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3章 聖訓

康熙四十四年

熱河行宮

八月,豔陽高照,掩映在一片濃蔭中的承安堂,走出兩個鬼鬼祟祟的人影。

「師父,我不明白!十三爺怎麼會給自己下藥?」小英子糾結地拽著自己的辮子。

蘇偉皺著眉頭想了半天,無力地嘆了口氣,「肯定與皇子間的爭鬥脫不開關係。如今太子地位不穩,十三爺又頗受萬歲爺重視,想要獨善其身,自傷筋骨不失為一個釜底抽薪的辦法。」

「可,萬一有什麼不測 ——」

「噓!」蘇偉揚手打斷小蘇子的追問。

小英子疑惑地眨了眨眼睛,順著自家師父的目光看過去,脖頸頓時一涼,「劉院判!」

「你趕緊回承安堂報信,」蘇偉推了小英子一把,自己整了整衣襟,咧開嘴角迎了上去,「喲,劉大人。」

「蘇公公?」劉術停住腳步,向蘇偉拱了拱手,隨即微蹙眉頭道,「四貝勒今年也沒隨扈北巡,蘇公公怎會一人在這關外的行宮裡?」

「勞大人惦記了,」蘇偉矮了矮身,「咱家本是替貝勒爺查檢各處莊戶賬目的,剛好到了盛京,聽說鑾駕在此,便替莊子送了些山珍吃食來。」

「原來如此,咱們也算他鄉遇故知了,」劉術笑著點了點頭,一手慢慢縷過鬍鬚。不是他堂堂太醫院院判,樂於結交太監,而是這蘇培盛著實特殊。當初四阿哥身患痢疾,這位蘇公公可是跟不少太醫結了樑子。後來四阿哥痊癒,太醫院大換骨血,而這位蘇公公卻是得了先皇后親自晉封。至此不說平步青雲,也是各位皇子身邊數一數二的大太監。

「本官是奉命來為十三阿哥診治腿傷的,看樣子蘇公公也是從承安堂出來的?」

「正是,正是,」蘇偉回身看了看,小英子已經沒了蹤影,略微放心地轉過頭道,「這十三阿哥從小在永和宮長大,德妃娘娘總是惦記著,我們家四爺也頗為關心。咱家聽說十三爺墜馬受傷,就趕緊來請個安,也算替主子進點兒心思。」

「蘇公公想得周到,」劉術彎了彎嘴角,隨即微斂眉目道,「本官皇命在身,不敢多有耽誤,他日有時間再與蘇公公敘舊。」

「劉大人客氣,是咱家太過囉嗦了,不敢耽誤聖命,劉大人請,」蘇偉側開身子,垂首送劉術離開,心裡暗暗祈禱,希望小英子手腳夠快。

忐忑不安地回到下人房,庫魁迎了上來,「蘇公公,你這是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一時說不清楚,等小英子回來的吧,」蘇偉抹抹脖上的汗珠,看看庫魁道,「有事兒嗎?」

庫魁左右看了看,把蘇偉拉到角落裡,「是太子的事兒,我今天跟幾個奴才到馴鹿坡去了,你知道太子住在什麼樣的地方嗎?」

「什麼地方?」蘇偉愣了愣。

「一個木帳子裡,」庫魁又壓了壓嗓子,「馴鹿坡都還沒修好,那木帳子就是個臨時搭的,堆木料的地方。這八月的天,那地兒都不透氣,哪是人住的啊。」

蘇偉蹙了蹙眉,心裡說不出是個什麼滋味兒,半晌後嘆了口氣道,「算了,主子不在這兒,咱們也管不了那麼多,等回京再說吧。」

「那,用不用派人給貝勒爺送個信兒?」庫魁撓了撓頭,「皇上遇刺的事兒京中應當有動靜了,可這太子被抓的事兒怕是一時半會傳不回去啊。」

「遞訊息的事兒不用咱們操心,北巡隊伍裡肯定有主子的人,」蘇偉抿了抿唇,緩口氣道,「等過了中秋,讓莊子上的替我送封信就行了。現下不易輕舉妄動,免得給府裡招惹麻煩。」

「師父,」兩人正說話間,小英子一路小跑地進了院子。

「怎麼樣了?」蘇偉把小英子拉到身旁,「劉院判看出什麼沒有?」

「沒有,」小英子喘著粗氣,生生地嚥了口唾沫,「我跑回承安堂,跟鄧公公及時地把十三阿哥的藥換了回去。劉院判到的時候,確實檢查了藥性,但什麼也沒說,只在鄭太醫的方子上添了兩筆,囑咐十三爺好生休養,便起身告退了。」

「那就好,」蘇偉緩了口氣,「咱們得再去一趟承安堂。」

照房西廂

小初子被倒懸在一隻巨大的木桶之上,鐵鏈下的皮膚已經紅腫不堪,面目也越發青紫,單一雙眼睛還隱有亮光。

「林公公,招了吧,」負責審訊的監官朱朝湊到小初子耳旁低聲道,「不少奴才都招了,您整日里伴在太子爺身邊,隨隨便便說幾句話就夠用了。到現在這個時候,何苦再為難自己呢?」

小初子瞪了朱監官一眼,費力地別開頭,不吭一聲。

朱朝憤憤地咬了咬唇,剛要伸手拽下一旁的繩套,屋門被人由外推開。

「喲,赫都大人,」朱朝揮退兩旁的侍衛,彎著腰迎了上去,「可是郡王有什麼吩咐?」

赫都冷冷地看了朱朝一眼,「林初都招出什麼了?你費的時間可不少了。」

「這,」朱朝為難地搓了搓手,「這死太監嘴太緊,浸了幾個時辰的鹽水都不開口,下官也實在是沒辦法。」

「蠢貨,」赫都臉色一寒,也不再看朱朝一眼,拎著馬鞭直奔小初子而去。

凌空一聲脆響,小初子一聲悶哼,嘴角被咬開了一個豁口,血絲混著鹽水蜿蜒而下。

「哎喲,大人,」朱朝慌忙上前擋住赫都,「皇上還未有明旨,這罪犯身上帶了傷不好交代啊。」

「滾開,」赫都一把揮開朱朝,「太子都被關進馴鹿坡了,還要什麼明旨?」

小初子身子一緊,使力抬頭看向赫都,赫都微微一笑,「你不過是個太監,太子都自身難保了,還指望誰來救你?我勸你識相些,也能少受點兒皮肉之苦。」

小初子舔了舔嘴角的傷口,沙啞著嗓音道,「殿下去馴鹿坡了,誰在身邊伺候?」

赫都眼色陰暗,冷哼一聲道,「階下之囚,還指望誰來伺候?有人給他送上碗飯,都是我們郡王高抬貴手了。」

小初子垂下眼簾,輕輕掙了掙手上的鏈子,「我什麼都不知道,也什麼都編不出來。你想怎麼打就怎麼打,但是,別廢了我的手腳,我以後還想伺候殿下呢。」

「好啊,」赫都彎起嘴角,握著馬鞭的手暴起青筋,「我就看看你還有沒有機會伺候你的殿下……」

一聲哀嚎像是午夜中失了血親的小獸,站在觸目驚心的殺場前,被一箭貫穿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