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鹽課

康熙四十九年

二月初九,四川

巡撫衙門後院,年羹堯站在一盆老松前,仔細地松著盆土。

胡期恆候在一旁,臉帶微笑,「雍親王行事果然有張有弛,綽奇這一把是栽了。如今,糧食已經平安運抵邊關,富寧安大人對兄長也十分感激。」

「他最感激的還是京裡的那位,」年羹堯直起身,撲了撲手上的灰塵,「眼下川陝甘都成了京裡博弈的籌碼,綽奇即便連降三級,但原職留任,仍是眾人眼裡的香餑餑,登他門的人可是不少。」

「依小弟看,這綽奇恐怕早已與京裡的某位有聯絡了,」胡期恆如今經年羹堯推介出任夔州巡撫,人很通達,各處的訊息都掌握不少,「他手底下的人經常進出各將領官員的府邸,人情來往頗多,看起來倒似替某位在邊關籌集勢力。」

「他敢公然扣下運往邊關的軍糧,說是背後沒人指使,我也不信,」年羹堯轉過身,帶著胡期恆在廊下慢慢走,「倒是鄂海,因當年太子的事,眼下倒成了最乾淨的。你平時多留意些,看他和哪方勢力接觸最多。」

「兄長放心,」胡期恆低了低頭,復又想起什麼道,「兄長不試著拉攏拉攏鄂海嗎?雍親王在京裡位高權重,在地方也頗有民意,鄂海又有把柄握在兄長手中,未必不肯就範。兄長若能將鄂海也拉攏到雍親王旗下,這川陝甘邊境就等同於半個握在咱們的手中了。」

年羹堯聞言輕聲一笑,搖了搖頭,「我跟鄂海不可能呆在同一陣營,我容不下他,他也容不下我。不說我手裡握著他的把柄,數次跟他正面相抗,單就這川陝一界,也不需要第二個說了算的人。」

胡期恆沉思了一下,輕輕點頭,「那,富寧安那邊會不會?畢竟,雍親王是肯定想在西北紮下根基的。」

「你不瞭解京裡的那位,」年羹堯轉頭望向牆外,「那是個走一步,會想百步的人。像鄂海這樣外強中乾的,就算手中勢力再大,對他來說,都是不值得一用的。」

京城,聞風閣

臺上咿咿呀呀地唱著秦淮小曲兒,蘇大財東一身綢緞長袍,黑色貂皮小帽,辮子上綴著上好的羊脂白玉,臉色紅潤潤的,整個人像是嬌養多年的富家少爺,皮白膚嫩的好像渾身都冒著光。此時,正一邊品著茶,一邊跟著戲子哼著小調兒,搖頭晃腦地看起來好不自在。

只是,同桌而坐的兩位掌櫃就有些噤若寒蟬了,眼前這人看起來越平易近人,他們心裡就越沒底。這兩人都是剛進京的,正是跟吉盛堂合作販鹽的吳記二掌櫃吳雪松和隆盛商號掌櫃餘嘉。

吉盛堂的掌櫃杜宏,賬房慕辭和琴師尹勝容也來作陪,這兩日都跟著蘇偉出來混的張起麟,一臉看熱鬧的神情,左顧右盼的很是興奮。

一曲完畢,蘇偉叫了小二來打了賞,房間裡的氣氛微微一鬆,餘嘉抿了抿髮乾的嘴唇,試探地道,「不知,財東看沒看我們呈上的賬冊?」

「看了,」蘇偉咬了口紅豆糕,順了口茶,「比往年少了三四成的進項,你們兩家加一起才將將五萬兩。我還好奇,去年一年江南的老百姓都不吃鹽了嗎?」

「蘇財東,這真不能怪我們啊,」吳雪松有些叫屈地道,「去年一年,不光我們,兩淮所有鹽商都跟著出了血本了。兩淮鹽運使司拼了命地徵稅、徵銀,想盡辦法從我們荷包裡掏銀子。為了不讓上方注意,還不準鹽商提價,再加上鹽幫從中作梗,這一年下來,鹽商們真是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啊。」

「鹽運使司?」蘇偉靠著椅背,一手在桌上輕敲了敲,「曹寅去世後,兩淮鹽務如今是歸李煦管吧?」

「是,」餘嘉應道,「這曹李兩家本就是姻親,世代交好,又深得皇上寵愛。這兩江一地的肥缺都被這兩家佔著,曹寅活著時,與李煦分任江寧、蘇州織造,又奉旨十年輪管兩淮鹽課。曹寅死後,江寧織造由其子曹顒接任,兩淮鹽課還是把持在曹李兩家手中。平時,鹽商們就處心積慮討好這兩家人。可是誰知,去年不知為何,鹽運使司又獅子大張口,鹽商們都跟著虧損不少。」

蘇偉眼光暗了暗,沉默了片刻,嘆口氣道,「上頭的事也不能埋怨你們,不過,王爺在京裡多少隻眼睛看著,我也不能讓你們打著他的名頭在外辦事。吃些虧就吃些虧吧,反正,他們吞了多少,遲早都得給吐出來的!」

「財東說的是,」餘嘉拱手道,「一切當以王爺為先,我們不會在外面亂說話的,請財東放心。」

「兩位掌櫃都是明理的人,」蘇偉勾了下唇角,轉頭對慕辭道,「一會兒你跟著兩位掌櫃回去,幫我清一清賬目,回頭我再派人去揚州看看。兩位掌櫃手下生意太多,咱們也得幫襯幫襯才是。」

「是,」慕辭輕輕低頭。

餘嘉和吳雪松都暗自嚥了口唾沫,他們就知道,這位一貫一毛不拔的公公,不會那麼輕易讓他們佔便宜的!

慕辭和尹勝容送了兩位掌櫃離開,一直面色和藹的蘇大公公終於掛不住那一臉虛偽的笑了。

「他奶奶的,敢貪你爺爺的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