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1章 禍起

辰時,萬祥打著哈欠走進了東路的大廚房。

來送柴的鄭七正好從偏門而入,看見萬祥連忙弓著身子上前打招呼,「奴才請萬公公安,萬公公昨晚兒這是當差了?這個時候才用早飯,真是太辛苦了。」

「呵呵,好你個鄭七啊,這在府裡當了幾天差,嘴皮子倒是油滑了,」萬祥指著鄭七笑了兩聲,來回動了動痠疼的肩膀,「昨兒晚上給王爺值夜,我這腰痠的喲。」

鄭七眼珠一轉,又上前兩步道,「奴才會兩手鬆骨,要不您坐下,讓奴才給您按一按?」

「誒,這個好,」萬祥坐到廊下的木椅上,鄭七倒似真有幾分本事,幾下就按得萬祥整個人放鬆了下來。

「萬公公這些日子真是辛苦了,這筋骨按起來緊得很,您平時可得多注意休息啊,」鄭七邊按邊道。

萬祥長長地吐出口氣,嗓音軟了又軟,「王爺身邊哪離得了人哦,我這白天得盯著,晚上也得伺候著,別說休息了,連喝口茶的時間都沒有。」

「晚上還得伺候啊,」鄭七抿了抿髮乾的嘴唇,又貌似憨厚地笑了兩聲,「咱們王爺真是勤謹,這白天晚上的都在前頭忙,也沒見往後院去幾次,要不然,萬公公也不至於如此辛苦。」

「主子的事兒,咱們可不好議論,」萬祥閉上眼睛,似乎十分享受。

鄭七嚥了口唾沫,看了看萬祥的神情,亦未再開口。

七月二十五,暢春園

天色濃黑,寢殿內兩根燈架都罩了厚紗,一絲絲燭光只能腳下照亮巴掌大的地方。

魏珠靠坐在陰暗的牆角昏昏欲睡,康熙爺獨自躺在龍床上,眉目緊閉,卻睡得不甚安穩……

「主少國疑,順治爺留下的江山如今都要靠老祖宗了。」

「玄燁,抬起頭來,這是你的天下,是你的擔子!」

「皇上,蘇克薩哈心懷奸詐、久蓄異志、欺藐幼主、不願歸政,所犯罪行整整二十四款,此等大奸大惡之人,實該凌遲處死,誅除九族!」

「吳三桂徑行反叛,背累朝豢養之恩,逞一旦鴟張之勢,橫行兇逆,塗炭生靈,理法難容,神人共憤!」

「萬歲爺,皇后已仙去,請您節哀。」

「這裡是漢人的天下,清狗坐不穩這大好江山的,你們遲早都要滾回關北去!」

「皇阿瑪,什麼是太子啊?師父不曾教導兒臣如何當太子,兒臣怕自己讓皇阿瑪失望。」

「皇阿瑪,胤褆願隨軍北征,替大清踏平準噶爾!」

「皇上,太子不可廢,索額圖的所作所為都是為了大清的長治久安啊。」

「皇上,八貝勒賢能勤儉,天縱奇才,臣等願舉八貝勒理政!」

「皇阿瑪,你可知,兒子的痛……」

皇阿瑪!皇上!

夢中的臉變得蒼白可怕,隨著一聲聲呼號,那不再是胤礽的臉,也不是胤褆的,所有熟悉的、親近的感覺瞬時間褪去。

「皇阿瑪,你老了……」

「誰!」床上的人猛然坐起,靠在牆角的魏珠一個激靈瞬間清醒。

「萬歲爺,萬歲爺您怎麼了?」

康熙爺呆坐在床上,胸口上上下下地起伏。魏珠小心地捲起床帳,看著康熙爺驚魂未定,一時也不敢多加詢問。

半晌後,

「什麼時辰了?」康熙爺轉頭看向窗外,窗外還一片黑暗。

「回萬歲爺,才過三更,」魏珠垂首,「您這些日子總是睡得不安穩,等會兒天亮了,還是叫個太醫來看看吧。」

「梁九功現在在哪兒?叫他來伺候,」康熙爺依然轉著頭,好似沒有聽到魏珠的話。

魏珠身子微微一僵,萬歲爺的脾氣越來越怪,也不知今晚又夢到了什麼,竟突然要見許久沒到御前伺候的梁九功。

「是,奴才這就去宣,」魏珠領命離去,坐在床上的康熙爺慢慢弓起了身子,遠遠看去,竟好似一位耄耋老人。

午夜,雍親王府

寂靜無聲的夜,只有巡邏的侍衛偶爾走過。福晉的院子早已熄了廊下的燈籠,守著茶房爐子的小太監靠著牆壁,微微打起了酣。

「喵 ——」不知何處響起了一聲貓叫,茶房的小太監吧唧吧唧嘴,頭一歪又睡了過去。

一個披著斗篷的黑影輕手輕腳地從茶房前經過,福晉院子的角門被人慢慢開啟。

「你還真來了,」開門的是在福晉院裡灑掃的侍女元草,門外站著的赫然是排房砍柴的鄭七。

「我買通了後院的門房,現在正是侍衛交班的時候,」鄭七咧嘴一笑,黑暗中一雙小眼睛閃著精光,全不見白天時的憨厚老實。

「你還挺能耐的,」元草不自覺地捏了捏斗篷的風帽,探頭出門左右看了看,「你辦事兒可得小心點兒,別回頭扯了我出去。」

「你放心吧,」鄭七白了白眼珠,「這些日子王府裡本來就亂,誰有工夫管咱們這些小人物啊。誒,別廢話了,東西拿來沒有?」

「拿來了,拿來了,」元草從袖子裡掏出一疊紙,「福晉那兒的原本我可不敢拿,這是我偷著抄來的,只有近兩年的,別的都存進庫房了。」

「咳,兩年就行,兩年就夠了,」鄭七一把搶過那疊紙,藉著月光看了兩頁,臉上的笑越發詭異,「太好了,這下小爺可發了,回頭看誰還敢瞧不起我!」

「你小點兒聲,」元草捅了鄭七一把,臉色微微有些發白,「東西給你了,你答應我的 ——」

「放心,放心,」鄭七把一疊紙小心地塞進懷裡,又從袖子裡掏出了另一疊,「數數吧,這可是你掃地掃一輩子都掙不來的。」

元草抿了抿唇角,神情有一些緊張,翻看銀票的手都有些微微發抖,「我我跟你說,就這一次,下次可千萬別找我了。你就是跟別人說,我也不會承認的,福晉院裡沒人知道我識字。」

「哎呀,你瞎擔心什麼?」鄭七舔著嘴唇,伸手掃了一把元草的下巴,「不過是兩張後院小主侍寢的記錄,就算丟了又能出多大的麻煩?這要真是會掉腦袋的差事,我自己也不會幹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