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2章太子
康熙四十四年
八月初七,熱河行宮
綠意掩映的承安堂中,太醫檢查完十三阿哥的傷勢,不解地蹙緊眉頭,向後退了一步。
蘇偉看看斂眉沉默的十三阿哥,囁嚅著不吭聲的鄧玉,上前一步道,「鄭太醫,十三爺的腿怎麼樣了?」
鄭太醫嚥了口唾沫,略帶踟躕道,「十三爺的傷恢復的很慢,似乎還有潰爛流膿的症狀,本來只是筋骨錯位,外傷不重,如今卻是惡化了。」
「怎麼會這樣?」蘇偉皺起眉頭,轉身看了看鄧玉,鄧玉越加瑟縮地垂下肩膀。
「大概是傷後又一路折騰到行宮的緣故吧,」十三阿哥輕咳兩聲道,「太醫盡力醫治即可,不必憂心,這天降橫禍,誰也怨不得。」
「是,」鄭太醫躬了躬身,領命而退。
鄧玉送太醫出門,蘇偉略一思忖,走到床邊道,「十三爺,不如向皇上請命,準您先行回京調養吧。」
「不必了,」胤祥微微笑笑,「皇阿瑪隨行的太醫不少,藥材也都齊全,更何況如今正是多事之秋,也不是爺想走就能走的。」
「主子,出事了,」鄧玉匆匆邁進屋門,「外面傳來訊息說,直郡王奉皇命領兵捉拿太子去了!」
京城,四爺府
書房裡,四阿哥將關外送來的信遞給張廷玉。
「這,」張廷玉展信一看,蹙緊了眉頭,「鑾駕在黃陂遇刺,十三阿哥墜馬受傷,匪患是蒙古人?」
四阿哥站在書架前,一手把玩著五顏六色的骨質骰子,一手背在身後,看不清神色,「這事兒太過蹊蹺,你怎麼看?」
張廷玉低了低頭,「北巡一路都有重兵把手,鑾駕大軍更是護衛重重,這一夥人能摸到皇營附近必是有內部人幫襯著。」
四阿哥點了點頭,轉過身道,「皇阿瑪一貫重視滿蒙關係,特別是近來準噶爾又開始蠢蠢欲動,策妄阿拉布坦野心昭著,蒙古各部的任何動作都牽連著邊境軍情。若是有人故意為之,當真是因噎廢食了。」
「貝勒爺,」張廷玉略一思忖道,「現下皇上、太子、直郡王俱在熱河,若是蒙古有變,咱們也得提前做好準備啊。」
「這事兒我心裡有數了,」四阿哥緩了口氣,坐在書桌後,「你在翰林院多留意著朝臣的動靜,尤其是索額圖的舊屬及納蘭明珠的門下。」
「是,」張廷玉拱了拱手,復又想起什麼似的道,「貝勒爺,提起明相,臣下倒有一事兒稟報。」
「什麼事兒?」四阿哥揚了揚眉梢。
「臣下偶然聽同僚提起,年關過後,納蘭明珠就病臥床榻,」張廷玉向前一步,壓低聲音道,「似乎要不久於人世了。」
熱河碾子溝
兩隊人馬在官道拐角處對峙,直郡王勒住馬韁,面帶淺笑地揚聲道,「太子殿下請下車吧,本王奉命帶殿下回行宮面聖。」
阿進泰護在馬車一側,看著對反漸漏殺氣的部署,慢慢把手放在刀柄上。
「本王勸各位還是束手聽命的好,」直郡王眯起眼睛,「抗旨的罪名可不是誰都擔得起的。」
阿進泰冷哼一聲,握在刀柄上的手緊了緊,「要奴才們束手就擒,也請王爺有點兒誠意,您這僚屬的武器可都快頂到馬頭了,若是驚擾了太子,罪名也不小。」
「好個伶牙俐齒的奴才,」直郡王彎了彎嘴角,眼眸深寒,「本王就看看,是違抗聖旨的罪名大,還是驚擾太子的罪名大,來人啊 ——」
「大哥,」馬車上一個虛弱的聲音突兀地響起,雖不大但也打斷了直郡王的呼喝。
車簾被掀開,小初子扶著太子下了馬車。
「我隨大哥回去便是了,何必為難幾個奴才,」太子披著斗篷,面色蒼白,時不時地輕咳兩聲。
直郡王的馬打了個響鼻,兩隊人馬間的劍拔弩張略有鬆動。
「二弟知曉輕重便好,」直郡王敲了敲馬鞭,向身旁的侍從示意了一眼,「請太子上馬!」
太子的護衛被卸下兵器,解押在後,太子騎著馬與直郡王並肩而走。
「大哥此番當真費了不少功夫啊,」太子坐在馬上,語態平靜無波,「從四弟莊子上的事兒到皇阿瑪北巡,就連這次弟弟帶隊出行怕都在大哥的掌握之中吧。」
「二弟這是說的什麼話?」直郡王瞥了太子一眼,嘴角微揚,「你貴為儲君,一人之下萬人之上,若是潔身自好,任誰敢動二弟一根毫毛?說到底,勝者為王敗者寇,自食其果罷了。」
太子輕笑一聲,搖了搖頭,「大哥教訓的是,二弟與君共勉。」
京城,四爺府
「蘇公公怎麼又跑到熱河行宮去了?」張保給四阿哥端上熱茶。
「他是看了爺的信,跑去看胤祥了,」四阿哥端起茶碗,颳了刮茶末,「胤祥墜馬,爺也擔心,他在那兒也好。爺就是怕,他那個闖禍的性子,別捲進這起子麻煩裡去。」
「主子放心吧,」張保躬了躬身,「蘇公公雖說行事偶爾出人意料,但到底在宮中那麼多年,心裡定然有數。」
四阿哥泯了口茶,重重地嘆了口氣,又拿出魔方扭了扭,「說到底,當初就不該放他走,現在他人在哪兒,爺都得懸著顆心。」
張保陪著笑了兩聲,低下頭站到一旁。
張起麟輕聲輕腳地走了進來,衝張保擠了擠眼睛,抹了把頭上的汗珠道,「爺,今晚去西配院吧,自打鈕祜祿小主有了身孕,您又好長時間不往後頭去了。」
四阿哥扭著魔方,瞪了張起麟一眼,幽幽然地開口道,「你給爺把魔方解開,爺就去!」
接收到張起麟的求救訊號後,張保彎下腰道,「主子,鈕祜祿小主懷的還不知是阿哥,是格格。說到底,這骰子是小巧,孩子才是結症啊。」
屋裡靜逸了半晌,四阿哥長長地嘆了口氣道,「去福晉那兒看看吧。」
「嗻,」張起麟一俯身,連忙上前伺候四阿哥穿靴子,「對了,主子,今兒個年府給側福晉送來了不少東西,說還有年羹堯大人從四川送來的蜀錦呢。」
四阿哥起身的動作一頓,眸色斗轉,「既然年羹堯送來了蜀錦,咱們就去年氏那兒開開眼吧。」
熱河行宮
直郡王押解太子的隊伍回到行宮時已經入夜。
蘇偉帶著小英子站在甬道的拐角處,看著一行人進了正殿。過往的奴才無不縮著脖子,等候在殿門口的大臣們猶豫再三,還是紛紛向太子行了大禮。
梁九功率先迎出殿門,衝兩位皇子笑了笑道,「聖上說,直郡王一路辛苦,早些回去歇著吧,太子殿下請跟奴才進來。」
直郡王臉色微變,看著太子邁進殿門,藏在袖中的手緊緊地攥了攥,轉身走下臺階。
內殿只燃了兩盞燭臺,昏暗地映出榻上的人影,香爐上方氤氳著安神香的氣味兒,一本暗紅的摺子攤在炕桌上。
「兒臣給皇阿瑪請安,」太子走進屋內,長叩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