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裴驪珠呆住了,呆了片刻,猛地起身,碰歪了棋盤。幾個棋子掉在地上,叮叮噹噹地滾遠。

阿炎嚇了一跳,驚得直起身子。

太子對他道:「別怕。」然後仍然看著裴驪珠。

裴驪珠倒吸一口氣,慌亂地退了幾步,驚道:「你在說什麼?!」

太子平靜地道:「我當初就有意娶你,但姑母和姑父不同意,父皇才選了靜貞。」

「閉嘴!」裴驪珠憤怒不已,「你把我當什麼了?把靜貞當什麼了?!」

太子頓了頓,神色有些抱歉,但並未為此說什麼。他繼續道:「朝中如今又要給我選太子妃,上次我不敢問你,怕嚇著你,但這次……我想問問你。」

他看著她,「這是我自己的意思,你若答應,我就跟父皇說。」

「我不答應!」裴驪珠脫口而出,怒氣尚未消散。

太子神色黯然,沉默了片刻看向阿炎,低低地問:「你不是答應靜貞,要幫忙照看阿炎嗎?」

「我……」裴驪珠再次呆住,靜貞當初那樣說,難道……她來不及細想,只是下意識地道,「我也不用頂替她去照看!」

「驪珠。」太子看著她,認真地問,「是事發突然、你接受不了,還是你討厭我?」

「我……」事情的確發生得很突然,她下意識就拒絕,可靜下來想一想……

「我知道,很突然。」太子語帶請求,「你可以好好想想嗎?我不急的。」

「不。」裴驪珠不願去想。她雖然天真,但不傻,爹孃既然不同意,自然有他們的道理。

她看著他,見他注視著自己,彷彿滿心滿眼都只有她一人。

她想起他成親之前,對她很是照顧。以前她從未多想,只覺得兩人是表兄妹,他對她好不算稀奇。現在想來,他那麼多親妹妹,表妹也不止她一人,但他唯一照顧的,好像只有她……

裴驪珠的心,出現了一種不同尋常的跳動,她搖著頭道:「我……我可能做不來太子妃。」

「那做我妻子呢?」太子追問,緊緊地盯著她。

「表哥?!」裴驪珠的心重重一跳。她不懂,這有何區別。

太子雙手緊握成拳,勢要抓住這機會將心意都獻出來。他知道,今日不說,將來就沒得機會了。

他看著她:「驪珠,如果只是要太子妃,我就不必給你添這份煩惱了。但是,我心悅你多年,心中放不下。從前我放過一次,想著好好對靜貞,但老天爺與我過不去!重來一次,我想為自己求一個你。」

裴驪珠嚇得連連後退,再不敢留下,轉身就跑。

太子急喊:「驪珠!」

裴驪珠腳步一頓,不敢回頭,心裡亂糟糟地說:「你、你待我想想……」

太子頓時鬆口氣。想就好,他等得起的。

裴驪珠出了房間,整個人神色都不對。

金櫝嚇了一跳,想著屋裡的人是太子,有些擔心。

她伺候裴驪珠多年,早就發現太子對裴驪珠與眾不同,從前她不懂,和裴驪珠說過一次,裴驪珠老氣橫秋地道:「因為我姓裴。何氏當權,表哥不容易……」

那時的裴驪珠,以為太子對她好,是為了討好裴家這股勢力,以穩固太子之位。

但這兩年金櫝懂事多了,漸漸地明白太子對裴驪珠是什麼意思了。看見裴驪珠的臉色,她心中一慌——莫非太子終於忍不住,對小姐用了強?

她擔心地看著裴驪珠:「小姐……」

裴驪珠看她一眼,知道是自己臉上露出了情緒,深吸一口氣定了定心神,淡淡地道:「無事……母親該等得急了,我們走吧。」

到了正殿,皇后正和安陽說什麼,回頭就見裴驪珠臉色有些不對。

皇后張了張嘴,想問,又覺得由自己問出來不好,便去看安陽。

安陽笑道:「驪珠回來了,我告退了,還要回去祭月呢。」

皇后笑著點頭,沒再說什麼。

裴驪珠看見她一連串的反應,想起先前去求她讓自己見阿炎時,她似有些猶豫。顯然,當時她是知道太子來了的。

先不說自己與太子私下見面合不合適,但這種事她合該提醒一聲。結果就那樣讓自己去,不會是他們母子倆計劃好的吧?特意尋這個機會,讓太子親口問自己……

能來問她,當時是好的,但裴驪珠心裡還是不高興。

一路無言出了宮,安陽讓裴驪珠與自己同車,上了車問:「你怎麼了?看了阿炎回來就不說話,難不成是阿炎有事?」

按理不可能的。真有事,早就鬧開了。皇孫的事可不是鬧著玩的,又在皇后宮裡,就算是親祖母也怕沾麻煩,凡事不會隱瞞。

「沒有……」裴驪珠不想說太子示愛的事。

她心裡亂糟糟的,還沒想清楚呢。若是不答應,太子應該也不會告訴旁人,她就將這事爛在心底;若是答應,也該讓太子來提,不該她說。

但是,見過太子的事顯然不適宜瞞住,而且多半瞞不住。

她便道:「我碰見太子了。」

安陽心裡一跳,有些發急:「他——」

她本想問太子是不是對你做了什麼,但又覺得太子沒那麼不堪,便硬生生地改為擔憂,「他怎麼了?」

「他……他說要選新太子妃了。」裴驪珠低頭趴在她腿上,悶悶地說,「我想著靜貞,心裡難過。」

安陽鬆口氣,輕輕拍著她的背:「他始終要有太子妃的,難過也沒辦法。」

裴驪珠一聽,更難過了。她想著他那一宮的妃子,更不願意了。

回到公主府,暮色已經降臨,門上點起了燈籠。

下了馬車,餘慧心和裴驪珠扶著安陽往裡走,管家走過來,神情糾結:「韓暄少爺來了,他……」

正說著,外頭跑來一個小廝,道:「五小姐回來了——」

安陽回頭,就見韓家的馬車緩緩駛來。

她站了會,裴五從那輛車上下來,面帶愧色地走近:「阿孃,我聽說阿暄過來了,來接他。」

她和韓暄重孝在身,不該來的,何況今日還是過節。但韓暄最近怪怪的,她只當他是突遭變故、適應不過來,便沒怎麼管他。剛剛準備開飯了,才發現他沒在家,一問才知道來裴府了。

她心裡直跳,總有不好的預感,趕緊找了過來。

安陽對親生女兒自然寬容,不管她重孝在身,道:「今日過節,既然來了,就吃了晚飯再走。」

「還是不了。」裴五皺眉,「傳出去不好聽。」

「……先進去吧。」安陽疲憊地道,不想在門口與她掰扯。

從這裡到內堂,要走好一會兒,安陽仍是坐步輦。到了內院,安陽尚未下輦,就見一個小小的身影站在內堂中央,燭光映得他身影模糊不清,只見一個披麻戴孝的輪廓。

餘慧心跟在步輦一側,也看見了,不由心裡發憷,覺得韓暄身上散發的氣息怪怪的。

步輦停下來,她和裴驪珠一左一右扶起安陽。

安陽站穩,朝韓暄走去:「阿暄——」

韓暄跨過門檻,噗通一聲跪在地上。

安陽嚇了一跳:「你做什麼?!」

韓暄神情悲愴、目無焦距,用僵硬死寂的聲音道:「母親毒殺了父親,求外祖母為孫兒做主!」

裴五身子一晃,其餘人完全沒反應過來。好片刻,大家看向她,見她的臉在燭光下一片慘白。

她尖叫著撲向韓暄,伸手對他拍打起來:「你在胡說什麼?你居然敢詆譭自己母親?!」

「求外祖母為孫兒做主——」韓暄大喊,在裴五的毆打中痛哭起來。

他自己知道此舉不孝,但若隱瞞不說,他倒是孝順了母親,卻沒孝順父親啊。

想到此,他哭得越發悲痛。

「這是怎麼了?」裴老爺和裴義淳回來了,進門就見這副亂象,不由皺眉。還沒走攏,又見安陽的身子往地上滑去。

「阿孃——」裴驪珠最先反應過來。

周圍人大驚,急忙衝過去將人扶住。

安陽顫巍巍地指著裴五和韓暄,暈了過去。

她這兩年身子大不如從前,這一倒更是完全失去了生氣。數名太醫輪番診治,都露出沉重又小心翼翼的神色,一句有把握的話都不敢說,只顧著開方下藥。

裴老爺得知事發原因,震怒不已,將裴五叫到面前:「阿暄說的是不是真的?!」

裴五此人,於自己無利的事能瞞則瞞,瞞不住了倒也坦然——反正面前的是她親爹,周圍的是她孃家人,還捨得將她送官府不成?也就韓暄姓韓,才願意替他爹出頭!

她略微猶豫了片刻就道:「我是往他酒裡下了毒,但他後來掉水裡了,誰知道是毒死的還是淹死的?」

「你——」裴老爺身子一晃,險些氣倒。

裴義淳站在他身後,一直盯著裴五,神情茫然而憤怒。裴老爺這一晃,他竟沒反應過來。還好裴驪珠站在門內偷看,趕緊衝出來扶住了裴老爺。

裴老爺氣息不順,但看起來沒什麼大礙。裴驪珠鬆口氣,卻聽旁邊一聲咳嗽,一團血漬飛濺到地上。

「六哥——」裴驪珠大駭。

裴義淳捂住心口,憤恨地看著裴五,唇上掛著一絲鮮血。

「六嫂——」裴驪珠慌了,急忙朝裡間大喊。

餘慧心在安陽床邊,聞言跑出來,看到裴義淳的模樣慌了神,衝過去將他扶住:「你怎麼了?」

「我對不起韓師……」裴義淳仰天痛哭。

韓師臨死前囑咐他對韓少章照顧一二,結果……韓少章命喪她親姐之手!

裴義淳越想越難受,腦子裡一片空白,竟然就這樣倒了下去。

「義淳——」餘慧心慌得六神無主。

裴老爺看見這景象,也快站不住了,還好有太醫跑了出來,給他掐住人中,又叫人出來給裴義淳把脈。

「還好還好……」搭住裴義淳脈搏的人道,「只是一時悲憤,緩過來便好了。」

餘慧心鬆口氣,抱著裴義淳哭起來。

但他這一倒,也虛弱了兩天,且他心裡想不開這件事,整個人一直鬱鬱寡歡。

他自然是告假了,裴老爺也告了假。

裴五見孃家因她鬧成這樣,不敢離開,整日整日跪在內堂外面。

裴義淳雖然自己病了,但每日還要來看安陽幾次,見到她病情就加重,裴老爺便將裴五趕去了祠堂。

裴五不敢進祠堂,跪在了祠堂外面。

過了幾日,安陽的病情仍不穩定,太醫對眾人道:「長公主這次……不容樂觀。若是三公子和四公子上任的地方遠,最好早做打算。」

「你到底會不會醫?!」太和暴怒。

裴老爺神思恍惚。他這幾天老了好幾歲,整個人像丟了半條命。

他扭頭對裴義淳說:「你給你三哥、四哥寫封信吧。」

裴義淳難受地點頭:「好……」

太和一窒,挺著肚子出了門。

裴老爺急道:「她要做什麼?快!跟上去!這一個個的……這時候了還不讓人放心。」

一群丫鬟追著太和跑。

太和扶著大肚子,到了祠堂外。裴五跪在地上,跪得太疼,正在挪膝蓋,想要好受些。

太和一看——跪祖宗都不老實,顯然是不誠心、不知道自己錯了!

她伸手摺斷了旁邊的樹枝,大步朝裴五走去。

裴五聽到聲音,扭過頭,看見太和的模樣,直覺要捱打,下意識想跑,但已經來不及了,太和舉起手,樹枝狠狠地抽在她臉上,她整個人掀翻在地,從嘴裡濺了幾滴血在地上。

太和扔掉樹枝,走過去將她扯起來,拖著她離開。

丫鬟們這才追到,急道:「二小姐,你帶五小姐去哪裡?」

「大理寺!」太和陰沉著臉。

丫鬟愣了下,趕緊回去告訴裴老爺:「不好了……二小姐要將五小姐送大理寺!」

裴老爺愣了愣,嘆息:「讓她去吧……」

裴五本就該扭送官府,只是到底是親生女兒,他下不去手,且安陽又還病著,他也騰不出空來。現今太和做了,就讓她做吧。

……

裴義淳起床時,餘慧心已經去看過安陽一趟回來了。

裴義淳仍然病懨懨的,餘慧心知道他感性,這一連串的事情一時半會兒無法釋懷。她不知道怎麼勸他,只能每天多花時間陪他、督促他喝藥。

她將藥端到床邊,給他拉攏袒露的衣襟——天氣涼了,容易感冒。

「快喝藥。」她柔聲道,又帶著點責備。

裴義淳看她一眼,乖乖地接過藥喝起來。

餘慧心轉身拿了件外衣給他披上,道:「我知道你難受,但如今阿孃還病著,你振作些,不然大家還要憂心你。」

裴義淳聞言,用空著的那隻手握住了她。

她本準備離開,如此只好坐下來。

裴義淳低著頭,一口氣將藥喝完。餘慧心接過碗,他仍沒鬆手,盯著她道:「這幾日辛苦娘子了。」

餘慧心這幾日的確忙,自己房裡這個要照顧,安陽那裡更不能馬虎,幾乎沒停下來過,睡眠嚴重不足。

「你知道我辛苦,就趕快好起來。」餘慧心認真說了句,扯了扯他的手,「好了,快起來了。我去給你備飯,吃完好去看阿孃。」

裴義淳點頭,依依不捨地放開她,見她出去,突然叫道:「慧心。」

「嗯?」她回頭。

他一笑:「我幸好是娶了你。」

她愣了愣,接著笑道:「那你別磨蹭了,不然你誇我再多,我也不高興的。」

他馬上爬起來。

餘慧心還沒吃早飯,和他一起吃了點,又跟他一起去看安陽。

安陽剛醒,裴驪珠準備伺候她用飯。她現在渾身無力,自己沒法吃,都是旁人喂她。

裴義淳道:「我來。」

裴驪珠見他氣色好了許多,想是病好了,將粥碗遞給他。他坐到床邊,叫了一聲阿孃。

安陽問:「你病好了?」

裴義淳大窘:「是孩兒不好,讓阿孃擔心了。」

「你以後莫這樣……」安陽苦口婆心地道,「讓慧心擔心……」

餘慧心聞言,想寬慰她,但說「不擔心」又不對,一下子卡住了。

裴義淳舀了勺粥吹涼,對安陽道:「阿孃放心,我知道的。」

餵了幾口,汀蘭端著藥進來,餘慧心轉身去接,走了兩步,感覺腦子有些供血不足。她甩了甩頭,沒緩過來,整個人失去了意識。

「慧心!」裴義淳雖在照顧安陽,但眼睛裡也有她,慌亂地將粥碗放在床邊,跑過去將她接住。

安陽急得爬起來。

裴驪珠急忙安慰:「六嫂應該是太累了!」

「阿孃莫擔心。」裴義淳抱著人說了句,心裡其實慌得不得了,一邊責怪自己這幾天只顧自己、讓她勞心勞力、害她累倒,一邊探了探她額頭,感覺熱度如常,心中微微一鬆,抱起她往外走,「我讓她在外面躺會兒。」

安陽房間外有個隔間,是個小臥室,這幾天餘慧心和裴驪珠夜裡輪流侍疾,都是睡在這裡。

他將人放上去,汀蘭已經帶著太醫來了——安陽如今的狀況,太醫隨時候命。

太醫懷著沉重的心情給餘慧心把脈——這差沒法當了,接二連三地病倒,萬一有誰起不來……嗯?

他一怔,來了精神,細細感受脈象。

裴義淳急道:「怎麼了?」

「莫急!」太醫兇了他一句,又把了一會兒,露出一個放鬆的笑容,「六少爺莫擔憂,是好事,少夫人有喜了。」

裴義淳呆住。

旁邊的汀蘭面露驚喜:「是喜脈?」

太醫點頭。

「太好了!」汀蘭馬上去見安陽。

安陽已經模糊地聽見了,幾乎不敢相信。

汀蘭道:「恭喜殿下,六少夫人有喜了!」

安陽喜極而泣:「真好……真好……不對,六娘是不是累著了?快讓她休息!讓太醫給她開安胎藥!」

汀蘭點頭:「殿下放心,大家會照顧好六少夫人的。你莫急,先吃飯,好好養病,好了就能抱小孫孫了。」

安陽點頭,高興地道:「真好……六郎也當爹了。」

一牆之隔的裴義淳,已經整個人傻掉了。

他緊張地看著餘慧心,太醫在旁絮絮叨叨地說話,他一個字都沒聽進去,只想碰碰餘慧心,又不敢。

過了會,他扭頭看著太醫,急切地問:「她剛剛暈了,沒事吧?」

太醫:「……」我剛剛不是說了麼,你怎麼不好好聽?

他只得再說一遍:「那是勞累所致。若是平常,倒不會如此嚴重,只是身懷有孕,難免虛弱些。不過六少爺無需擔心,我剛剛把了脈,少夫人與腹中胎兒都無異樣,只需好好休息就是。」

「哦……」裴義淳鬆口氣,點了點頭去看餘慧心,又問,「那她什麼時候醒?」

「既是累了,就需好好睡一覺,大約兩三個時辰就會醒來。」

裴義淳又點頭,想抱她回房去,又怕自己笨手笨腳地摔了她,只好叫紅梅紫蘭回去拿她平常用的枕頭被子,免得她用安陽這裡的睡不安穩。

他折騰了半天,傻樣都叫安陽知道了。

安陽忍不住好笑,對汀蘭道:「等六娘醒了,就讓她回房去,別在我這裡過了病氣。」

因這喜事,她的精神倒是好了許多。

……

餘慧心醒來時,裴義淳眼巴巴地坐在床邊,見她睜眼,神色一喜,扭頭道:「快把藥端來!」

於是,餘慧心話還沒說一句,先被灌了一碗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