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的後宮,闔閭自小在這裡長大。即使負責伺候他的宮監頭子年年費盡心思巧做佈置,讓一草一木都獨具匠心,在他看來,依然覺得已熟悉到了厭煩的地步。
不過,最近飛入這宮中來的奇妙生靈,卻讓他覺得有趣了。
他慢慢走入重粹殿,一路行來,春風習習。這個春天與以往的千萬個春天都沒有任何不同,風聲輕微,天一如既往的淺藍,草一如既往的翠綠,一花一木,也都一如既往的開得絢爛。
但是他心裡卻少見地有了些許奇異的情緒。
彷彿這光景轉瞬就會失去,而且再也不會重來。
從重粹殿轉向壽夢宮,那是以他的祖父之名命名的宮殿,也是他目前的寢殿。在殿外東北角,遠遠一簇花樹,以白色絲絹圍著,在奼紫嫣紅的春色裡,看起來頗為奇怪。
闔閭走去那裡的時候,只是想順帶著看一眼。
一思及他為承歡作的這護蝶的籠子,他自己也覺得有些愉悅。
——畢竟,那是他很少會做的事情。
但是他走到那一處,一眼便看見,絲籠竟然被撕開了!
破了的絲絹在風裡飄著,幾簇花葉從破處伸了出來,開得好不燦爛。
闔閭一驚,立刻湊上去看,只見籠子顯然是被人力毀壞,支撐絲絹的竹絲已經被撇斷,而本來籠在其中的那隻白色粉蝶,也不知所蹤。
他皺了皺眉,心想,這殘廢的蝴蝶,能飛到哪裡去?
想著就抬目四處看去,不多時,果然看見牆角汙泥之間,半片蝶翅,
闔閭呆立半晌,只覺得一陣怒氣從腳底竄上來,忍不住怒喝:「來人!」
眾宮監立刻跟上幾步,跪下等候吩咐。
闔閭手按劍柄,冷冷逐一掃視他們,問:「誰毀了絲籠?」
眾人戰戰兢兢互相張望,都搖頭表示不知。
闔閭冷笑。
「誰都不知道?那就一起受罰吧!」
忽然有個清洌的聲音說:「是我。」
闔閭抬頭,就看見承歡坐在欄杆上,歪著頭,冷冷看著他。
「——是你?」闔閭不怒反笑,「你在為他們頂罪麼?」
承歡搖頭:「不是。絲籠的確是我毀的,你要責罰,罰我好了。」
「哦?」闔閭依然手按著劍柄,轉向承歡,挑眉,「你——知道自己做了什麼嗎?」
承歡從欄杆上跳下,長髮在風裡散了開來,他卻似全不在意,只看著闔閭,說:「我當然知道。」
闔閭冷笑,猛然一把拉住他的手,強把他拉到牆角,指著那蝶屍,冷冷道:「你自己看清楚!」
承歡低頭看著,臉上出奇的沒有半點傷心或震驚的表情。
「你破開絲籠,以為就能讓它得到自由麼?」闔閭冷笑,「這種殘缺的生命,給它個遮擋風雨的安身地方,是我的慈悲。」
他揚手,指向蝶屍,再指向絲絹,說:「你害死了它。」
承歡猛然抬眼,直瞪著他。
他甩脫了闔閭的手,走到蝶屍邊,又轉身,一步一步走向那叢花樹。
走到了,回頭,看著闔閭,粲然一笑。
「七步。」
「嗯?」闔閭挑挑眉,那雙眼睛裡壓抑著怒氣,也氤氳著好奇,「七步?」
「至少在它死前,它飛了七步之遠。」承歡笑得雲淡風輕,有一種出奇的輕鬆和愉悅,「你以為把它用絲籠拘束起來,就是它的幸福麼,闔閭?」
闔閭看了他很久,幽深如墨的細長雙眼內,漸漸的,怒氣越來越盛。
他走過去,一把抱起承歡,向殿內走去。
「我自己會走!」承歡喝道。
「你自己會走?」闔閭淺笑,「再說這樣的話,我打斷你的雙腿,看你用什麼走?」
他將承歡拋在床上,順手解了劍,開始寬衣。
另一隻手始終卡在承歡脖子上,並未用多大的力氣,但略帶強硬的手勢卻透出威脅感。
承歡掙了一下,再不動彈,只是看著他,瞳孔內清清的,問:「你在生氣?」
「我是在生氣。」闔閭冷笑,連他自己也不知道這是他今天第幾次冷笑了,而在往常,他並不會這樣過多和過於鮮明地表達自己的情緒,「澤地大亂,別國虎視眈眈,前線戰事吃緊,我卻在為了一支蝴蝶浪費時間,浪費得毫無價值!」
「你只是為了自己的時間被浪費而生氣?」承歡直視著他,「你真的是個自私的人。」
闔閭忽然停下動作,凝視著他,半晌,才說:「你是第二個這麼說我的人。」
「第一個人是誰?」承歡問。
闔閭斜眼看他,沒好氣地說:「沒必要告訴你。」
「是伍先生,對麼?」承歡盯著他,問,「你一直把我當作他,又提醒我我不是他——你是在提醒你自己麼?」
「你明白就好。」闔閭漠不關心似的說,「你本來就該知道,在我眼裡,你只是個漂亮的贗品。——贗品就該知道自己的位置。」
「如果我不做呢?」承歡的眉深深皺起來,眉眼之間,有種孩子氣的兇狠,「如果我不想做贗品呢?!」
「那麼,你早該死了。」闔閭淡淡說,「我對你——作為‘承歡’本身的你,沒什麼興趣。」
承歡冷冷地笑。
連笑容都是兇狠得漂亮的。
「不公平。」他說,「難道我就對你有興趣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