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你是說那個金盞美人?」勾踐睜大了眼,問。

扶馨點點頭。「你可曾見過那般殘忍的景象?」他說,「直至今日,我一想起當時情景,還食難下嚥。」

「我記得。」勾踐的笑容裡帶了點微微的詭秘。

「我不理解。」扶馨帶點不解與責難的眼光看著勾踐,「你,當時年僅十五,竟然能笑得出來,竟然能拍手叫好,竟然……吃得下去。」

勾踐的眼光很隱澀地暗淡了一下。

「哥哥,為了越國,我什麼都可以做到。」他沉靜地說,「然則這和承歡又有什麼關係?」

扶馨嘆了口氣。

「他是那女子的弟弟。」

「自我入宮以後,知道了很多事情。」扶馨說,「那女子本來是闔閭寵愛的嬪妃,姓莘,名字是妙姬。但在四年前一次宮宴中,闔閭忽然把她丟給當時來使的楚國使臣狎玩。她受不了屈辱,回去以後就瘋了。」

勾踐挑了挑眉,沉思片刻:「當時……吳國快要出兵攻楚了吧?」

「是的。所以想必是闔閭用來迷惑楚國使者的招數。」扶馨分析,「可憐的妙姬,平白無故變成了犧牲品。」

「本來極受寵愛,忽然被打落地底的滋味不好受吧。」勾踐忍不住笑笑,「難怪她會瘋。但是闔閭最後又怎麼會用她來做——那個?既然她已經瘋掉。闔閭難道真的如此殘忍?!」

「妙姬瘋了以後,闔閭賜了她一座晴樓,放在後宮好生看著,並沒有傷害她的意思。但是沒多久,晴樓被她一把火燒了。外界傳說正是因為如此,闔閭才會震怒,滅了她滿門,且用她來饗客。」

「就因為這個?」勾踐問。

扶馨左右看看,低聲道:「宮中傳說,那天妙姬不僅放火燒樓,還……刺傷了伍子胥大人。」

勾踐的眼睛瞬間明亮起來,扶馨不解地看著他。

勾踐注意到了他的疑惑,微笑著說:「哥哥,你覺得,若能握住闔閭這樣的人的致命處,該是一件多麼有趣的事情?」

「我卻覺得是危險的事情!」扶馨憂心忡忡地說,「你瞭解闔閭多少?你可知道他是個多麼可怕的人?」

「你覺得他很可怕麼?」勾踐歪歪頭,一副天真表情,「我卻覺得,他繃得太緊,快要斷了呢?」

見扶馨一臉不解看著自己,勾踐笑著推推他:「我以後會說給你知的,哥哥。現在,把他抱進來吧。」

承歡一直都醒著。

身體上的疼痛,無時無刻不在提醒著他,自己還活著。

——至少這個軀體還活著。

他不知道闔閭為什麼忽然對自己感興趣。那黑衣的王者,是吳國民眾的神,是所有人尊崇的物件,但同時,也是下詔賜死他全家,將他投入牢獄的人。

他該敬仰他,也該恨他。不,身份相差如此懸殊,他連恨闔閭的資格亦欠缺。

他不理解發生在自己身上的一切,他只是被動接受。

甚至無力掙扎。

他唯一的反抗,即是不反抗。

無論闔閭對他作什麼,他都不會做出回應。

他想,一個沒有反應的玩偶,很快就會被丟棄吧。

無論如何,要他去向對方搖尾乞憐,曲意奉迎,他做不到。

他感覺到自己的身體被輕柔地抱起,移動。

——不知道那個越國的殿下,準備在自己身上做什麼?

無論是什麼,他都已經準備好接受。

腳趾忽然接觸到溫熱的感覺。

下一瞬間,身體滑入溫度恰好的水中。

承歡戰慄了一下,睜開眼睛,正對上勾踐含笑的眼。

勾踐伸手探了探水溫,側首對扶馨點點頭:「謝謝你,你先出去一下。」

扶馨點頭,出去的時候,順手帶上了門。

承歡覺得有點愕然,他從未見過王侯對下人如此有禮。

勾踐看著坐在水池中的承歡,微微一笑,竟然就身穿著衣服走進水池,在承歡身邊坐了下來,將他輕柔地拉向自己。

「你不用覺得奇怪。」他在承歡耳邊輕柔地說,「其實,他是我哥哥。」

承歡猛然睜大眼睛,看了他一眼。

很好。勾踐心中默默地想。他會戰慄,會好奇。他不是木偶,只是想把自己變成木偶。

他但笑不語,只是輕輕環抱住承歡的背部,讓承歡能夠更舒適地坐在水池裡。

在旁人看來,這尊貴的越國世子,簡直是把自己做成了承歡的墊子。

承歡微微皺眉。

——他不習慣!一點也不習慣!

如果這是這個越國世子喜歡玩的遊戲的話,自己一點也不熟悉遊戲的內容。

勾踐似乎很害羞地笑了一笑。

「你不要害怕。」他柔聲說,「我只是想給你清洗傷口。」

他見承歡轉頭看向自己,又說:「你會不會奇怪我這樣入水呢?——我不想和你有肌膚接觸。我想,你會不喜歡的。」

承歡閉了閉眼。

眼前這個人真奇怪。

他清清楚楚記得,在宴會上,是眼前這個少年向吳王借了他。

但是為什麼,現在卻是以這樣的態度對他?

勾踐微微一笑,開始在自己的懷抱中,仔細洗滌起承歡的每一處傷口。

「會有點疼,但是請你忍耐啊。」他輕聲說,「如果不洗乾淨的話,恐怕會帶來炎症。」

他的手下不停,低聲說:「剛才我說那個奴僕是我的哥哥,你覺得很奇怪?」

承歡默默點頭。

「三年前吳楚之戰,楚國潰敗,越國向吳國求和稱臣。」勾踐柔聲說,聲音裡有一絲隱痛,「王兄作為求和的禮物之一,被送來吳國。他一向倔強驕傲,不受闔閭喜愛,所以遭受酷刑,被貶為賤奴。」

他的手在承歡的臂上顫抖一下。

「你看,為了生存,我們要付出多少代價。」他慢慢說。

他輕輕握住承歡的手:「因此,今日在宴會上看見你,我才忍不住向闔閭要你。沒有人比我更清楚他的殘暴,任由他這樣對你,你不久就會死去,和你姐姐一樣。」

承歡忍不住顫抖一下,呼吸猛然急促:

「你——知道我姐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