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九年
四月十六,永和宮
蘇偉被弘盼問的一愣,無數個答案在腦袋裡劃過,最後乾澀地笑了笑道,「蘇公公年紀大了,記不清了。反正,你們阿瑪很小就搬去阿哥所了,蘇公公也一直跟著住在阿哥所裡來著。」
「啊?那阿瑪不跟額娘住在一起啊?」弘盼皺起臉,「那太可憐了,要是我,我一定會想我額孃的。」
「阿哥們都是男子漢,哪能一直呆在額娘身邊啊?」
蘇偉蹲下替弘盼拽了拽皺皺巴巴的袍擺,「回頭啊,等王爺騰出空來,你們兩個也都得搬到單獨的院子裡去住了。王爺已經給你們找了知識淵博的老師,到時就得好好學習,可不能再去西配院粘著額娘們了。」
「那,弘昀就不跟我們一起了吧?」弘盼垂下頭,踢了踢腳下,「我知道,他要進宮,跟叔叔伯伯家的孩子做兄弟了。」
「這話怎麼說的呢?」蘇偉一愣,連忙糾正道,「不管弘昀阿哥以後在哪兒讀書,他都是你們嫡親的兄弟啊,叔叔伯伯的孩子們到底差了一層呢。你們才是最親的,以後要守望相助,互相照顧的。」
「福晉都不讓弘昀哥哥跟我們玩,他以後會照顧我們嗎?」一向有些拘謹的弘時竟也開口說了一句讓蘇偉不知怎麼回答的話。
「當然會,」蘇偉抿了抿嘴唇,拍了拍弘時的小胳膊,「親兄弟,打斷骨頭連著筋的。再說,福晉只是想讓弘昀阿哥變得更優秀,以後更有出息,這樣以後就能給你們阿瑪爭光,也能處處保護你們了。」
「我是哥哥,我不用弘昀保護,」弘盼狠勁兒拍了拍自己的小胸口,「我來保護弟弟們,以後我也給阿瑪爭光!」
「幾位小阿哥!」
清菊適時走了出來,「快進殿入席吧,娘娘叫你們呢。」
蘇偉站起身來,看著小阿哥們跟著清菊進了飯廳,輕輕嘆了口氣。
過了晌午,宴席用完,德妃也有些累了,幾位阿哥陸續告退。
三位福晉照例帶著孩子們去了承乾宮給貴妃請安,十三阿哥因府中有事先行了一步,四阿哥隨後也出了永和宮。
因萬歲爺不在,宮中還是很清淨的,蘇偉多少有點兒心事重重,路上也沒跟四阿哥多說話。
兩人剛過景仁宮,一個小太監突然衝了出來,「王爺!王爺救命!」
蘇偉被嚇了一跳,慌忙護到四阿哥身前,小太監卻徑直撲通一跪,紅著一雙眼睛道,「王爺救命,奴才是從咸安宮過來的!」
四阿哥一愣,按下蘇偉的胳膊,上前一步道,「咸安宮怎麼了?」
「回王爺,是福晉病了,」小太監胡亂地蹭了蹭頭上的汗,「福晉這幾天不知怎麼了,越病越重,之前太醫院送來的藥根本不管用。咸安宮的主子們想請別的太醫,可侍衛不給通傳。奴才聽說,二阿哥急的不行,已經好幾天吃不下東西了。可偏偏,萬歲爺又沒在宮裡。奴才平日裡深受二阿哥恩惠,今天去送東西時才得了訊息,奴才本想去承乾宮求見貴妃娘娘的,可又怕連門都進不去。沒想到在這裡能夠碰見王爺,求王爺救救二福晉,幫幫咸安宮吧!」
四阿哥眉頭一皺,與蘇偉對視了一眼,又轉頭看向那個小太監道,「你說的可都是真的?」
「句句實話,奴才絕不敢撒謊!」
小太監抬起頭,一臉堅定,「王爺要是不信,可以跟奴才去咸安宮看看,奴才要是有半句虛言,任憑王爺發落!」
四阿哥凝眉沉思了片刻,蘇偉偷著拽了拽四阿哥的袖子。
「行了,你起來吧,」四阿哥嘆口氣道,「本王一會兒會派人去咸安宮檢視情況的,如果事實確實如你所說,本王一定秉公辦理。二哥如今雖然被幽禁咸安宮,但皇阿瑪早有旨意,咸安宮一應用項類比皇子,不得有所怠慢。」
「王爺英明!王爺英明!奴才多謝王爺大恩!」
小太監又連衝四阿哥磕了三個響頭,這才抹著眼淚起身告退了。
四阿哥帶著蘇偉出了皇宮,吩咐傅鼐帶著他的腰牌去了咸安宮。
兩人上了馬車,蘇偉看出四阿哥的心情有些沉重。
「宮裡的事嘛,都是這樣的,」蘇偉拍了拍四阿哥的手背,「等萬歲爺回來就好了。萬歲爺要是知道咸安宮受了委屈,說不定還會下旨安撫呢,到時就沒有哪個奴才敢這麼肆意妄為了。」
「一道聖旨又能頂多久呢?」四阿哥長嘆口氣,「二哥是含著金湯匙出生的,從小就是金貴無比的身份,一直被皇阿瑪寵愛著長大。可是這些年……奴才們肆意妄為還不可怕,可怕的是一點一滴的,無窮無盡的磋磨。」
傍晚,東小院
傅鼐從宮內回來,向四阿哥稟報了咸安宮的情況,「二福晉確實病得很重,咸安宮能用的藥已經都用盡了。守門的侍衛囂張跋扈,一心想從二阿哥身上撈些好處,硬是拖著不肯宣太醫。二阿哥一直擔心福晉的病情,這些日子跟著傷了不少神。如今,咸安宮前後都得靠李佳氏小主一人撐著。」
四阿哥面色沉鬱,傅鼐繼續道,「奴才用您的腰牌宣了太醫,一位姓賀的太醫進了咸安宮,奴才離開時,已經開出藥方來了。另外,奴才也傳您的令,讓侍衛處換掉了咸安宮的守門侍衛,將其押解宗人府,待萬歲爺回京後再行處置。」
「嗯,做得很好,」四阿哥閉著眼睛,撫了撫額頭,揮手讓傅鼐退下。
「先別傷神了,」蘇偉端著果盤進了書房,「二阿哥不是那麼軟弱的人,這麼長時間不是都挺過來了嗎?再說,讓你這一通下馬威,宮裡能收斂不少。」
「眼下來看,也是隻能如此了,」四阿哥睜開眼睛,從果盤裡撿了顆葡萄吃。
「我還有事要問你,」蘇偉趴到桌子上,擋住四阿哥展開的宣紙,「萬歲爺設書房那件事兒,是隻能去一個嫡子嗎?咱們府上三個阿哥都一樣大,能不能跟萬歲爺說說,讓他們仨一塊兒去唄。」
四阿哥眉毛一挑,嘴角都揚了起來,「你以為宮裡的書房是咱們自家開的啊?你也不算算各府加起來,再加上宮裡的小阿哥,一共要多少孩子啊。只有嫡子能去就是好的了,再說,在府裡學也是一樣的,爺一定給弘盼、弘時找個學貫古今的好老師。」
「哎呀,不是老師的問題,」蘇偉有些無力,「咱們府上三個孩子的感情多好啊,現在年紀也都不大,非要弄個嫡庶有別出來。我一想到當初大阿哥、二阿哥你來我往,非要鬥得你死我活的場面,心裡就害怕。」
「大哥、二哥的情況還是不一樣的,畢竟東宮之位,實在有太多人覬覦了,」四阿哥沉吟了一會兒,又輕搖了搖頭道,「不過,有些事也是實在無法避免的,誰讓他們生在皇家呢?」
四月十七
邊關大軍已經開向烏魯木齊,富寧安治軍嚴謹,每晚睡覺前,都要到各個營帳檢查一圈。
賈源陪著富寧安走完了軍營,兩人回到將軍營帳時,已經過了二更了。
「將軍早些休息吧,這些日子您夠累的了,」賈源把茶端到了富寧安的鋪位邊,富寧安卻仍然朝書桌走了過去。
「現在戰事吃緊,我怎麼能隨意懈怠呢?」富寧安把手伸進一堆軍事圖裡,本想找一張出來看看,卻突然想起了什麼。
「將軍?」賈源看著富寧安突然把軍事圖都倒了出來,從中在尋找著什麼。
「將軍,您在找什麼?」賈源走過去問道。
「信,」富寧安開啟一張張軍事圖,本來很顯眼的信封卻遲遲沒有找到,「王爺送來的信,我當時放進這堆軍事圖裡了。」
「什麼?」賈源才反應過來,連忙上前跟著一通翻找,軍事圖裡沒有,兩人又找了帳子裡的其他地方。
按理說,大軍每次拔營,將軍的東西都是固定幾個箱子裝的。原樣放進去,再原樣拿出來,尤其是書桌上的,等閒人是不敢亂動的。
「將軍,真的沒有啊?」賈源連鋪蓋底下都看了,臉色有些發白,「不會讓人拿走了吧?」
富寧安手上一頓,嘴角狠狠抿起,「事情不好了,馬上派人進京!」
四月十九,八爺府
「側福晉,奴才把衣服給您送來了!」洗衣婆子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繡香開啟門,接過托盤,猛嚥了口唾沫後衝婆子道,「你先等一會兒,側福晉要先看看衣服。」
「是是是,應該的,」婆子一臉諂笑,誰不知這後院的側福晉如今是整座貝勒府的香餑餑了,為著她肚子裡的那個,貝勒爺把自己的親衛都派到了她的院外。
時間過了一會兒,繡香掀簾走出,「你跟我進去一趟吧,側福晉有話要問你。」
「哎喲,是不是衣服上有什麼不妥啊?」婆子一下很是緊張,「那,那要不讓奴婢拿回去重新洗吧。奴才洗的時候,真的是很注意的啊 ——」
「行了!」繡香打斷婆子的話,「側福晉是見你活兒幹得好,是要賞你!」
聽聞要拿賞,婆子樂的眼睛都冒光了,連忙跟著繡香進了臥房。
嘉怡靠在軟榻上,下身蓋著毯子,人看著精神倒還不錯,「這些天的衣服清洗的都不錯,我近來有孕,皮膚越來越嬌嫩,最怕衣服不乾淨,你倒是讓我省了不少心。」
「哎喲,這奴婢哪敢居功啊。小主的差事如今都是府裡頂頂的大事兒,奴婢可不敢怠慢,」洗衣婆子連連搖手,陪笑著道。
「既是做得好了,就合該賞賜。繡香 ——」
繡香端著托盤,顫顫巍巍地走了出來,「這是新釀的玫瑰露,側福晉特意賞下來的。」
「喲,」那婆子連忙站起身,端了那琉璃碗,看了看裡面紅豔豔的花瓣,卻始終沒有動作。
「玫瑰露放久了就不新鮮了,」繡香攥了攥手中的帕子,「婆婆就在這兒喝了吧。」
「這個……」那婆子竟然遲疑起來,把碗重新放到托盤裡,轉而對嘉怡道,「側福晉是想毒暈我,然後換了我的衣裳出去?」
屋內主僕兩人一時都愣住,洗衣婆子卻還是那副討好地笑,「側福晉真是被嚇糊塗了,您好歹在這貝勒府的後院呆了那麼多年,您真以為就憑老奴這一身粗布衣服,就能瞞得過那些侍衛的眼睛了?就算瞞得過了,小主又打算怎麼走到大門去呢?就算讓您走出了大門,您又能去哪兒呢?沒有路引文信,您連京城的城門都走不出去,這呆在京裡,又有誰願意收留您呢?」
嘉怡捏緊了蓋在身上的毯子,抿著唇角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那個婆子道,「你到底是誰?你想幹什麼?」
洗衣婆子咧嘴笑了笑,轉身向門外看了看,壓低嗓音道,「奴婢是誰,小主不用管。小主就知道,奴婢是來給您送活路的就行了。」
「什麼活路?」嘉怡兩眼輕動了動,「你不是讓我誣告八爺什麼吧?就算拿我做人證,事情鬧出來,我同樣會被滅口。畢竟,比起皇子來,我這條命都還不如只蛐蛐兒。
「欸,小主誤會了,」婆子又往前走了走,「奴婢給您送的活路,可是實實在在的活路。只要小主成功了,以後就永遠不用擔心,有人會傷您的性命了。」
嘉怡沉默地看向洗衣婆子,洗衣婆子彎起嘴角道,「說起來,現在要取您性命的就是貝勒爺,造成這一切的根源也是貝勒爺。您有沒有想過,如果貝勒爺哪天不在這個世上了,您的所有恐懼和驚慌不是都不存在了嗎?八福晉沒有子嗣,獨木難支,毛氏、張氏又不足為懼,這偌大的貝勒府,日後還能由誰做主呢?」
嘉怡的目光閃爍了一下,隨即又暗沉了下去,「紙上談兵,你說的容易。我現在怎麼靠近貝勒爺?就算靠近了,我又能怎麼辦?只要我有一點異樣的舉動,他肯定會立刻加大防範,別說對他動手了,我就是想動這個孩子,自己都沒有辦法。」
「小主,您糊塗啊,」婆子湊到軟榻邊,拍了拍嘉怡的肚子,「您這不就是身在寶山而不知嗎?您想想,貝勒爺為了您這個孩子,冒了多大風險,費了多少工夫,花了多少精力和時間?您現在懷著他,就等同於捧著個易碎的珍寶,除非情勢緊急,否則貝勒爺是不會輕易放棄的。您有了這個法寶,還愁沒理由接近貝勒爺嗎?」
入夜,八爺府書房
何焯進了屋門,衝八阿哥一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