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話,闔閭聽不到。
未說出口的話語,等於不存在。
伍子胥抬目看著飄臨的白雪,忽然覺得有些冷。
他輕輕搓了搓雙手,才走進了內室。
闔閭正在看著一柄長劍。
伍子胥知道,他對劍的痴迷程度,可謂極深,於是靜靜站在一邊,等著。
闔閭凝視劍身,眼光柔和如水,說:「我就是想讓你看看這柄‘莫邪’,你覺得如何?」
伍子胥走過去,張了一張,脫口說:「好劍。」
劍身一半迎著室內的燭光,另一半卻映著室外的雪光,在慘蒼與緋紅之間,有一種異樣的美。
伍子胥看劍的時候,闔閭卻在看著他。
從他深深的眼,看到他挺直的鼻樑,再看他淡色的唇,與線條優美的下頜。
就在這凝視的時候,闔閭覺得自己心裡好像在守著一個隱秘的夢,帶著些微的愉悅,與深沉的墜落感。
他寧可自己就這樣墜下去。
伍子胥終於把眼光從劍身上收回。
在伍子胥抬眼的前一剎那,闔閭也已經轉開視線,說:「這劍是昨天呈上來的。呈上的當夜,雪就降下來了。」
「這場不吉利的雪。」伍子胥微微挑眉,「這柄劍質地非凡,寒冷中蘊含熱度,而且——不像是單劍?」
「好眼光。」闔閭眼中已有欣賞之色,「這是雙劍中的雌劍。一雌一雄,同爐所鑄,本該同質同源,一陰一陽。——你可記得三年前,宮中大火?」
伍子胥迅速抬眼,「你是說妙姬放的那把火?」
「憑她一個女子,推倒幾支蠟燭,真能燒出那火勢不成?」闔閭冷笑,「當夜,她點火之後,本來那些火苗已經快撲滅。但是忽然天降火石,正中晴樓,所以晴樓一帶數十宮室,才會燒成一片灰燼。」
他伸指,緩慢擦拭劍脊。本應該冰冷的劍身,竟然隱隱透著灼熱。
「火勢撲滅了後,在灰燼裡發現一塊奇鐵,也不知是不是天上掉下來的。我交給了國內最出名的鑄劍師,與歐冶子齊名的干將、莫邪夫婦去鑄劍,鑄了三年,卻只交給我一把!」
他猛然揮劍,鋒芒過處,長長的案几中分而斷。
案几上原來堆放的竹簡等物,「嘩啦啦」瞬間散了一地。
闔閭低頭看著,語氣轉向激烈。
「昨日干將入宮奉劍,我亦覺得這該是雙劍中的一把,而非單劍。問他雄劍去了哪裡,他竟然說化身為龍飛走了!可恨!」
他冷笑:「化身為龍?!飛走?!!他當我是什麼人,竟敢這麼明目張膽欺瞞我!」
伍子胥待他冷靜少許,才問:「王上如何處置他?」
「殺了。」闔閭冷冷回答,「拿來試劍。」
伍子胥微微搖頭,又問:「他妻子呢?」
「據說鑄劍的時候,以身殉劍,早就死了——倒也死得其所。」
「另一把劍呢?」
「我誅殺干將的同時,派人去他家裡查抄,卻沒有找到。」闔閭嘆息,「聽聞他們有個兒子,我下令滅了干將一族,被殺者中卻沒有那個小子。可能是帶著劍,逃了。」
「一個幼子,一把劍,也做不出什麼事情來。」伍子胥淡淡說。
闔閭猛然轉身,看著他。
「你可知道有一首童謠,最近才流傳出來,卻轉瞬之間,滿城小兒都學會了唱?」
「——什麼童謠?」
「雌伏雄飛,有缺則亡。」闔閭冷笑,「眼下這劍呈上來,只有雌劍,那干將卻砌辭狡辯,說雄劍飛走了,正應合‘雌伏雄飛’這一句。劍本成雙,現在卻缺其一——‘有缺則亡’,這是在咒我身死,還是在詛我亡國?!」
他緊緊抓住劍柄,深黑色的眸子裡,似有火焰灼燒。
「不祥的雪,不祥的劍,不祥的童謠——若是天要亡我,我卻不甘心!」
「童謠是人唱的,也是人寫的。」伍子胥說,「王上可以去徹查這首童謠的源頭,找出造謠之人。」
「你不相信鬼神之說?」
「不信。」伍子胥斷然回答。
闔閭看了他半天,悠悠一笑。
笑意裡帶了點倦意,又有點酸楚。
「是的,我知道你不信。」他說,「可是我信。」
「如果鬼神與天理迴圈之說,真的那麼奏效,那麼——以陛下的所作所為,早就該死了。」伍子胥波瀾不驚地說。
闔閭一皺眉,壓抑著怒火,冷冷地答:「我信鬼神,不信報應。」
「如果陛下信鬼神,也信這童謠中的預示。那麼陛下應當想到,無論是誰在操縱鑄劍師干將藏起一劍,現在他和陛下手中,都只有一把劍。」
「什麼意思?」
「如果陛下手中的劍‘有缺’,那對方也一樣。」伍子胥側首,說,「說到身死國亡,大家都是一樣的危險。」
「說得好!」闔閭忽然狂笑起來,抬手,劍刃指向天頂,「我倒要看看,是誰在咒我,是誰亡了誰的國!」
門忽然被撞開。
「王!澤地叛亂!」
闔閭一蹙眉,眼底殺氣一閃。
手中長劍瞬間揮出,指向來人。
「末支,你說什麼?!」
來人身披重甲,正是吳國將領末支。
他愕了一愕,收拾起慌亂情緒,立刻下跪行禮。
「見過大王,見過伍先生。」
「起來。」闔閭冷冷說,「饒你不敬之罪。你方才說什麼?」
「澤地叛亂。」末支重複,「暴民數千,圍攻駐軍,請王下令處置!」
闔閭慢慢收回了劍,沉吟著,冷冷笑起來。
「澤地地處西南,位於閩越邊界,民眾至今絞發文身,不識中土文字。雖然是我吳國藩屬,在地理上卻更靠近越國!——它遲不叛亂,早不叛亂,真會挑時間!」
「王,請徹查此事。」伍子胥鎮定如恆,臉上表情也沒有一絲變動,「澤民雖然荒蠻,但接收我們吳國的統治也已經歷經數代,不可能無緣無故變異的。」
「查,我要查。但是懲,我也要懲。」闔閭冷冷地說,「末支,你現在就可以到軍中籌備。明日早朝,我授你虎符,命你出征。」
他霍然轉身,黑金色的外袍一瞬間展開:「小小的澤,也敢來挑戰吳國的威嚴。我要它永遠消失在版圖上,亦泯滅在歷史中!」
末支的眼裡,現出不可抑制的狂熱崇拜之色,下跪頓首後,立即去了。
室內又只剩下兩人。
燈花「畢剝」作響,爆開了,室內亮了一亮,又暗去。
良久,闔閭悠悠開口問:「你看,挑動澤地叛亂的,是否越國?」
伍子胥心裡驚了一驚。
他沒有即時回答,抬目看向闔閭。
闔閭沒有看他,只在看著劍。
他像是在單純地欣賞著,眉目之間,帶著溫柔笑意,而眼光卻狂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