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國的大軍離開都城之時,積雪將融未融,寒意分外明。
鐵甲錚錚之聲,即使處於深宮,依然可以隱約聽聞。
闔閭一邊走,一邊還在思索著出兵事宜。
他可以肯定澤地能夠在半月內被夷為平地。落後蠻荒的閩民,無法與裝備精良身經百戰的吳國精兵抗衡。他擔憂的,是隨後的對越國的戰爭。
他需要這一仗,是因為這場春雪。
春雪傷農,吳越兩國一年的收成勢必敗壞。他完全無意要用吳國的庫藏去拯救越國的百姓,但是他也知道一個饑饉的國家能夠造成何等程度的破壞。
就在這時,他看到了一隻蝶。
不是什麼殊異的品種,也沒有眩目的彩羽,那只是一隻隨處可見的白色粉蝶。
且殘了翅膀。
大約是剛在早春出生,就被這場雪打得幾乎滅了生機。
他看著蝶兒拖著半邊殘翅,跌跌撞撞地、一波三折地飛進他臥房的窗子裡去。
這種殘缺的生命,在他眼裡,本就沒有存在的必要。
但是當他移到門口,就要進去的時候,卻看見那隻蝶,歪歪斜斜飛著,就到了躺在床上的承歡的頭邊,跌落下去。
他凝神看去,見那蝶正落到承歡的鼻翼上,掙扎了一下,不動了。
他有了點興趣,就在門口,靜靜看著。
承歡想打噴嚏。
鼻尖忽然癢癢的,不知什麼東西落了下來。
他一睜眼,正看見一隻白色的粉蝶,停在他鼻子上。
因為這個角度看過去,實在有些高難度,他伸手就想把蝴蝶趕走。
蝴蝶掙了一下,斜斜地站起來,揮了下翅膀,卻又不動了。
承歡這才看清楚,那蝴蝶的半邊翅膀破得煞是難看,大約已經飛不動了。
他不自覺地連呼吸都輕柔起來,不想驚嚇了這可憐的生命。
——即使是沒有豔麗色澤的殘廢之軀,也是個應該生來就飛翔的生命。
——只是,還沒有見到春光,就要被湮滅。
他想到這裡,試圖站起來,但是眉邊細細的鏈子,限制了他的活動範圍。他移動能力所及的,只有這狹小的床上空間。
他皺了皺眉。
闔閭看著承歡小心翼翼地從鼻翼上捧下那隻醜陋的蝶,小心翼翼地在床上移動,有了點興趣。
這小玩意兒想做什麼?
承歡完全沒有注意到闔閭正在門口饒有興致地看著他。
他只想努力接近窗子。
從床頭到床尾,七尺七寸。
從床尾到窗戶,三尺。
而鎖住他的鏈子的長度,僅二尺三寸。
闔閭心中暗笑。
——看你能怎麼動!
而後他看到承歡伸手,不帶一點聲息地,抓住了眉邊的銀環,撕扯。
彷彿那環並不是鑲嵌在他自己的肉體上。
承歡能感覺到皮膚和血肉被猛然拉起,到了某個臨界點,猝然撕裂。
他甚至可以聽到皮膚向周圍綻開的那一聲聲響。
他收回手,呆呆看著手心裡的銀環,片刻以後,才意識到,疼痛。
疼痛和血一起,在片刻的延遲後,洶湧地湧上來。
他立刻扔掉那個環,伸手捂住眉邊的傷口。
銀環帶著鏈子,接觸到地面,輕微地跳動了一下。
雖然疼痛導致身體的顫抖,另一隻手心裡,還是穩穩地停著那隻蝶。
闔閭心中一動。
鮮血總是能引起他體內奇異的躁動。
但是他壓抑著,不出一點聲音,繼續注視著。
他內心不由得有些欽佩承歡。
傷人帶來快感,被人傷帶來痛楚,有時二者也可以互換。
但是承歡的自傷,又是因為什麼?
他忍不住伸手觸控自己的眉邊。
自己撕扯開自己的這個部位,是什麼感覺?
他看著承歡走到窗邊。
深深吸了一口氣。
地面上留下一條斷續的血點組成的線條。
那應該是很疼的吧,闔閭竟然有些微微的出神。
——小看了他。
他看見承歡把半開的窗一下子,大力地推開。
窗欞上的殘雪,撲簌簌地落下來。
連雪的味道,也是特別潔淨的。
他看著承歡頓了一頓,翻過窗子,跳了出去,手心裡還捧著那隻蝶。
闔閭微微一笑,沿著門口向外走去。
他可不能跟著承歡跳窗。
沒關係,這宮室庭院,他都很熟悉。
他很方便就能找到那個小傢伙。
沿著雪地上的血跡,他很快在庭院中找到了承歡。
他靜靜看著承歡四處走著,終於找到一叢在屋簷下長著的、沒有積雪的植物,小心翼翼地,將那殘蝶放了上去。
然後,笑了一笑。
雪光映著他的臉,這是個純然孩子氣的笑容。
像小孩得到甜蜜的糖,連瞳孔都是閃亮的。
闔閭忽然感到一陣怒意,從腳底竄上來,一直到頭頂。
在他來得及把這怒意發洩出來以前,承歡忽然回頭,直視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