺伐掠奪的豐功偉績,對於湮沒如草的弱小民族,卻吝惜得不願多書幾筆。
但是這閩粵之地的蠻荒民族,卻在強敵壓境的情況下,爆發出可怖的戰鬥力。從春至夏,末支帶領的先鋒伍千吳軍,竟然折損大半。闔閭終於命王族的第一勇將岐籍帶兵,從水路出發,前往援助。
隨軍的除了闔閭特別撥給岐籍的吳軍精銳,還有個特別的客人。
水軍駐紮在太湖之濱,只等領軍的歧籍令下,即可起航南下,直達澤地。
岐籍高坐馬上,沉思著看向甲戈齊備的將士們。汗水順著他皮甲和肌膚的間隙,蜿蜒著流下來。
南方的天氣極熱,甲冑又密不透風,岐籍只覺得自己有點像是被架在烤架上的肉畜,而且已經熟了一半。
這一場仗,真不易打。
他側首看向旁邊的車隊,冷冷一笑。
岐籍的長相與闔閭有幾分相似,屬於吳國王族特有的細長眉眼與深刻的輪廓組合起來,自有一種英挺的魅力。
車隊的輜重車輛之前,有一輛華貴的馬車。車身飾以金玉,繪以彩藻,看起來,和枕戈待發的軍伍十分的不相稱。
岐籍策馬行過去,到了車廂邊,伸出長劍,以劍尖挑開車簾,淡淡問:「世子長途跋涉,可還習慣?」
一隻手捉住了車簾,緩緩拉開,現出一張少年的臉。
正是越國世子勾踐。
他的臉上依然掛著燦爛而無邪的笑容,彷彿如今不是身處軍隊中,而是正駕車遊春,涼風徐徐,三五友人於車上馬上笑語盈盈一般。面對這樣無害的笑容,即使有心找茬如岐籍者,內心也不由得輕鬆了一些,柔軟了一些。
「將軍辛苦了。」勾踐笑著,臉頰下面竟然有個小小酒窩一現即隱,「雖然不知吳王為何要求我隨軍而行,但是我畢竟不熟悉行軍之事……一路上,給將軍帶來不便,還希望將軍海涵。」
岐籍不由得挑挑眉。
這個越國世子,有這麼愚篤麼?
名為隨軍,其實乃是強迫性的。吳國與越國名義上好歹也是盟友,這次出兵澤地,卻將越國世子軟禁軍中,勾踐稍微有點頭腦的話就該知道自己的處境吧?
事實上,一個小小的澤地,還不至於要動用吳國最精銳的軍騎。
岐籍知道得很清楚,這次的最終目的地,根本就是越國。
雖然和原定計劃略有不同……
——原來的計劃,是末支滅了澤以後回師,而岐籍於此時出兵,和末支前後夾擊越國。
而現在的調整,則是以岐籍取代末支的軍隊原先的位置,滅澤後回師。
而接應他的,將是吳王闔閭親自率領的大軍!
岐籍覺得一陣戰慄。
親手滅亡一個國家,在史書上寫下如此濃墨重彩的一筆,讓他全身都充滿了鬥志。
眼前的越國世子,就是他面對越國軍隊時,可資利用的棋子。
「不麻煩。」他淡淡回答,「以後,需要世子幫忙的地方還有很多。」
勾踐低頭笑笑。
初夏的陽光很烈,也很豔,打在他臉上,有些透明的發白,以至於這個笑容看起來,多少有點失真。
「不客氣。」他溫柔親切地回答,「在滅亡自己祖國方面,勾踐的確對將軍而言,十分好用。」
岐籍再次挑眉。
有趣的傢伙。
這位越國世子,並不愚篤麼。對自己的處境,瞭解得十分透徹,對這次戰爭的本質,也看得一清二楚。
而且,竟然還如此鎮定坦然。
——他真的能眼見著自己的國家滅亡,己身淪為階下囚而無動於衷麼?
還是,另有圖謀?
岐籍微微勾唇,冷笑一聲。
手中長劍上抬,劍尖點在勾踐的下頜上,慢慢地將他的臉抬起來。
「聽說世子和敝國的伍相有舊,為什麼他不出手保你?——也免得陣前交鋒,世子有個什麼閃失啊。」
「伍相的確保了我。」勾踐柔和地一笑,「只是勾踐運氣不好。」
「你的確運氣不好。」岐籍冷冷地說,「越國的運氣也很不好,這是人運,也是天命。你看得開,是你的運氣。」
勾踐依然在笑。即使利刃在喉,他還是笑得風清月明,不帶半點灰暗的情緒:「只是,將軍的運氣又如何?」
他直視著岐籍,緩緩說:「聽說將軍十年未曾帶兵了。」
岐籍猛然皺眉,低喝:「王子以為岐籍沒有帶兵的實力麼?!」
勾踐暗笑。
自尊非常脆弱的人麼?
他依然直視著岐籍,目色之明麗,像吸了很多太陽的碎片。
「我並不是那個意思。」他說,「我的意思只是……闔閭既然從未要將軍獨自帶兵,這次將軍領軍出征,難道就不怕返朝之日,就是將軍人頭落地之時?」
岐籍心下猛地一沉。
一瞬間,他想到的,不是過往種種,亦不是自己多年征戰片斷,而竟是出京以前,闔閭將虎符交給自己時,唇邊那一抹淺笑。
兩人對視片刻,岐籍才緩緩收回了劍,冷冷道:「世子說笑了。這種話,世子說了,對我並沒有什麼好處,對你,也沒有什麼用處。」
他回馬,吩咐下去:「好生照看越國世子。行軍之時,不許給他一滴水喝!」
——倒看你能伶牙俐齒到幾時。
眼前的太湖,碧波萬頃,在初夏的豔陽下,星星點點都是金色的閃光。但岐籍心中,原先的豪情與鬥志,都消失不見。
他深深吸了一口氣,鎮定心神,這才舉劍,大喝:「起兵!」
將士整齊劃一的呼喊聲,立刻排山倒海般喧囂回來。
湖上,起風了。
後宮中的花開了又謝,沒有了時序。
為著賞心悅目的目的,所有的花序都經過精巧的安排。無論何時,宮苑中都有開得極盛的花朵。無論春夏秋冬,目光所及之處,都是一片奼紫嫣紅的大好光景,彷彿這繁華這錦繡,永遠不會消散。
但是反而言之,無論何時,也都有枯萎了的生命。
只是這些枯敗的花草立刻就會被宮監移走,以免汙了貴人的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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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歡已經有好幾天沒有見到闔閭。
問內監,內監只說:「大王忙於政務,其他的,奴婢們不知。」
他心下有些空落落的,又覺得自己的這種情緒,來得全無來由。
難道是習慣了麼?
習慣了住在宮室內,習慣了被闔閭照看著,習慣了……
習慣了在一個男人的床上活下去?
承歡捻亮了燭,照著銅鏡。
黃銅的鏡面上,一個少年冷冷地笑。幽深的眸子裡,收斂了情緒。
他抓住鏡子,隨手一揮,拍碎了案几上繪著竹枝花紋的陶器。
陶器的碎片抵在手心,用力刺下去,鈍鈍的痛。
承歡閉上眼睛。
這就對了。
不要忘記這個痛。不要麻木了自己。
他心裡隱約有一絲悲哀。
需要用身體的痛來提醒自己,對闔閭的恨了麼?
忽然傳來門扉轉動的輕微聲音。
承歡猛然回頭。
是伍子胥。
他只穿著薄薄的絹白色外衣,繡著同色的花紋,身上唯一的彩色是腰間烏金色與紅色混織的楓葉圖案腰帶,站在那裡,自有一種出奇寧靜的氣氛。
承歡一見到他,就有種說不出來的情緒,就像晚霞看見火焰,明明都是那麼的絢爛,偏偏自己沒有它燦爛到了決絕的那一種絕對。一樣是瞬間的彩色,卻知道一個是黯然消沉,另一個,卻是燃盡了才消逝。
伍子胥卻對他很親切。
他緩緩走進房間,連每一步的步伐都是優美而無懈可擊的。
他直走到承歡面前,才微微一笑,說:「我可以坐下麼?」
承歡茫然點頭。
伍子胥坐下了,又抬目看他,先看他的眼,再看他的手。
承歡的手心,還瘀結著青紫色的血痕。
伍子胥微微皺眉,問:「何苦自殘?」
他見承歡並不回答,只是攥緊了手,於是嘆息:「我費了些許心力,才保住你,不讓大王繼續以殘虐你為樂。你又是為什麼,而傷害你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