裕親王起殯,康熙爺悲傷了幾天,終於恢復政事。而此時,朝堂上眾臣議論紛紛的首要事項,就是清除索額圖的黨羽,查明索額圖的罪狀。
「啟稟聖上,」納蘭揆敘躬身道,「索額圖結黨妄行,在京中勢力頗大,除額庫禮、溫待、邵甘等人外,臣查知光祿寺卿福康安,禮部侍郎周晉等亦常來往與索相府。」
「皇上,索額圖在滿蒙八旗的勢力也不容小噓,」工部尚書王鴻續上前一步道,「鑲紅旗滿洲都統阿昌阿,正紅旗蒙古副都統布格俱曾在索額圖門下行走。」
「皇上,臣亦有柄啟奏……」
康熙爺高居寶座,神色不清,皇子間倒還頗沉得住氣,只是四阿哥時不時望望為首聽政的太子殿下,心中五味雜陳。
「皇上,」文華殿大學士兼戶部尚書張玉書上前一步道,「臣以為,處置索額圖黨羽一事不可操之過急。索額圖在朝三十餘年,與之共事、來往的宗親大臣怕是恆河沙數,若要一一查處,必會動搖我朝根基。」
「張卿言之有理,」康熙轉頭望向佟國維道,「佟老有何見解?」
「回稟皇上,」佟國維動作頗緩地躬下身子,「老臣以為,應先理清索額圖所犯罪狀,查清參與其事的大臣,再根據罪情予以懲處。至於平時有所來往的,只要在人情範圍之內,自行陳述,便可不予追究。也省得一番清查下來,殺敵一千,自損八百。」
「恩,」康熙爺點了點頭,「此一法深得朕心,索額圖一案,朕當初就不願牽連太廣,如今亦然。只要眾臣曉以大義,未與索額圖有所圖謀,人情往來,朕一概不予追究。至於調查索額圖罪狀一事 ——」
「皇阿瑪,」直郡王出列一步,四阿哥身子一緊,望向大阿哥的背影,「兒臣願為皇阿瑪分憂,查清索額圖所犯罪狀,將相關黨羽一網打盡。」
眾臣之中,一直沉默的納蘭明珠暗暗地搖了搖頭。
「大阿哥有此心甚好,」康熙爺語態淡然,「只是不日,朕既要北巡塞外,你等要隨朕一同前往,索額圖一事還是等朕回京後再行處置為好。」
朝堂上一時沉默,四阿哥緩緩地舒了口氣。
連續幾日的唇槍舌劍,隨著康熙爺北巡的即將啟程,終於暫時安靜了下來。
此次塞外巡幸,皇子中太子、大阿哥、十三阿哥、十四阿哥、十五阿哥、十六阿哥伴駕。這樣的伴駕隊伍,還是頭一遭。
雖然對於自家主子的落選有些擔心,但總體上來說,剛經歷三個月的南巡,能安生地呆在家裡,蘇大公公還是高興大於失望的。
不過,蘇偉不知道的是,自這一年後,他們家四爺終其一生再未到過塞北。
七月流火,京城越發悶熱,四爺留守倒也沒能全然清閒。
十四阿哥臨走前,特意到了親哥府邸囑咐一通,將阿哥所兩位待產孕婦交給了自家兄長。任四阿哥面寒似冰,十四爺都一派理所應當,哼著小曲兒縱馬走了。
十三阿哥的格格瓜爾佳氏與十四阿哥的格格舒舒覺羅氏先後懷有身孕,算著日子,舒舒覺羅氏得到九月份,瓜爾佳氏卻是馬上臨產了。四阿哥派人請示了貴妃與德妃,讓福晉和李氏入宮照顧,又特意叮囑了太醫院,產婆、藥材都一早準備好了。瓜爾佳氏也算爭氣,中間沒出什麼差錯,八月初九誕下了一名女嬰。
四阿哥親自寫了信給十三阿哥報喜,蘇偉在一旁看著‘吾弟喜獲千金,兄長喜極而涕’之類的話,肉麻的起了一身雞皮疙瘩。
京城的夏天一貫不太好過,而今年的夏天似乎尤其炎熱,未到八月,天上就像下了火。蘇大公公幾乎天天摟著冰塊睡覺,還幾次三番一臉嫌棄地把睡夢中靠過來的四阿哥踹出好遠。
眼瞅著八月要更加難熬,四阿哥決定舉家搬到京郊莊子裡避暑,府裡、莊子都開始準備,弘暉阿哥、兩位小格格也都異常興奮,卻不想在臨行前一天出了變故。
敬事房總管顧問行代傳聖旨,賜四品典儀凌柱女鈕祜祿氏於皇四子胤禛藩邸。
要說四阿哥後院的格格除了詩玥,其他都屬於皇上劃給四阿哥的,但如此傳聖旨欽賜的倒還是頭一遭。
顧問行將聖旨遞給四阿哥,即時恢復了隨和的面目,彎腰對起身的四阿哥道,「皇上是聽說了十三爺得了女兒,心裡惦記著您呢。雖說聖上遠在塞北,卻一刻也不叫耽誤。還吩咐說,鈕祜祿氏受選秀女也有一段時日了,讓您儘早接到府裡,早日再有個一兒半女的,也好讓皇上安心啊。」
四阿哥輕抿嘴唇,點了點頭,「讓皇阿瑪操心了,也有勞顧總管大老遠地跑這一趟。」
「不敢,不敢,」顧問行微微垂首,卻復又抬頭道,「奴才冒昧,一路縱馬而來,口渴的很,還真想向四貝勒討賞一碗茶。」
四阿哥略微一愣,點了點頭,「應當的。」
蘇偉還有些怔怔地,被小英子從後捅了一下才反應過來,慌忙上前道,「顧大總管請!」
「哎喲,蘇公公,咱們是多年沒見了……」顧問行笑笑。
蘇偉有點兒不好意思,「當年多虧顧總管照顧,小的一直沒機會好好報答您。」
「舉手之勞而已,談什麼報答,」顧問行言談間頗為隨性,一路跟著蘇偉與四阿哥進了東小院。
眼見著其他人都在院門口各自散去,只剩了四阿哥與蘇培盛,顧問行停住了腳步,斂去了面上的笑容,站直身子道,「皇四子多羅貝勒胤禛,接吾皇密旨!」
蘇偉慌張地跟著四阿哥跪下,顧問行從袖中拿出一卷黃綢,「……此前,因索額圖事,朕心難安……現令四貝勒胤禛,密審索額圖家人,訊清相關人、事,向朕奏報……」
顧問行頒完聖旨,將四阿哥扶起,壓低聲音道,「聖上重任,四爺務必辦妥,不要驚動他人。」
四阿哥點了點頭,顧問行俯身告退。
蘇偉有些徵愣地送顧總管出門,接連的變故讓他腦子裡有點兒蒙,另莫名地覺得有些異樣,卻一時想不出哪裡奇怪。直到送顧問行走到了門口,顧大總管回身拍了拍蘇偉的肩膀道,「小蘇子啊,做奴才跟做人一樣,本分、情分缺一不可。無論你憑哪樣走到今天,都實屬不宜。不過,顧公公提點你一句,人貴自省,哪怕是走上了一條康莊大道,也要時時看看前面有沒有懸崖峭壁,機關陷阱啊。」
蘇偉一愣,緩緩低下腦袋,「謝顧公公提點。」
顧問行笑了笑,「你是個聰明的……留步吧,咱家先走了。」
蘇偉抬起頭,目送著顧問行離去的背影,腦海中那一抹異樣,連帶著顧問行的話,終於猶如一顆霹靂落雷在晴空萬里中轟然炸響 —— 既是康熙爺密旨,為何沒有避諱他一個太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