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王各有各的嗜好。有的愛細腰,有的愛金蓮,但是闔閭只痴迷於劍。
當年兵臨越國城下,越國送上的求和禮物,除了金珠與美人,就是出於越國第一鑄劍師歐冶子之手的名劍。
而歐冶子是個聰明的人,闔閭的殘暴與他對劍的痴迷,歐冶子都有聽聞。
所以在闔閭向越國要人之前,他就走了,走得倉促,走得慘淡,留下一府親人,與一堆凡鐵。
闔閭自己知道,為什麼殺干將。
他無法容忍有如此高明又無法完全為他所用的鑄劍師留在世上,無法容忍有比他手中更好的劍流落在他人手上!
他的手輕撫劍脊。任何與他共眠的孌童美女,都從未享得如此輕柔的愛撫。
劍是純粹的。
古雅對稱的外形,優美的質感,與——它劃過人體那一瞬間的無上快感。
他痴於劍,痴於那種純粹性,也痴於奪取生命那瞬間的感受。
手中這把,更是劍中的極品。
修長古樸,紋理細膩莊重,而不流於俗。
劍質舉世無雙,也許是因為來源於天降的火石,摸上去冰冷,卻隱約有著灼熱的內在。
這一寒一熱,彷彿眼前人。
他終於抬目,看向伍子胥。
「說話。」他淡淡說。
伍子胥側首。
「說什麼?」他問。
「說服我,說澤國叛亂的背後,不是越國在搗鬼。說服我不要在滅了澤國後,轉頭對付越國。」
「策動澤地叛亂的,本來就不是越國。」伍子胥直視著闔閭的眼睛,緩緩地說,「請王上不要忘了,澤地在歸於我國之前,是哪一國的藩翼。」
闔閭一挑眉,斜眼看過去:「你是說——楚?」
「是的。」伍子胥清晰地答,「澤地本是楚國屬地,那裡有許多楚人後裔,在挑動民眾情緒,引起叛亂上,他們比越國更有能力。」
闔閭不置可否點點頭。
「況且,澤地雖廣,人煙卻稀少,民眾又未開化,就算叛亂也很快會被平息。」伍子胥凝視著闔閭,緩緩說,「如果是越國挑動叛亂,試問它在事後又有什麼好處?」
闔閭低低地笑起來。
「也許,越國只不過是想坐收漁人之利。畢竟澤地叛亂失敗了,對他們也沒有壞處啊。」
伍子胥靜默了片刻,才開口說:「越王允常雖然愚蠹,世子勾踐卻是個聰明的人,他應該知道製造這種事端,引起大王的雷霆震怒,會是什麼後果。」
他直視著闔閭,緩緩說:「臣作出這些判斷,並不是因為昔年與勾踐有舊,而想保全他們一國。」
闔閭側側頭,心情很好似的問:「你與勾踐——怎麼個有舊法?」
伍子胥斟酌著,回答:「昔年他在楚國為質子時,還是個幼童。越國勢弱,他作為人質,常受欺凌。我與當時的楚國太子建交好,看他可憐,接他到我府中來住,直到他回國。」
闔閭靜靜聽完,才說:「怪不得世子對於愛卿的喜好,瞭如指掌。」
他微笑著,彈一彈手中的劍,說:「你退下吧,我想一想。」
等伍子胥離開很久以後,闔閭還在看著手中的劍。
良久,室內傳來若有若無的嘆息之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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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早朝,群臣都得知了澤地叛亂的訊息。
這訊息引起了一陣小小的慌亂,但像水面漣漪一樣,瞬間歸於無形。
吳國在闔閭與伍子胥手上,歷盡戰爭而從未一敗,連強楚都敗在他們手中。小小的叛亂,要平息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群臣都抬眼看向居中的闔閭,等待他的命令。
闔閭冷然抬手:「末支。」
「在。」
末支跪下,眼底盡是熾熱的崇拜之色,與面臨戰事的振奮。
「你帶兵五千,借道越國,去剿滅澤地叛亂。凡屬澤民,無論是否參與叛亂,殺無赦。」闔閭將虎符拋下去,冷冷說,「從此以後,世上再沒有這個民族!」
「是!」末支回答的聲音,分外嘹亮。
群臣都放下心來,雖然闔閭下令對澤民斬盡殺絕的舉措十分殘酷,在這人命如草芥的時代,卻沒人覺得有不妥。
闔閭卻帶著詭譎的笑意,拿起第二塊虎符。
「歧籍。」
群臣中走出一人,來到他面前,跪下。
這青年在外貌上,與闔閭有幾分相似,只是線條更為剛毅。
剛剛平伏下去的群臣,又開始竊竊私語。
歧籍是王族旁支,在吳王僚的兒子慶忌被殺後,他就是王室中的第一勇士。在與楚國的戰爭中,也立下赫赫戰功。
在吳楚之戰後,任何人都猜測,闔閭將會封賞他屬國封邑,但闔閭只說:「猛虎應該放在身邊。」於是歧籍一直留在王都,為闔閭操練兵馬。
如今這隻猛虎,終於要出動了。但是,一個小小的澤,需要他麼?
闔閭俯視跪在地上的人,語調柔和地問:「從闔閭大城帶兵攻澤,有幾條道路?」
「三條。」歧籍恭謹地答,「第一條,如王所說,借道于越,從越國邊城出擊;第二條,沿我國和楚國的邊境向西南;第三條,從太湖發水師,經江流南下。」
闔閭讚許地頜首,又問:「如果是你,你會選擇哪一條?」
歧籍遲疑。
「你說,」闔閭微笑,笑意暖如春風,眼光卻依然尖銳,「即使你的選擇與我的命令不同,我也不會責怪你。」
「水路。進可攻退可守,又避免與楚越兩國產生摩擦。」歧籍終於說,立刻又加上去說,「但是王上選擇的,借道越國,可以出其不意攻其不備,也是上佳的策略。」
闔閭笑出聲來,側首看向站在一邊的伍子胥:「你看,作了王,有意思麼?即使臣下不贊同你的意見,也要如此委婉地說出來!」
歧籍一驚,立刻叩首。
「微臣冒犯了王,罪該萬死!」
闔閭厭煩地擺手。
「我沒有責怪你。」他微微一笑,「事實上,臣下之中,能對我持自己見解的,你是少有的一個。——為了這個緣由,我欣賞你。」
歧籍一怔,猛然抬頭,眼神既驚且喜。
「不過,我讓末支取道于越,有我的緣由。」闔閭側頭看向伍子胥,淡淡地說,「昨夜我與相國商議之下,一致認定,這次澤地的叛亂,背後是越國在驅動。」
伍子胥一驚,抬目,眼光正撞上闔閭的。
兩人的目光交會的瞬間,闔閭滿意地看到,他的眼神里除了驚愕,還有一閃而過的,被傷害的表情。
他心內微微嘆息,卻又興起一種奇異的滿足。
他帶著笑說下去:「伍相國分析,澤地一向附庸我國,如果不是越國在背後搗鬼,絕無此次叛亂!」
群臣這才醒悟過來,交頭接耳之餘,都欽佩而敬畏地,看向站在闔閭身邊的伍子胥。
闔閭滿意地笑笑,看向歧籍:「你現在明白,我為什麼要末支借道于越了吧——我要他們鬆弛戒心,等他們醒悟過來,你的大軍已兵臨城下!」
他猛然站起,一揮手,將第二塊虎符扔向歧籍。
「給你三萬精兵,半月後從水路出發。末支,你滅了澤以後,立即回兵,我要你們在越國腹地會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