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車窗外沿的銅鈴沿路發出輕微而連綿的叮噹聲響,提醒著過往的人讓出道路,給吳王尊貴的客人通行。

御者熟稔地揮動皮鞭,驅趕著牛車向吳國宮廷的外館行去。

「慢一點,我不趕時間。」從車廂裡傳出清冽的聲音,「我們的車上,可有位經不得顛簸的客人啊。」

御者應了一聲,車速緩慢下來,車輪轆轆的聲音響徹在闔閭大城潔淨的路面上。勾踐從車窗望出去,看見那一角淺青色的天空,唇角隱約泛出笑意。

外館的大門敞開,身披甲冑計程車兵們恭敬地向這輛載著貴客的牛車行禮。但是勾踐知道,這些看上去恭敬計程車兵,隨時會反臉成為他的看守者。吳越之間關係一向緊張,在吳國藉著孫武天下無雙的兵法和伍子胥舉世難覓的智計打敗強楚、隱隱然成為這戰亂時代新的霸主之際,近在咫尺而國力又不如吳國的越國,正是傾巢之下的危卵,隨時有覆滅的可能。

既然國力懸殊,無法從外部破壞,那麼,從內部怎麼樣呢……

在想著這些的時候,勾踐的眼睛微微眯起來,笑容越發燦爛。

如果不是國力不如人,越國何必一直在吳楚面前扮出搖尾討好的樣子?

數年前,無人知道吳國竟然可以瞬間變強,幾乎讓強大的楚國滅亡。越國數代先王的聯楚抗吳的策略宣告徹底破產。為了這個錯誤,越國幾乎被吳國順手滅掉,最終不得不卑辭厚幣求和乞憐,甚至獻出王侯貴族來討好吳王,只求平息那黑衣冷血的君王的怒火。

勾踐的笑容,從來不會帶上任何不潔的色彩。沒有人看到他的內心,那棘刺般的野火。

他伸手,隔著毯子,輕柔地撫摸身前那個裹在毯子裡的人形。

沒有強大的後盾,沒有有力的臂助,他所能依靠的,只有自己的智謀,和……直覺。

他的直覺告訴他,今日宴會里見到的這隻玩物,不僅是美麗和有趣而已。

他微微抬起頭,望向外館的庭院。

一個身著宮監服裝的下人,正手持長柄的掃帚,在一絲不苟地清掃著庭院。

庭院極其潔淨,除了偶爾飄下來的黃黃綠綠的樹葉,不見一絲塵埃。雖然如此,那面目清秀的宮監依然默不作聲地堅持著掃清每一寸路面,彷彿他生命的全部意義,都集中在手底的掃帚上。

勾踐看著他,眉毛不易被人察覺地微微一挑。

扶馨在靜靜掃著地。陽光很好,外館又安靜又莊嚴,這靜謐的一刻能引起任何人甜美的心緒,卻無法在他槁如死灰的心裡引起波瀾。

入宮數載,早已忘卻舊事,磨滅鄉音。

當越國世子勾踐的牛車駛入外館大門的時候,他也只是謹慎地退到一旁,做出卑謙順從的迎候姿態。

他感覺到有敏銳的視線在盯著自己,卻不知道從何而來。

「止。」

從垂著硃紅色纓絡的車窗裡,忽然傳出明快的聲音。

駕車者應了一聲,揮鞭呼喝,牛車猛然停了下來。

勾踐伸手撥開窗簾,深思著看著扶馨,微微一笑:「我好象見過你?」

見你的鬼。扶馨下意識地避開對方那帶著天真無邪感覺的眼神,勾踐居高臨下直視他的視線在誰看起來都是明亮得不帶一絲陰影的吧,可是扶馨卻感到一陣麻麻的涼意慢慢爬上脊背,沿著脊椎向上集中,真正體會到頭皮發麻的可怖感受。

「我……奴婢想,沒有吧,尊貴的殿下。」勉強說完這句結結巴巴的話,扶馨甚至不敢抬頭看對方一眼。

勾踐的眼神在他頭頂打了個轉,若有所思地收了回去,輕笑一聲。

「既然如此,幫我準備燒開的水和沐浴的房間。」

「那,那並不是我的職責範圍!」扶馨衝口而出。

「我說是,那就是了。」勾踐微微笑著低頭看他,「闔閭對一個怠慢了貴賓的奴僕會如何處置,不必我提醒你罷。」

氤氳的水霧間,勾踐在沉思。

他已經把承歡安置在側房休息,自己來到沐浴之處,換上純白色的中衣,褪下過於華貴而行動不便的正裝。位於房間正中的水池周圍以白色玉砌成,在若有若無的乳白色水汽映襯下,自有一種純淨得讓人心旌搖盪的美。

「闔閭總是喜歡這些看上去美麗,卻沒有實際價值的東西麼?」他自言自語似的說。

正在為水池注入熱水的扶馨忍不住側頭看了他一眼。

這個越國世子,是他在外館服務多年以來,第一個看見的敢於直呼闔閭名字,並且以這種帶有不敬口氣評論他的人!

可是無論是什麼話語,在那種無邪明朗的口氣說起來,完全沒有無禮的感覺。

扶馨在心底微微嘆口氣。

勾踐卻又開始打量他。

良久,勾踐柔聲說:「你始終改不掉你的傲氣,王兄。」

扶馨的手抑制不住地顫抖一下,「砰」的一聲,手中的水桶落入池中,驚起一片水花。

他回望勾踐,對方明亮的眼睛看著他,眼神里竟然滿是關切。

片刻之後,扶馨搖頭:「您認錯人了,殿下。」

勾踐緩緩走近他,將手放在他肩上。從手心傳來的熱度十分真切,帶些讓他欲哭無淚的熱度。

「怎麼會認錯呢?」勾踐柔聲說,「哪裡有卑微的宮監自稱為‘我’的?你始終改不掉啊!」

扶馨垂目,牙齒切進嘴唇。

「我只是吳國宮廷一個普通的奴僕。」他說。

勾踐嘆氣。

「三年前,父王命我出訪吳國的時候,並沒有告訴我,禮物單上有你。」他說,「如果我知道,我一定不會來。」

他將扶馨的手緊緊握在手中:「對不起,哥哥。」

他的語氣如此誠摯,扶馨忍不住顫抖一下。

「不,」他痛苦地說,「不要這樣叫我。我因觸怒父王被送來吳國,又因觸怒吳王被貶到此處,殿下千萬不要對我太過親密,會招致不幸。」

扶馨,越王允常庶子,年二十一歲。三年前吳楚爭霸,楚國慘敗,都城被吳國鐵騎踏破,楚王的後宮嬪妃被凌虐,國庫被洗掠一空,伍子胥挖出楚平王屍體,鞭屍三百,直到屍骨化為一灘腐臭的汙泥。

越國作為楚國附驪,為免亡國,不得不立即向吳國稱臣求和,並派出嫡子勾踐為使者,獻上越國的山川珍寶,和若干王族作為禮物。扶馨身為不討父王喜歡的庶子,也在禮單之內。

甚至,連人質都不是的,禮物。

勾踐抱緊了扶馨的肩,前額擱在對方肩膀上喃喃地說:「只要你不恨我就好了。」

扶馨的手艱澀地在空中頓了頓,終於作出回應,將勾踐緊緊摟在懷中。

勾踐笑了。

笑意燦若初晨陽光。

「我想知道,這次闔閭‘借’給我的小玩偶的底細。」勾踐柔聲說,手指把玩著扶馨的頭髮,「我總覺得,闔閭對他的態度,和對別人不一樣。」

「闔閭為人陰毒殘忍,不會對玩物關注太久。」扶馨皺眉,心底慢慢泛上隱痛,「比如說,我……」

勾踐伸指,按住他的嘴唇:「不要這麼說。」他輕聲說,「你是我越國貴胄,即使是庶子,身上流的也是尊貴的血脈。我不許你這麼說。」

他輕輕一笑:「總有一天,我要從閶門把你隆重地接回去!」

扶馨轉頭,似乎不願再談論這個話題。勾踐及時捕捉到他眼底一閃而過的淚光,忍不住雙手食指相抵,輕輕放在自己嘴唇上,彷彿這樣才能止住自己的笑意。

「如果你說的就是闔閭在祭祀盤門的大典上帶回來的那個死囚,我倒是知道。」扶馨很快收斂心神,說,「事實上,宮內對這件事情議論頗多。」

「哦?為什麼?」勾踐挑眉。

扶馨先小心翼翼望向房間門口,確定無人在偷聽,才低聲說:「你可記得,三年前越國求和的大典上,闔閭招待我們觀賞的節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