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子胥看他,嘆了口氣。
「王,為了你的吳國,請保重身體。」
「你知道我為什麼喜歡承歡?」
闔閭自言自語似的說著,手指依然纏繞著伍子胥的白髮。
「無論我說什麼,你都永遠沒有反應。就像無論我對他作什麼,他都沒有反應一樣。」
他吃吃地笑起來:「奇妙,我現在迫不及待想見他了。」
勾踐將承歡送回吳宮的夜晚,正是清明前的鬼祀之日。
牛車在行進中搖晃,透過竹青色的車簾,隱隱約約透出外面的火光。
承歡一個人坐在車廂裡。
為了治療他身上的傷,勾踐特地去向吳王多要了幾日時間。但是該來的,終究會來。
勾踐今日派扶馨進宮,要求再延長几日,卻帶回一把碎了的玉石鎮紙。
看著那摔得粉碎的青玉,勾踐可愛地吐了吐舌,悄聲說:「好大的力氣!」
承歡卻不知道闔閭為什麼會對他如此執著。
他問勾踐,勾踐只笑,不回答。
笑容在青色的光線裡,像一隻過於絢爛的蝶。
翅上的磷粉美麗,卻有毒。
過了半天,勾踐才悠然說:
「答案,你自己去找。」
透過車簾,可以看到街上的情景。行人穿梭,一堆堆篝火閃爍,那是燒給神靈與鬼魂們的祭品。
滿天都是飄飛的灰燼,卻聽不到一句說話的聲音。
——傳說鬼若聽到人聲,是會上來找他的;
於是在這清明前夕,人類給鬼擺下盛宴,十里長街,處處是獻給鬼神的饕餮盛宴與燒給親人祖先的?嚰闌醫疵揮幸桓鋈慫禱埃『19傭急還亟夷冢恍矸3鮃簧淇蕖?
牛車在漫天飄飛的灰白色灰燼中緩緩而行,如在最深邃的夢中。一切的速度都變緩了,彷彿真有鬼魂三五成群,在這擺滿盛宴卻無生氣的街上穿行。
承歡的淚已幹,沒有表情的臉,像街道上擺著的敬獻給鬼神的供品般,美得帶點肅穆的詭異。
鬼神會不會吃人間的供品,他不知道。但是他的姐姐,據勾踐所說,卻是被吃掉的。
在三年前,越國向吳國稱臣求和的典禮上,妙姬作為盛宴上壓軸的點心,裝飾整齊坐在巨大的金盤裡,被蒸熟了,端上來。
已經死去的女子,僵硬的臉上蒸氣瀰漫,不再有生前的瘋狂表情,甚至連妝也沒有亂一絲一毫。
為了達到上桌時候的完美效果,需在「材料」活著的時候製作。先清空腸胃,灌下少許酒以去除肉腥,復以絲帛捆住手足,以免「材料」掙扎破壞整體效果。
——之所以用絲帛,是因為無論什麼繩索都會留下難看的痕跡。在「材料」的面部,還需敷以沾水的上好絹布。惟有儲存住本來絕世的美麗容顏,才能在製作完成後,刺激人的食慾。
一切製作完好以後,再整理好已經熟透的「材料」的衣服,並以江南特有的、從花卉中提取的水紅色胭脂,在兩腮和嘴唇上薄薄敷上一層。而後,重新盤發,就像在果盤上點綴櫻桃一般,以華麗的金玉點綴滿雲鬢。
當巨大的金盞在眾人面前開啟的時候,勾踐不得不承認,他的第一反應竟然是:驚豔。
在嫋嫋的蒸汽中,膚色雪白的女子身著緋色的衣服,垂目坐在純金製成的大盤中,琉璃色的玉質琅?毐環鞝刀3鑾嵛5拇嘞臁?
因為那一點胭脂點綴出來的殷紅,已經在極度痛苦中死去的女人,看起來竟然像是在詭秘地微笑著一樣。
承歡早就知道,姐姐已經死了。
雖然在夢裡經常見到姐姐,不是吳宮的命運多舛的妙姬,而是入宮前,那個不知人生黑暗的快樂少女。在夢裡,一遍又一遍重複地回放著他童年記憶裡那些小小的溫馨片斷。
他早就知道她死去了,死在吳國至上的君王,那殘忍嗜血又雄才偉略的黑衣王者之手。
但是他沒有想到,是在那樣的場合,以那樣的方式。
深邃的悲痛從內心深處搖晃上來,在勾踐告訴他三年前的所見所聞後。
一瞬間,巨大的黑影從身體內部,將他的神智整個撕裂。比在牢獄中受傷的時候更痛,比闔閭想要刺激他出聲時、用利刃劃遍他全身更痛,每條細小的神經都從最末端瞬間竄上來無可抑制的痛感,撕扯著他全身。
那一瞬間,他的神智像一隻怯懦的鼠,想往名為「瘋狂」的繭中逃去。但是在下一瞬間,一個盒子被放在他眼前,閃爍的冷光,將他的神智重新拉回來。
勾踐默默看著承歡崩潰,痛哭,而後慢慢起身,將一個鑲金嵌玉的盒子放在承歡面前。
「闔閭登上王位,是依靠刺客專諸,以歐冶子所鑄的魚腸劍刺殺吳王僚。」他緩緩說,「這把‘純鈞’,與魚腸劍一起出自歐冶子之手,斷金切玉,非一般兵刃可比。如果你內心的仇恨不能消解,可以用它來伺機刺殺闔閭。不過,我不建議你這麼做。」
「活下去。」勾踐說,「活下去,你才能想一想,接下來要做什麼。」
此刻,這把短短的寶劍就在承歡的懷中。
薄薄的青銅鋒刃貼著他的肌膚,卻無法沾上一絲一毫人體的溫度,依然冰冷得像一塊寒冰。
承歡的內心,也一片冰冷。
承歡抽出「純鈞」,審視著。
刃長僅有七寸,雙面開刃,上面交錯雕鑄著對稱的菱形花紋,在手中甚為沉重。
劍身秀美異常,看起來,像一件精緻的玩物多於像一件殺人的利器。
承歡看著它,緩緩張口。
舌尖舔上利刃。
一股青銅的苦澀味道從舌尖蔓延至全身。
他打了個寒噤。
很冷。
劍刃極薄,在意識到以前,已經不知不覺切入表皮,血液在一瞬間溢位來,口腔中瀰漫著血腥的味道。
——果然是名家所鑄的劍,看上去美麗而無害,卻能殺人於無形。
承歡緊緊握著「純均」,發現它有些變得溫熱。
難道只有人的血,才能讓它變熱?
他再次將短劍放入懷中,不再看窗外那悽迷冰冷的夜景,閉上眼睛。
長長的睫毛,一絲顫動都沒有。
他不會再做夢了。
牛車緩緩而行,在漆黑如深淵的夜色裡,蒼白色的灰燼雪一般地舞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