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呢?」
黑衣的王者發問的時候,臉上依然帶著微笑。
那微笑從細長的眼角泛出來,竟然帶著緋色的嫵媚之感。
但扶馨卻心內一下子冷到了底。
闔閭在微笑的時候,誰都不知道他的心情。可能是心情正好,也可能是狂怒的前奏。
現在的情況,任怎麼想,闔閭的心情也好不起來。
「越國世子說尚須少許時間,才能將陛下的愛物送回……」多年的宮廷生活,早已讓扶馨懂得,無論內心如何惶恐,面上也不能流露一絲一毫。
否則,君王第一個遷怒的物件,就是在眼前的人。
闔閭微笑。
「看樣子,這次調教花費了世子不少心力啊!」
他猛然將手中的鎮紙擲出去。沉重的玉石鎮紙飛過來,直直砸向扶馨身上。
扶馨不敢躲。
鎮紙打在他肩膀上,帶來一陣鈍痛,而後彈出去,落到地上,碎了。
扶馨抬眼看看闔閭,對方正帶著微笑看他,完全不像剛才狂怒過一樣。
「拾起來。」
他急忙跪下來,以手收攏那些玉石碎屑。因為內心的惶恐,手不禁有些顫抖,碾過了地上的碎屑,引起略微的疼痛。
闔閭的眼光一直注視著他。
這個卑微的宮監,把恐慌掩藏得很好。沉靜的外表也很合他的心意。
他沉思著,看著跪在地上的扶馨,從頭髮看到腰身,緩緩地伸出舌尖,舔了舔嘴唇。
——如果不是勾踐派他來送信,大概這個宮監一輩子都會在外館當差吧!
他站起,轉過桌子,走到扶馨面前,伸手扳住他的下頜。
扶馨垂目,不敢看他。
「我好像見過你,」闔閭沉思著,緩緩說,「你是從宮中出去的麼?」
扶馨極快速地想了一想,回答:「我……奴婢以前在宮中當差,後來被遣到外館。」
闔閭不經意地「嗯」了一聲,手指緩緩轉動,撫過扶馨的臉頰,而後是嘴唇。
扶馨終於控制不住自己,顫抖了一下。
這小小的肌膚接觸,讓他回想起自己剛被送給闔閭那幾個月,仿似地獄一般的時光!
闔閭卻忽然縮回了手,以冰冷的眼光看著他,冷冷地說:「繼續。」
扶馨悄悄鬆了一口氣,急忙趴在地上努力地撿起每一塊最微小的玉石碎屑。
等所有的碎屑都攏在他手裡,闔閭才冷冷地道:「帶回去,送給越國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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扶馨離開好長一陣,闔閭都沉默不語。
案几上焚燒著細細的檀香,室內的空氣漸漸蘊滿這濃郁得過分的香氣。
闔閭忽然自言自語似的說:「上次我享樂的時候,你來過吧?」
片刻後,帷幕後一個沉靜得像是在拼命壓抑著情感,卻依然平靜得像湖水水面一樣的聲音說:「是的。」
闔閭笑了,手指慢慢摩挲自己的嘴唇,帶著一絲狡黠問:「你不問問我是怎麼知道的?」
「王如果想說,自然會說。」
帷幕後慢慢走出伍子胥的身影,依然是青衣白髮,臉上沉靜得連一點表情都沒有:「如果不想說,我問也無用。」
闔閭抬眼看著他,深黑色的眼珠微微上翻,在尖而細的眼角漸漸化出一片難以言喻的尖利氣質來。
那可以說是殺伐之氣,但連這殺伐之氣也與室內的檀香氣息一樣,帶有濃豔之色。
「你的香。」他說,「你第二天來見我的時候,身上帶了我這邊才有的檀香氣息。」
他忽然伸手,攀住伍子胥腰間繫著的玉石配件,將他緩緩拉向自己。
「你那天在我門外站了多久?能染上那麼濃的香,應該站得很辛苦吧?」
伍子胥皺了皺眉,直截了當地問:
「你是在勾引我麼?」
這要命的問題在他嘴裡問出來,卻平靜得像是在朝堂上說:王,乾溪一帶遇水災,請救之;或者,今年吳國將士又有擴充,請增軍餉。
闔閭立即住了手。
「如果王被剛才那個宮監引起了火,那我相信,王的後宮中,必定有諸多佳麗可以為您敗火。」伍子胥繼續說,表情紋絲不動。
闔閭繼續看著他,半晌後,終於垂目,冷笑。
「那宮監?他是越國人。」
伍子胥「哦」了一聲,也不見得多麼吃驚的樣子。
「他是越王允常的庶子,幾年前被送來做求和的禮物。我不太喜歡他,送去了外館。」闔閭冷笑,「他竟然裝作與我第一次見面的樣子,竟然以為瞞得過我!」
「你怎麼認出來的?」伍子胥問,「又怎麼能肯定?」
「我摸了他的臉和唇。」闔閭像是在懷想著什麼,悠然說,「我記得每一個接觸過的軀體的觸感,絕對不會錯。」
伍子胥挑挑眉,臉上難得地帶了些困惑的表情。
闔閭發現了,笑著,戲謔地看他:「胥,你是不明白這些的……」
他緩緩伸手,這次,指尖像是在對待絕世珍寶一樣,輕輕夾起伍子胥的一縷長髮,慢慢打圈,看那灰白的髮絲纏繞上自己的手指。
「如此潔淨的你,不明白其中的樂趣。」
伍子胥低目,看著闔閭,淡淡說:「您心愛的承歡就要被送回來了,他會和您一起體會,您所說的‘樂趣’的。」
闔閭挑眉,大笑。
笑聲短促而強烈,瞬間響起,又瞬間湮滅。闔閭靠在椅背上,喘著氣,斷斷續續問:
「天啊,你說話的那個語氣……胥,你在吃醋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