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5章 滿堂彩

康熙四十四年

八爺獵園

草叢中幾匹駿馬呼嘯而過,八阿哥負手站在暖棚下,眉頭輕蹙。

「貝勒爺也不要擔心,」納蘭揆敘放下茶碗起身道,「雖說行動失敗了,但臣下派出去的都是死士,四貝勒那兒充其量只得了幾具屍首而已。」

胤禩抿了抿唇,沉了沉嗓音道,「但四哥總歸是知道了,先是言語挑撥,後是請君入甕,幾乎是不廢一兵一卒就讓咱們自己露出了馬腳。」

「貝勒爺說的是,」納蘭揆敘長嘆了口氣,「不過,四貝勒那兒倒是沒有聲張,只是不聲不響的處理了幾具屍體。依臣下來看,那姓蘇的公公未必知道什麼重要的情報。否則,四貝勒大可以藉著幾條人命,再度引起聖上的注意。」

胤禩略一思忖,點了點頭。

「八哥!」不遠處的幾匹駿馬奔暖棚而來,胤禩嘴角揚起,走到暖棚外,「怎麼樣,胤禟、胤誐?誰贏了?」

「自然是我,」十阿哥胤誐率先跳下馬,侍從將成串的獵物放到一旁,「九哥眼睛裡就盯著算盤珠子了,這騎馬射箭的功夫早就荒廢了。」

「你個臭小子,」胤禟由後踹了胤誐一腳,「你九哥是讓著你懂不懂?毛還沒長齊,倒學會挖苦人了。」

「好啦,好啦,」胤禩笑笑,拉過兩位阿哥,「都進棚子裡暖暖,這天氣還是冷得慌。」

納蘭揆敘由屋裡迎了出來,胤禟、胤誐一拱手道,「納蘭大人。」

「哎喲,不敢,不敢,」納蘭揆敘慌忙俯下身子,「給九爺、十爺請安了。下官府中還有事未辦,就不多攪擾幾位阿哥了。棚裡暖著陳年的紹興老酒,算是下官的一點兒心意。」

「納蘭兄太過客氣了,」胤禩揚著嘴角道,「今日既不便,改日再請大人一敘。來人啊,送納蘭大人回府!」

侍從牽著馬送納蘭揆敘離開了獵園,胤禟探頭看看道,「八哥,這明相垂垂老矣,納蘭揆敘對你倒是比對大哥熱絡。依弟弟看,八哥大可不必再受直郡王的頤指氣使了。」

胤禩笑了笑,搖了搖頭,「朝臣與皇室都是因利而聚,利盡而散,八哥跟納蘭家亦是如此。今日他們可以捨棄直郡王,他日也可以捨棄我。怎比得上,咱們兄弟間嫡親的情分。」

「八哥待弟弟們好,弟弟們心裡最清楚,」胤誐從旁道,「等咱們也出了宮,凡事都可以幫襯著八哥了。」

「好,」胤禩拍了拍兩人的肩膀,「走,咱們進屋喝酒。」

四爺府

日頭西斜,四阿哥坐在書桌後,翻看著旗下門屬的名冊。

張起麟磕磕絆絆地進了屋,被張保瞪了一眼,「幹什麼,慌慌張張的?」

「盛京大糧莊來信了,」張起麟捧著信封,直奔四爺而去。

「他們平安到了嗎?誰來送的信?」四阿哥搶過信封,急不可耐地拆了開來。

「是糧莊的管事,」張起麟躬著身子道,「盛京接到了您的命令,派人迎到了古北口,老遠就接著了,現在已經安頓下來了。」

四阿哥揚了揚嘴角,展開的信紙上,沒有張牙舞爪的畫,只是與自己頗為相似的董字,內容似乎中規中矩。

「奴才蘇培盛上祈貝勒爺安。奴才已平安到達盛京糧莊,這裡比京郊的莊子大些,莊戶也豪爽,只是風有些冽。奴才剛安頓下來,就喝了一大鍋薑湯,身子很暖和,沒有傷寒。但是小英子不經事,昨晚流了一晚上鼻涕,奴才把他趕到另一個屋子去睡了。莊頭給奴才安排了一間有東西廂房的大院子,奴才和小英子、庫魁住在正屋,侍衛們住在廂房裡,不遠處就是莊頭管事們的院子,很熱鬧,很安全。」

書房裡很安靜,張保、張起麟都斂了氣息,看著嘴角咧到耳根的貝勒爺翻到下一張信紙,「主子給奴才的銀子,奴才打算物盡其用,跟莊頭穆爾察商量後,決定依託盛京糧莊,做皮料生意。奴才這幾天都在跟裁縫學做皮具,等奴才學會了,給主子做一雙馬靴,讓人捎回京去……另,京中瑣事繁多,風波驟起,請主子務必保重自身,凡事沉著冷靜,忍字當頭……」

四頁的口水話與殷殷叮囑,像是一顆醫治百病的良藥落進心肺中,融進骨血裡。末了,一個紅色的「禕」字端端正正地蓋在落款下方。

胤禛輕輕摸了摸那個字,好像能看到遠在關外的人正兒八經地沾著印泥,哈了哈氣,在信紙鋪就的書案上敲出「咚」的一聲。

三月,初春時節,南巡鑾駕駐蹕蘇州。

太子在望洋樓講學,江南文人學子,一時趨之若鶩。儲君之風,東宮之儀在遠離朝堂的漢人仕紳心中已不下於天子般尊貴。

行宮寢殿,康熙爺坐在軟榻上,接過顧問行遞來的摺子。

「回稟聖上,」顧問行弓著身子道,「曹卓被殺一事如您所料,只不過在敖格追查此事時,倒有意外發現。那夥襲擊四貝勒莊子的歹人中,有一個無意間聽到了何舟與一接頭人的對話。」

「這倒頗有意思,」康熙爺看著敖格擬就的摺子,輕聲一笑,「若是搬上戲臺,定是一齣精彩紛呈的佳本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