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八年
七月二十二,暢春園
夜涼如水,當梁九功邁進九經三事殿的門檻時,只能藉著門外映進的一點月光,勉強看清站在龍椅前的模糊身影。
「萬歲爺,現在時辰還早呢。」梁九功慢步走到康熙爺身後,頷首垂肩,沒有一句多言,就像曾經無數個夜晚,他陪著那位少年帝王,在午夜無人時,沒有任何目的的穿過一道道陰森的宮門。
康熙爺披著外袍,揹負雙手,站在龍椅前兩步遠的地方,微微昂著頭,「朕,今夜夢到了很多人,有讓朕敬佩的,也有讓朕痛恨的。只可惜,這些人,如今都不在了。」
「萬歲爺得天庇佑,」梁九功低下頭,語氣沉穩,「這路越走越高,人自然也越來越少。」
康熙爺轉過頭,眼神中閃過一絲寞然,「現下天也熱了,鹹福宮那頭,你多注意著點兒。」
「萬歲爺放心,」梁九功提了提手上的拂塵,面上看不出一絲驚訝。
殿中二人尚在說話,門外又一隊巡邏侍衛提著燈籠踏步而過。
「這幾天,隆科多大人調換了暢春園多處巡守,萬歲爺身邊應當乾淨許多了,」梁九功尾隨康熙爺,一步一步走到大殿門外,「只不過,漢軍旗人員混雜,若想徹底調理清楚,怕還要多費些時日。」
康熙爺站在九經三事殿外的臺階上,遠遠望去,增加了三倍的巡邏侍衛,像是一條條搖頭擺尾的火龍,似要將整座暢春園燃燒殆盡。
「讓他們把人都撤了吧。」
「萬歲爺?」這次,梁九功的臉上終於露出了一絲詫異。
康熙爺轉身往偏殿的方向走去,梁九功跟了兩步,又猛然停住,卻還是聽到了一句不知該不該聽到的話,「朕,還沒有老……」
七月二十五,雍親王府
詩玥的小院一如往常的安靜,程斌被小太監帶進門時,絮兒正在院內澆花。
「程太醫今兒來得巧,」絮兒放下手中的木勺,將程斌引往屋內,「我們小主這幾天都睡不好覺,今早起,嗓子又不大舒服。還好您來了,要不小主都不讓我們請大夫。」
程斌幾步邁上臺階,到了屋門前才堪堪停住腳步,低下頭等待絮兒通報。
「程太醫來啦,」程斌被絮兒帶進內堂時,詩玥正收起繡架上的絲線,起身對程斌歉然一笑,「絮兒肯定又跟您唸叨我了,其實都是些小毛病,實在不該總勞煩程太醫。」
「小主說的哪裡話,」程斌放下藥箱,從中拿出脈枕,「給小主們診病是微臣的職責,再說,病無小病,小主身子有虧,真的該好好調養。」
「就是,」絮兒接過詩玥手裡的絲線,嘴唇微微嘟起,「昨晚咳了大半宿,今天還不肯看大夫呢。程太醫都說您該好好調養,偏還不肯安心歇著 ——」
「行了,你哪兒那麼多嘮叨!」詩玥嗔怪地瞪了絮兒一眼,淺笑著吩咐道,「去給程太醫倒杯茶吧,少在這裡告我的狀了。」
絮兒衝詩玥吐了吐舌頭,捧起茶壺泡茶去了。
程斌一直沒說話,安靜地把著詩玥的脈象,眉頭卻微微蹙起,「小主這幾日又思慮過重了,肺脈不暢,中元有損,這時日長了,會落下病根的。」
詩玥有些慚愧地低下頭,嘴角微微抿起,「是我自己不爭氣,白費程太醫的一番苦心了。」
「小主折煞微臣了,」程斌收起脈枕,從藥箱中拿出針裹子,「針刺有些疼,小主權且忍一忍。待肺脈通了,再配以服藥,效果會更好。」
「勞煩程太醫了,」詩玥微微垂目,銀針落在手臂幾處,帶著輕微的刺痛。
程斌站起身,向詩玥身前彎了彎,溫熱的呼吸與銀針的冰寒一同落在耳後,詩玥不禁輕輕一顫。
程斌快速退開,似乎也有些窘迫,拱起手衝詩玥揖了揖。
詩玥看見程斌微紅的臉頰,僵硬的動作,卻莫名地想笑,無奈身上有針,不敢隨意躲避,只能正對著手足無措的程太醫,悶笑出聲。
聽見詩玥的笑聲,程斌微微一愣,隨即也跟著笑了起來。清俊的臉龐帶點些尷尬的羞澀,竟也顯出幾分憨實來。
絮兒捧著茶壺走進房門時,著實被兩人笑的一臉莫名其妙,在門口呆了一會兒,見小主不是在笑她,才磨蹭著上前道,「小主中午想吃什麼?今天天熱,要不讓廚房下些涼麵來?」
「涼麵要配著王致和的豆腐乳才好吃,」詩玥經剛才一笑,精神竟似好了很多,「你去罈子裡舀幾塊兒,一會兒也給程太醫帶點兒回去。」
「豆腐乳啊,」絮兒有些發愁地撓了撓頭,「咱們院裡的都吃乾淨了,最近也沒人送了。要不,奴婢一會兒去大廚房問問,說不準他們那兒還有。」
詩玥一愣,突然想起了什麼,神情又晦澀了起來,「算了,大廚房那兒,估計更不會有了。今兒中午,還是吃些簡單的吧。」
「是,」絮兒看出了詩玥的失望,自己也有些落寞,聳拉著腦袋退了出去。
程斌看著絮兒離開,又回頭看了看詩玥的神情,暗暗記上了心。
入夜,農莊
夜裡的農家要比王公府邸安靜得多,除了田裡的蛐蛐聲,就只有偶然響起的幾聲犬吠。
蘇偉就在這一片祥和的寧靜之夜,搬著小馬紮,孤獨地往院子當中一坐,托起腮幫子看月亮。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時。情人怨遙夜,竟夕起相思……」廂房的屋門吱呀地響了一聲,走出一個酸溜溜的人。
蘇偉搓了搓一胳膊的雞皮疙瘩,扁著眼睛往張起麟身上一瞥,甕聲甕氣地道,「沒想到你還挺有文化,沒事兒就拽幾句酸詞兒,難不成你還惦記著考個狀元?」
「嘿嘿,考狀元這輩子是不可能了,」張起麟也拎了個小馬紮往蘇偉身邊一坐,「不過跟著王爺和蘇公公大展宏圖一番,回頭光宗耀祖、衣錦還鄉,還是相當有希望的。」
「切,你還是先想想怎麼活得長點兒吧,」蘇偉百無聊賴地撿起根木棍在地上劃拉,「就像梁九功、顧問行那種精到骨子裡的人,都沒有底氣說什麼光宗耀祖、衣錦還鄉的話。咱們這種小螞蚱,還是務實點的好。」
「誒,他們哪能和您蘇公公比啊。在王爺心裡,可從沒把您當過奴才,」張起麟裝模作樣地撞了蘇偉一下,眉頭往上動了動,「這兩天無精打采的,說話都沒精氣神了,跟兄弟說句實話,是不是想王爺了?」
蘇偉回頭瞪了張起麟一眼,把手裡的木棍一撅兩半,氣哼哼地拎起小馬紮準備回屋睡覺了。
「嘿,」張起麟輕笑一聲,討人嫌地長出口氣,拉著戲音唱了句,「一日不見,如隔三秋啊 ——」
七月二十八,京城聞風閣
一大早,蘇偉的馬車就停到了聞風閣大門旁,小英子穿金戴銀地被打扮一新,一條烏黑的大辮子,中間都纏了金絲兒。
「師父,咱們可得快點兒,」剛一下馬車,小英子就急躁地團團轉,「今兒是王爺、福晉去圓明園的日子,下月初一就要迎接聖駕了。雖說該準備的都準備了,但主子們過去,我這當總管的總不能不在啊。」
「哎呀,你露個面就走,不會耽誤時辰的,」蘇偉把小英子裡裡外外地檢查了一圈兒,「今兒這瑞升祥可是京畿一地數一數二的老牌莊家,咱們月錦繡要是接了這單生意,明年一年的嚼頭都夠了。你可得聽師父的話,把場子撐下來,天和商號的楊泰今天也會來,咱們輸人不輸陣,你要是給我臨場掉鏈子,小心我把你腦袋擰下來當夜壺!」
「師父,」小英子搓了搓發寒的脖頸,有些心有餘悸地嘟囔道,「您最近怎麼越來越暴躁了?我聽以前的師父說,這人一老了,脾氣秉性就容易不受控制,就跟女人懷孕時是一樣的 ——」
「你給我閉嘴!」蘇大財東扁了眼睛,在小英子屁股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好好整整衣服,跟我進去!」
「是,」小英子努了努嘴,使勁拽了拽身上的馬褂,跟在蘇偉後頭往聞風閣內走。
「喲,這不是蘇大財東嗎?沒想到,今兒還能見著您啊。」
蘇偉閉了閉眼,把一口氣沉進肚子裡,興許自己真到了更年期了,怎麼突然這麼想打人呢?
「楊掌櫃,好久不見,」蘇偉笑顏如花,兩手悠閒地背在身後,「怎麼?天和商號的庫房修好啦?那個故意縱火之人,找到了嗎?」
「不勞蘇財東惦記,」楊泰抿了抿嘴唇,也是強壓火氣。他在順天府吃了蘇培盛的大虧,回了天和商號,又被九阿哥一頓斥責,面子裡子都丟光了。吉盛唐還專和天和商號搶生意。好不容易聽說蘇培盛被雍親王踢出了王府,怎麼如今,他又光明正大地在京城裡出現了?
「只是楊某好奇,這京城的幾間鋪子,如今還是蘇財東說了算嗎?」
蘇偉一臉奇怪,看著楊泰的眼神好像在看白痴,「你都叫我財東了,當然是我說了算。我們王爺知人善任,賞罰分明。我蘇培盛雖說有罪在身,但好歹有幾分真本事,這生意上的事兒,楊掌櫃日後怕還要與我打交道。」
「哼,」楊泰冷聲一哼,微笑著轉頭看向聞風閣門內一人,「福掌櫃可聽清了?這月錦繡的財東,如今可是個戴罪之身。瑞升祥的老師傅名滿京城,可不要因被某些人牽累,得罪了京城的達官顯貴啊。」
「多謝楊掌櫃提醒,」門內之人走出,卻是個矮矮胖胖的老者,老者向蘇偉拱了拱手,微笑著介紹道,「老夫福錦,是瑞升祥的大掌櫃,因東家南下采買,一時未歸,不得已替瑞升祥與兩位貴人見面,還請蘇財東不要見怪。」
「福掌櫃客氣,」蘇偉瞥了一眼楊泰,微笑著給福掌櫃回禮,「蘇某如今也只是個為主子辦事的普通奴才,不比楊掌櫃金貴,稱不上什麼貴人。我們月錦繡新開不久,能得瑞升祥提見,已是三生有幸,可不敢妄自託大。」
「唷,這話竟出自蘇公公之口,可是千載難逢,難得一見啊,」楊泰低頭搓了搓手,臉上閃過一絲嘲諷,「福掌櫃可別看蘇財東如今說得漂亮,等回頭人家那身黃鶯補子一穿,您就得低頭行禮了。那還不是要銀子就得給銀子,要衣裳就得給衣裳!」
蘇偉噗嗤一聲樂,上前兩步,靠著楊泰的耳邊道,「楊掌櫃這是記仇了?是,上次你我從順天府出來,我是讓你在大庭廣眾之下,向我躬身行了禮。可說穿了,也是你誣衊吉盛唐在先。那麼大個屎盆子扣下來,你楊掌櫃只是彎了彎腰,已經夠便宜了吧?怎麼今天還倒打一耙呢?」
「蘇培盛,」楊泰已然冷下臉,看向蘇偉的眼神都彷彿淬了毒,「你還以為你是深受雍親王重用的蘇大公公呢?現在京城裡,誰還肯賣你的面子?咱們今天是談生意,可不是單耍耍嘴皮子的。剛剛福掌櫃已經跟我敲定了價錢,很可惜,您今日怕是要白跑一趟了。」
「只是敲定了價錢,還沒有簽訂契書吧?」蘇偉放輕了嗓音,楊泰的臉色卻變了一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