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六年
二月末,鑾駕進了江南。
江寧織造曹寅與蘇州織造李煦奉旨接駕,康熙爺一如往前,帶著隨駕諸人,住進了江寧織造府。
傍晚,太子院中,侍衛得麟避開眾人眼線,進到內廳。
「外面怎麼樣了?」太子伏在案上,抄著一卷華嚴經。
得麟上前一步拱手道,「殿下的安排沒有白費,民間又漸起朱三太子之言,尤其在江南一地,復明之聲日甚。」
太子點了點頭,將抄好的一頁經書遞給書桌旁伺候的小初子,「皇阿瑪這幾日就要往明孝陵祭拜明太祖,這次的祭祀準備的尤其盛大,可見百姓中的流言已經頗讓皇阿瑪忌諱。不過,此事切忌過猶不及,你要派人多盯著些,別讓那些亂臣賊子藉此起事。」
「屬下明白,」得麟俯身。
太子接過小初子遞來的布巾擦了擦手,將桌上的一封摺子遞給得麟,「讓兵部派人遞上去,大理寺按下了景熙的彈劾,老四那兒咱們也不能沒個交代。」
「是,」得麟接過奏摺,又低下頭道,「京中傳來訊息,託合齊、齊世武幾位大人倒很安分,但也常派人往江南而來,不知是打聽南巡的訊息,還是另有所圖。」
太子端起桌上的茶,冷冷一哼,「這些人的膽子是當真縮不回去了。你今晚就派人解決掉衛敏,把屍體給託合齊送去,讓他們知道知道對本殿陽奉陰違的下場!」
「屬下遵命,」得麟俯身行禮,領命而退。
二月二十七,京城
尹勝容跟著掌櫃杜宏進了吉盛堂後院,蘇偉正扒拉著算盤珠子與慕辭對賬。
「蘇財東,」尹勝容淺笑著走進院內,「這幾天還有些涼,怎麼好坐在外頭算賬,當心受寒。」
「是尹公子啊,」蘇偉抬起頭,「我沒覺得冷,坐在屋裡悶得慌。尹公子今日怎麼有空過來了?餘掌櫃府上都安頓完了?」
尹勝容彎了彎唇角,坐在了石桌一側,只對慕辭點了點頭,又轉身衝蘇偉道,「蘇財東太客氣了,咱們以後都是自己人了,這麼公子、財東的叫多見外?不如,小弟稱您一聲蘇大哥,您就叫小弟勝容好了。」
「額,」蘇偉有點感慨自己大哥的輩分,又想起了他的大哥王相卿,恍惚了一會兒點點頭道,「也好……對了,這位是慕辭,吉盛堂的賬房先生。」
尹勝容轉頭衝慕辭一笑,「慕先生好,一早聽說慕先生彈得一手好箏,不知哪日可與勝容切磋一二呢?」
「尹公子謬讚了,」慕辭微一低頭,神色清淡,「慕辭彈箏只是聊以慰藉,不敢與人切磋……」
尹勝容狀似無趣地撇了撇嘴,又轉頭衝蘇偉道,「蘇大哥今日可有空?我們餘掌櫃的府上都安頓完了,想請蘇大哥過去吃一頓遷徙宴呢。到時候,就算慕公子不肯賞光,勝容的琴也多多少少能添些趣味兒。」
「這個……」蘇偉困窘地撓了撓後腦勺,眼前閃過他家四爺近來頻頻吃醋發飆的畫面,後脖頸頓時一涼。
慕辭看了看蘇偉,又看了看尹勝容,輕揚眉梢道,「財東,這幾日往蒙古的商隊就要發了,吳老闆送來的綢緞都還沒有清點呢。哪些留在京城,哪些發往大漠,恐怕都得蘇財東做主才是啊。」
「對對對,」蘇偉一拍巴掌,「我這幾天走不開,餘掌櫃那兒我會備上厚禮送過去的,再說,隆盛商號與吉盛堂內在的關係還是不要讓太多人注意到為好。」
「好吧,」尹勝容抿了抿唇,若有若無地瞥了慕辭一眼,「雖說過幾日,餘掌櫃就要南下為貴主跟蘇財東效勞去了,但勝容暫時是要留在京城的。我看中了城西的一間鋪子,準備開間琴行。到時,蘇大哥可一定要來給我捧場哦。」
「額,好……」蘇大財東又摸了摸發涼的脖頸,僵硬地點了點頭。
傍晚,雍親王府
蘇偉晃盪進東小院時,四阿哥正窩在書房的軟榻上看書,一旁的炕桌上擺了兩碟奶皮酥餅,一碗還冒著熱氣的銀耳蛋羹。
「這又是福晉送來的?」蘇偉蹬了靴子,爬到四阿哥身邊,「你怎麼不吃呢?我看那酥餅都煎得金黃了,肯定外酥裡脆的。」
「你想吃你吃吧,」四阿哥掀眉斜了蘇偉一眼,「這幾天爺一聞到奶味兒就想吐。」
「嘿嘿……」蘇偉傻笑兩聲,撿起一塊酥餅就著蛋羹吃了起來,「餘嘉和吳雪松的親眷都安頓好了,這兩人打算不日就南下,主子要不要他們在江南額外注意些什麼?」
「江南的情況太過複雜,爺暫時不想過多接觸,」四阿哥放下書冊,看著蘇偉咬著酥餅,把兩頰塞得鼓鼓的,「最近京城內外又傳起了朱三太子的謠言,一些埋伏在皇城附近的前明餘孽開始藉機蠱惑人心。爺總覺得這事出的蹊蹺,皇阿瑪一向最重視籠絡漢心,自三十八年太湖金和尚一案後,這些年天下清平,怎地無緣無故地又傳出前明的流言來?」
蘇偉眨巴眨巴眼睛,嚥下一口酥餅道,「我從前一直以為朱三太子是一個人,後來才知道所謂朱三太子指的是崇禎皇帝自縊後,流落民間的三個皇子。難道,現在那三個皇子還沒抓到嗎?為什麼一直有人出來冒充?」
四阿哥抿了抿唇,沉默了片刻,吐出口氣道,「這些事兒你只自己心下有數就好,千萬不要在外面說。其實,當初崇禎皇帝遺留下的三個兒子,如今已經只剩了一個。民間之所以還打著朱三太子的旗號,是因為那兩位皇子被抓住後,都是以假冒的名義處決的,所有知道真相的人,一個活口都沒有留下。」
蘇偉嚥了口唾沫,默默地打了個寒戰,「改朝換代的事兒也不是第一次,既然要處置前朝的人,又何必偷偷摸摸的呢?把訊息公告天下,不也省的再有人打著旗號鬧事嗎?」
「改朝換代是歷來就有,」四阿哥往後靠了靠,「但滿漢之別卻是第一次如此突兀。當初元世祖忽必烈率著蒙古鐵騎橫掃天下,甚至一路打到了西海之濱,開拓疆土比秦皇漢武更甚。可是到了最後,還是敵不過朱元璋的一句驅逐胡虜、復我中華。從大清入關以來,滿蒙八旗的心中就一直懼怕什麼時候民間再出一個朱元璋,再被趕回山海關外的蒼茫草原去。所以,無論是先皇,還是我皇阿瑪都尤為注重拉攏民心,削弱滿漢之別,不再走元朝的老路。如此,怎樣處置明朝皇子就是一大關鍵,若是公開論處,肯定會引起民憤。可若置之不理,民間反清之聲就再難消弭乾淨。」
蘇偉抿了抿唇,低下頭攪了攪碗裡的蛋羹,「其實,我覺得,滿族也好,漢族也好,蒙古族也好,都是中國人。只要老百姓過得上好日子,沒必要爭什麼長短……」
四阿哥慢慢彎起嘴角,輕聲一笑,「大道之行也,天下為公,選賢與能,講信修睦,故人不獨親其親,不獨子其子,使老有所終,壯有所用,幼有所長……是故謀閉而不興,盜竊亂賊而不作,故外戶而不閉,是謂大同。這是胤禛之願,蘇偉之心也……」
轉眼間,三月初,京城漸有春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