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生快起吧,跟我不必這麼客氣,」八阿哥站起身,涮了涮毛筆,「宮裡傳來訊息了嗎?魚兒可是咬勾了?」
「貝勒爺神機妙算,」何焯躬下身,「雍親王不止派人給咸安宮請了太醫,還吩咐侍衛處,調換了咸安宮附近的守衛。等過些時日事發,雍親王再怎樣巧舌如簧,這次也是百口莫辯了。」
「不要小看我那個四哥,」八阿哥把毛筆掛到筆架上,拿起旁邊的布巾擦了擦手,「單用二哥做筏子就想要徹底除掉他,只能是痴人說夢,最關鍵的刀鋒還在邊關。我就不信,皇阿瑪會任由邊關重兵落到一個皇子手裡。」
「可是,邊關還遲遲沒有傳來訊息,」何焯有些擔心,「四川有個年羹堯是鐵板釘釘的四爺黨了,如今若再有個富寧安,只怕雍親王在邊關的實力已經不容小覷了。」
「他的實力越大,暴露的危險也就越大,」八阿哥繞出書桌,走到多寶格前,手在一隻翡翠如意上慢慢滑過,「說到底,誰強誰勝還是由皇阿瑪來決定的。這幾日我要出京祭祀生母誕辰,邊關若有訊息,立刻飛馬趕來報我。」
「是,貝勒爺放心,」何焯拱手領命。
四月二十
邊關連傳捷報,富寧安已經率軍襲擊了策妄阿拉布坦邊境,至烏魯木齊地方,拏獲哨探數十名。其中回子阿都呼裡供稱,策妄阿喇布坦令伊寨桑都噶爾、參都克策零敦多布、託布齊等帶領遠征軍六千兵,於去年由阿里克路往西進發,聲稱要幫助拉藏汗與卜魯克巴人作戰。
此訊息一傳回京城,立刻掀起一片譁然。
朝中有人認為,拉藏汗是私下裡與準噶爾勾結了,其真正目的,還是大清的萬里河山。
也有人認為,策妄阿拉布坦派兵遠征,真正目的就是西藏,他們想利用西藏的地理優勢,東山再起,雄踞大清西南。
也有一部分人,觀點是和萬歲爺一致的。
康熙帝認為,目前還不清楚策凌敦多布到底是去幫拉藏汗的,還是去侵佔西藏的。
如果,準噶爾真與西藏勾結,那麼他們所圖的,很可能是和碩特汗國的另一大本營 —— 青海!
據此,康熙爺即下調令,將將軍額倫特撤回,帶兵仍駐守西寧。西寧總兵官王以謙、侍讀學士查禮渾等在松潘鎮預備。提督康泰、主事巴特麻等時刻秘密遣人往青海地方偵探資訊。若得實信,一面速行奏聞,一面彼此知會各相機而行。
四月二十三
八阿哥帶著福晉和嘉怡前往景陵祭奠良妃誕辰。
馬車上,嘉怡獨自一乘,四周被侍衛密密麻麻地包圍著。
八福晉與八阿哥坐在前頭的馬車裡,時不時探頭出去,看一看嘉怡的馬車。
「爺也真是的,幹嘛帶嘉怡出來啊,要是出什麼事可怎麼辦?」八福晉滿滿的不放心,「讓我在府裡看著她就是了,這一路舟車勞頓的,我還怕她身子撐不住。」
「她自己跟我說想出來走走,」八阿哥靠在軟墊上看著書,「太醫總說她氣血瘀滯,對胎兒不好,出來走走興許能緩解些。左了,也在我的眼皮子底下,總不能翻出天去。」
「那也得小心些,」八福晉放下窗欞,轉頭看了八阿哥一眼道,「我看她還是打著討好貝勒爺的主意,好能多保幾天命吧。」
「能把孩子生下來,就已經是她驀大的福分了,」八阿哥低頭翻了一頁書,「誰讓她一開始,就是一枚被人扔掉的棄子呢。」
八福晉抿了抿唇,勉強扯出笑容垂下頭,心裡卻不知怎的,有些兔死狐悲的感傷。
入夜,雍親王府
蘇偉搬出很久沒用的跳棋棋盤想找四阿哥下。
四阿哥還在研究西藏、青海各方勢力的關係,任蘇大公公把棋盤從左邊搬到右邊,又從右邊搬到左邊,仍是不抬頭。
最後,蘇偉砰地一聲,把棋盤壓在了四阿哥的一堆書上。
四阿哥頓時驚叫一聲,「都給爺壓壞了,這裡面有孤本呢!」
「我不管什麼孤本!」蘇偉扯著脖子,一手把棋盤拍地啪啪響,「我現在很孤獨,我要下棋!」
「爺今兒不是忙嗎?」四阿哥慢慢把棋盤推開了些,「這樣,你去找張保他們下,或者去找弘盼他們下,讓爺看會兒書啊,乖!」
「他們都下的不好,我棋癮上來了,你必須跟我下!」蘇大公公一把搶走四阿哥手上的書,隨手就扔到了窗外,「你再敷衍我,我就把你這些孤本都扔進荷花池裡去!」
窗外,張起麟跑去撿回書,重新坐到張保身邊。
兩人靠著石頭,看著月亮,聽著屋內一對兒祖宗吵架,小日子過得也是十分有滋有味兒。
只是,這樣和諧的氣氛沒人知道還能持續多久,由甘肅同往京城的官道上,一匹匹快馬正帶著巨大的危險,一步步接近京城!
翌日,八阿哥一行到達景陵,八福晉和嘉怡都被安排在了行宮中。
嘉怡的住處四周仍然被嚴密把守,但八阿哥並不限制嘉怡的行動,允許她在行宮內四處走一走。
傍晚,何焯親自趕到了景陵,將剛送來的邊關急信放到了八阿哥手裡。
八阿哥匆忙展開一看,臉上的神情慢慢複雜了起來,「富寧安,竟然真的是四哥的人!他們是什麼時候聯絡上的,四哥手裡到底還有多少沒有顯露出來的籌碼?」
「貝勒爺不必過於緊張,」何焯從袖子裡掏出另一封信,遞給了八阿哥,「這是胡卜偷出來的一封雍親王寫給富寧安的信,您知道嗎?策妄阿拉布坦平出兵西藏的訊息竟然是雍親王傳給富寧安的!」
八阿哥聞言一愣,開啟信快速一覽,兩眼驀地亮了起來,「好啊,好啊!我這四哥真是膽大包天,私結黨羽,勾連外族,通敵叛國……這一下,我看他還能怎麼翻身?!」
四月二十八,雍親王府
四阿哥晚了三天才收到富寧安發來的訊息,一切貌似都晚了。
蘇偉有些不能接受,「不就是一封信嗎?就說咱們從四川得到了準噶爾派兵的訊息,怕皇上懷疑,才繞道富寧安的唄。康熙爺要治你的罪,總得有點兒證據吧。」
「證據會有人替皇阿瑪準備好的,」四阿哥的嗓音十分沙啞,「如果信真的在老八手裡,他一定會咬緊了我私下與外族勾結。否則沒辦法解釋連邊境守將都不知道的訊息,我卻提前知道了。年羹堯是我的人,如今又加了富寧安,皇阿瑪若是再信了我真的私下聯絡準噶爾或者西藏,肯定會認為我圖謀不軌,為了篡權奪位,不惜引狼入室。有這種意圖的皇子,那真是死一百次都不足惜了。」
四阿哥閉上眼睛,仰頭靠到椅背上,蘇偉還想說什麼,想了想又咽了回去。
門外,候著訊息的張保、張起麟和小英子見到蘇偉出來了,連忙迎上前。
「怎麼樣?」「這事兒嚴重嗎?」「王爺有沒有對策?」
蘇偉一一搖了搖頭,自己也有些脫力地坐到了臺階上。雖然他是穿越來的,但是事到如今,很多事情都改變了,他真的不敢完全確定,四阿哥到底能不能登上皇位。
太陽昇起又落下,四阿哥在書房靜坐了一天,最終還是準備上書,向康熙爺陳述大體實情。至於會不會被信任,被原諒,四阿哥完全沒有把握。
四阿哥在書房裡寫奏摺,蘇偉揪著鞭子在院子裡左右亂轉。
小英子、張保、張起麟都看著他,終於在月亮馬上要下山時,蘇大公公有了決定。
翌日清晨,兩匹快馬一同出了京城,一匹趕往康熙爺目前駐蹕的遙亭,一匹趕往景陵。
快馬出城後,四阿哥選出一隊貼身侍衛,由恩綽和佳暉領隊,護送福晉和幾個孩子們前往圓明園。
只是,四阿哥要求,他們這一路要走的很慢很慢。路上必須在幾個莊子裡分別住上幾天。如果京裡一旦有風吹草動,立刻轉道將福晉和孩子們送出關外。
福晉也是在留宿京郊大農莊的第一晚才察覺出不對的,但是她沒辦法丟下幾個孩子,丟下弘輝,思索再三,只能聽從王爺的安排。
在與此同時,在蘇大公公的安排下,小英子被推上了快馬,飛奔去圓明園給幾個小主送路引文信。
如果王爺獲罪,幾個小主可帶些盤纏,化妝成普通民婦,一路逃出京去。
張保被派去通知十三阿哥避禍,張起麟去了吉盛堂、西來順等幾家鋪子,讓夥計們都暫時休業。
安排好一切,靜謐的雍親王府裡,似乎只剩下了最開始的兩個人。
蘇偉搬出跳棋棋盤,四阿哥衝著他無奈地笑。
兩人坐在大棗樹下,品著茶,吃著點心,沒有什麼話,只是你一子我一子地從天黑下到了天亮。
四月三十,景陵
八阿哥在行宮獵苑,設下捕鳥陷阱,沒想到一氣兒竟然纏住了兩隻海東青。
八阿哥大喜,令下人將兩隻海東青打掃乾淨,好生餵養,準備第二天讓人來帶著他的大禮,一起送到康熙爺面前。
傍晚,嘉怡坐在梳妝檯前,透過模糊的銅鏡,摸了摸自己已然滄桑的臉。
在她的手旁,一個開啟的錦盒中放著一枚金絲鑲紅寶戒指,看起來熠熠生輝,十分好看。
一會兒,她就要帶上這枚戒指,給八阿哥送上一碗,她親手熬製的,香氣四溢的雞絲粥!
繡香站在門旁,偷著抹了抹眼淚,端著熱水出了房門。
還沒等她走到茶房,換盆新水來,一個人突然開啟了一扇角窗,衝她招了招手。
繡香一愣,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小心地走進了那間空房,「馮公公?」
馮進朝噓了一聲,把前後窗子都檢查了一遍,才從袖子裡掏出封信遞給繡香,「雍王府來的,給你家小主的,看完趕緊燒掉。我不能在這兒多留,等事情做完,你找個姓胡的花匠,我提前跟他說好了,他能送你離開。」
「那,那我們小主呢?」繡香還沒有來得及看信,但她能從馮進朝的交代中猜出這次的事一定不簡單。
「哎喲,咱們自己顧著自己就行了,你還有時間惦記什麼小主?」
馮進朝彈了繡香一下,幾步走到門邊,臨出門時又回頭囑咐了一句道,「別忘了,姓胡的花匠啊。他只能救你,救不了你家小主!」
繡香嘴角一抿,眼眶驀地紅了起來。
馮進朝徑直出了屋子,若無其事地左右看看,向八阿哥那兒去了。
繡香哭了一會兒,擦乾眼淚,開啟了信封,信紙上只有一行字,「若有急信送進八爺手中,速毒殺之,母子皆可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