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熙四十六年
二月十四,隆福寺街口
蘇大財東顫顫悠悠地捧回分量不輕的木盒,餘光暗暗地掃了那男子一眼,剛剛手心的觸感也不知是巧合,還是……
餘嘉一邊小心地觀察著蘇偉的表情,一邊彎起嘴角道,「小人還沒介紹,這是小人琴行的琴師尹勝容,不只擅奏古琴,還寫的一手好字。平時都在琴行管事,這次是第一次隨小人進京。財東若是對琴曲有興趣,趕明兒小人做東,讓勝容好好給您談幾曲。」
「掌櫃怎麼說話的,」一直垂首不語的男子慢慢仰起頭來,蘇偉這才注意到他眉心有一點紅痣,給原本清秀白皙的面容平添了兩分嫵媚。
不過眼下,蘇偉是沒有那個閒心欣賞的,坐在他身後的小英子,已經快把眼睛瞪成燈泡了。
「蘇財東是大雅之人,」尹勝容抿著嘴角道,「晚生雖技藝不精,但也不能任掌櫃的隨意安排那曲意逢迎的場子。若財東當真好琴擅樂,不如與晚生趁夜登西山之野,在月色柳梢下奏琴談心,如何?」
尹勝容話音一落,車上的師徒二人都呆在了原地。蘇偉心中轉了一萬個念頭後,最後只剩疑惑,為什麼自己的桃花都開在些奇怪的地方。而小英子的腦海裡已經是屍橫遍野,血流滿地,自己扛著一麻袋的香燭跟在王爺後頭點。
偏偏餘嘉不知內情,只當車上的人沒有言語,是在等著臺階下,便連忙接話道,「對對對,都是小人粗俗,這商人間成天吃吃喝喝的,可不染了一身的銅臭氣,再好的琴音都聽不出韻味來了。財東別看勝容對您客客氣氣的,在徽州時那些官老爺請他去教琴,都得看他的臉色。咱們商號裡的琴師都分外金貴,跟那酒樓飯館裡賣唱的可不一樣。今天,也是蘇財東氣質不凡,讓他見著了投契的。這樣,您明天要是得空,小人這就去京郊安排。」
蘇偉重重地嚥了口唾沫,可算是暫時緩過神來,抬頭看看天色,啞著嗓子道,「餘老闆太過客氣了,吉盛堂在京城剛剛立穩腳跟,沒有那麼多彎彎繞。明日我與吳記二掌櫃吳雪松約在西來順,若餘掌櫃有意,一起來喝杯茶就是。今日天色已晚,蘇某家中還有事,就不多奉陪了,改天再給餘老闆補上見面禮。」
「蘇財東客氣,也是小人考慮不周,」餘嘉反應倒是快,衝蘇偉又拘了一禮道,「蘇財東好走,明日小人一定到。」
馬蹄輕揚,踢踢踏踏地往長街而去。
蘇偉捧著盒子呆了半晌,才慢慢開啟盒蓋,一股金光在昏暗中盪漾開來,蘇偉粗粗一算,足有百兩之多,「這餘老闆還真是大方啊,一齣手就是一百兩黃金,可見販鹽的買賣有真是暴利的行當啊。」
「人家出手何止就百兩黃金啊,」小英子涼涼地開口道,「不是連人都給您備好了嗎?會彈琴、會寫字,模樣也好。依徒弟看啊,師父在聞風閣美玉贈佳人的風流韻事已經在京城傳開咯。」
「你又胡說八道什麼?」蘇偉一巴掌拍在小英子腦門上,「我跟你說,剛剛的事兒不許在主子面前多嘴,聽到沒?」
「這個嘛,」小英子下巴一揚,一手伸到蘇偉跟前招了招。
「幹什麼?」蘇偉下意識地抱住懷裡的木盒。
小英子豎起一根手指,晃了晃,「一百兩,不講價!」
入夜,雍親王府
東小院書房,四阿哥一手跨在椅背上,一手輕敲著桌面,流氓相十足地衝屋子當中的硬挺起脖子的蘇大公公道,「月上柳梢頭,人約黃昏後……真是好生的入詩入畫啊,蘇財東!」
「這,這又不是我樂意的,」蘇偉嚥了口唾沫,「再說,我也沒想去啊。」
「是嗎?」四阿哥眯起了眼睛,「沒想跟人家西山賞月,倒是樂意在小院裡彈琴酬知音是吧?」
蘇偉默默地回頭瞪了門口的小英子一眼,轉過身道,「人家慕辭是書香門第出身,為了還家裡的債務才被迫賣身的。現在聰明能幹的賬房不好找,再說不是你告訴我慕辭身世清白,是個可用之才的嗎?」
「你還學會強詞奪理了,」四阿哥擼起袖子站起身,小英子一溜煙地跑到院子裡,還體貼地給兩人關上了門。
「我怎麼收了這樣一個胳膊肘往外拐的徒弟!」蘇偉被四阿哥按到榻子上,扯著脖子衝四阿哥吼,「都是你把小英子訓壞了!你就是整天找茬幹那兒事,我都三十好幾,老胳膊老腿了,你還見天地折騰我!」
四阿哥低頭啃了蘇偉下巴一口,揚起嘴角道,「三十好幾就老胳膊老腿了?你就算五十好幾、六十好幾,爺還是樂意折騰你!」
翌日
西來順門口,兩輛馬車先後停下。互相見到來人,吳雪松白了臉色,餘嘉卻先是一笑,「這不是吳老弟嗎?今日還真是巧啊。」
吳雪松冷哼一聲,下了腳蹬,一甩袍擺道,「別跟我裝模作樣,這裡是京城,不是江南。餘兄可得小心馬屁拍不到,反而拍到馬腿上。」
「吳掌櫃真會說笑話,」餘嘉身後還跟了尹勝容,衝吳雪松輕聲一笑道,「也不知是誰自打進京起,凡是能夠得著的門檻都一一拜過了,恨不得親自俯下身去給人家提鞋腳踏才好。咱們徽州商幫的臉面可是讓您給丟盡了,怎麼如今反倒教訓起我們來了。」
「喲,好一張伶牙利嘴,」吳雪松瞥了尹勝容一眼,轉頭衝餘嘉道,「餘兄可是下了血本了,連咱們徽州最有名的琴師都帶來了。怎麼,不知這京城滿街的達官顯貴,可還有捧著這位金疙瘩的?」
「不勞吳掌櫃操心,」餘嘉整了袖子往屋裡走,「我們隆盛商號與人合作最講誠意,可比不上吳老弟的一番鬼蜮伎倆。」
季鴻德迎了幾人上樓,還是上次的包廂,「還請幾位掌櫃等待片刻,我們財東有事耽擱了,一會兒就到。」
「有勞,有勞,」餘嘉衝季鴻德連連拱手,看得吳雪松冷笑不已。
待季鴻德退出包廂後,吳雪松才坐到圓桌旁道,「雖說,我與餘兄一直是兩路人,可在這京城,咱們總還是老鄉。今兒愚弟便提醒餘兄一聲,這一次餘兄可是來錯了。我如今是騎虎難下,自己給自己挖了坑,不跳也得跳。餘兄卻還有轉圜的餘地,又何必來趟這攤渾水呢?」
餘嘉輕聲一笑,坐到圓桌另一頭,「吳老弟未免小看餘某了,餘某可不是為了爭一時長短不顧輕重之人。吳老弟這番汲汲鑽營為的不過是一張引窩、幾兩薄利,而我隆盛商號所求則遠在這之上。」
吳雪松緊皺了眉頭,還未開口,包廂的門被人從外推了開。
「這位是 ——」吳雪松、餘嘉俱是一愣,門外進來的人不是蘇偉,卻是一個身著三品官袍之人。
餘嘉上下一打量,先一步上前道,「可是雍親王府的侍衛統領大人?小人餘嘉,給大人問安。」
傅鼐略點了點頭,吳雪松也慌忙上前行禮。
「蘇財東今日身體微恙,我是替主子傳話來的,」傅鼐並未就坐,只站在門口道,「鹽政一事可大可小,二位既然有心投靠雍親王府,王爺便給二位這個機會。」
「多謝王爺,多謝大人,」餘嘉雙眼一亮,連連躬身。
「餘掌櫃倒是個頗有遠見卓識的,」傅鼐看了餘嘉一眼,「替王爺辦事,只要盡心盡力,不會少你們那三瓜兩棗的。但若是吃裡扒外,渾水摸魚,你們丟的可也不止自己那顆項上人頭而已。」
「小人明白,小人一定盡心盡力為王爺辦事,」餘嘉頻頻點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