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是什麼藥,不過人都暈倒了,太醫不開藥怎麼對得起這份職業?
她噙著淚老老實實地喝了,完了裴義淳小心翼翼地給她擦嘴。
她莫名覺得他今天殷勤許多,比起平常的溫柔更勝了百倍,卻無暇細想,問:「阿孃怎樣了?我……沒嚇著阿孃吧?」
「沒有的。」裴義淳嘴角帶笑,「你還需要休息,我送你回房去。」
「我去看看阿孃。」餘慧心下床。
「小心!」裴義淳按住她,拿起鞋幫她穿。
餘慧心:???
安陽睡著了,她看了一眼,本想留下來等對方甦醒,但裴義淳說什麼都不幹:「你就是累倒的,太醫說你要好好休息,你快跟我回房去。」
「……好吧。」餘慧心憂愁地跟他走了。她覺得,自己不止是累倒這麼簡單。
回房的路上,裴義淳萬般小心,生怕她又倒了似的。她更肯定自己心中的想法,心情沉重了幾分。
到了他們住的小院,豆豆喵喵叫著跑過來。
餘慧心看它可愛的模樣,心情放鬆了幾分,快步朝它走去,想抱它。
「別動!」裴義淳急道,衝過來擋在她面前,大喊青竹,「快將貓抱走!它們太吵了,打擾少夫人休息;將它們抱遠些,免得跑來跑去蹭到少夫人!」
餘慧心:???
進了房間,他小心翼翼地扶她坐下,忙上忙下瞎折騰,一會兒拿個墊子來,說:「你坐這個,軟和些。」
一會兒又問:「天氣涼了,你冷不冷?要不要把手爐給你用上?」
「這才幾月?」餘慧心驚道。
「那你餓嗎?想吃什麼?」
餘慧心臉色一沉,往旁邊的凳子上一指:「你給我坐下!」
裴義淳馬上坐下,雙手平放在膝蓋上,眼巴巴地看著她,像個幼兒園小朋友。
餘慧心:「……」
她深吸一口氣,問:「我是不是病了?」要死了?所以他這般緊張?
臥槽,古代也有絕症啊?不對,古代有些不治之症留到後世不算什麼,那她……
「沒有呀!」裴義淳一笑,突然明白自己的小心嚇著她了,握著她手道,「你沒生病,你是要做娘了。」說完看著她肚子。
餘慧心:「……?!」
裴義淳盯著她肚子看了一會兒,伸手一摸。
啪!餘慧心將他拍開,心裡又好氣又好笑,更多的是一種難以名狀的激動和歡喜。
裴義淳委屈巴巴地看著她。
她無奈地道:「好好的事,你搞得我像命不久矣一樣……」
「啊呸呸呸!」裴義淳大急,「不許胡說!我明明是擔心你!」
「……」好吧,是她胡思亂想了。
她摸摸肚子,本想感受即將收穫小生命的感動,卻突然想起——小生命還是顆小豆芽呢。
古代沒有醫學儀器,看不到他在肚子裡的樣子,好可惜……
她抿了抿唇,看著裴義淳,又高興起來:「娘應該很高興。」
「我也很高興。」
她一笑,捧著他的臉道:「我們要有小義淳了。」
「我想要小慧心。」
她一頓,笑著點頭:「可以。將來再生一個,好事成雙,小義淳和小慧心都會有的。」
裴義淳突然就哭了,激動地抱住了她。
餘慧心笑起來,拍拍他的肩:「都當爹了,不要哭了啊。」
「我高興的……」
「嗯。」她也高興,也忍不住哭了。她與這個世界的牽絆,多了好多。
……
重陽節前,裴三、裴四回來了,得知安陽病重,兩人都是即刻出發、連夜趕路。進了家門,兩人帶著妻子,第一時間趕到病床前。
安陽看到他們,一瞬間想:我命不久矣,眾人居然瞞著我。
下一刻,她忘了這茬,高興不已——誰不喜歡兒女在身邊呢?
餘慧心這幾天養胎,大傢什麼都不要她做,家裡的事都讓裴大姐過來幫忙了。但裴大姐不能時時在,她還是免不了要操心。如今裴三嫂、裴四嫂回來,她就完全放下了。
雖然她成親時裴三嫂、裴四嫂不在,但三人早就見過面,此刻並不生疏,反倒一派和睦,安陽看著就高興。
一天夜裡,輪到裴驪珠侍疾,半夜風雨交加,裴驪珠被驚醒,感覺氣溫降了些,擔心安陽受涼,起身去看。
床邊有岸蓼守著,正喂安陽喝水,見她進來,道:「七小姐來得正好,殿下剛說要找你,我正打算去叫你。」
裴驪珠便走得快了些,接過水親自喂安陽。
安陽搖搖頭,不再要了,問:「你二姐快生了吧?」
「是。估摸著就這兩天了,大家已經不許她再過來。」
「那就好。」安陽靠在床頭,又問,「你五姐去哪了?這些日子沒見著他。」
「她……」裴驪珠一臉為難,不好說。
這案子,大理寺還未判。安陽這位長公主多受重視,他們是知道的,如今她病了,他們哪敢給她添堵,萬一判了後她病更重了,誰來擔待?於是裴五在牢裡,暫且好吃好喝地被伺候著。
「算了,不管她了。」安陽嘆息一聲,看著裴驪珠,「你其他哥哥姐姐我都不擔心了,只擔心你。」
「阿孃?」裴驪珠想起了太子,不想繼續這個話題,「你快睡吧,明日再陪你聊。」
安陽一把抓住她:「那日太子和你說了什麼?」
裴驪珠一怔,呆呆地看著她。
她道:「你不用管旁的,看你自個兒。你願意,便應允他;不然……重新找讓你樂意的。」
裴驪珠失笑,這一刻倒淡定了。她最怕和父母意見相左。
她點點頭:「好,我聽阿孃的。」
安陽便躺了下去。
……
「六娘。」睡夢中,餘慧心聽到安陽的聲音,「你每日太累了些,以後少做些事。我知道,讓你不寫字有些難,那你以後莫繡花了。」
餘慧心睜開眼,發現自己躺在床上,周圍虛虛實實,看不太清楚。
「娘?」她叫了一聲。
安陽並未出現,只聲音傳來:「義淳有時癲狂,你多擔待些,好好開解他。我看不懂你,怕你哪日嫌他這點好……答應娘,莫棄了他。」
「我不會的!」餘慧心心裡難受,猛地驚醒,感覺臉上冰涼,一摸,都是淚。
她推了推裴義淳,一時沒推醒,又慌亂地推了一下。
裴義淳忽地爬起來,在黑暗中問:「怎麼了?」
「少爺?」門外傳來青竹的聲音。
「進來。」餘慧心坐起來。
青竹馬上進來點燈。
餘慧心一邊準備下床,一邊對裴義淳說:「我們快去看看阿孃,我剛剛夢見她了……」
更多不能說了。或許是她胡思亂想,但她想起前世看過的一本鉅著,覺得是某種預兆。
裴義淳暗暗一驚,一言不發地照做。有些話,只可意會,不可言傳。
兩人穿好衣服,丫頭僕婦們打著燈籠、簇擁著二人往上房走。
裴義淳小心翼翼地牽著餘慧心,手輕輕顫抖。
走到半路,前方有人打著燈籠過來,他們停下腳步。
前面的人也停了下,又繼續走來。
裴義淳問:「是誰?」
「六少爺……」那邊哭道,「我是沅芷……長公主薨了。」
裴義淳一呆,鬆開餘慧心狂奔而去,嘴裡大喊著「阿孃」。
餘慧心哭了出來,扶著紅梅和紫蘭的手,繼續往前走。走到半路,碰到裴三嫂。
裴三嫂哭著問:「六弟呢?」
「他先過去了……」餘慧心哭得更厲害。
「你小心些。」裴三嫂過來扶她。
……
清晨時雨停了,弔唁的人陸續走進公主府。
歸德將軍將太和扶上馬車,寬慰道:「我們先回家去,萬一你發動了,弟媳她們忙不過來。」
太和點點頭,淚水從乾涸的眼睛裡溢位:「我當初為什麼那麼任性呀……我要不去找你,咱們的孩子不會有事,我也可以多陪阿孃些年……都是我不好……」
「寶珠你莫哭。」歸德將軍攬著她肩道,「你若不去,我和爹就回不來了啊。」
不止一次,因她在,他們父子才有命從戰場上歸來。
太和一聽,頓時不哭了,吸了吸鼻子道:「去大理寺!」
歸德將軍一愣。
「還沒人跟五姐報喪吧?」她淡淡地問。
歸德將軍擔心地看了一眼她肚子,見她神色堅定,還是帶著她去了。
進了牢房,她讓歸德將軍在一旁等,自己出現在裴五面前。
裴五的牢房裡有桌凳床鋪,甚至有妝奩,上面都用綢緞鋪過。她趴在桌上,手指無意識地摳著桌布。
發現人來,她抬起頭,頓時挺直了背,有些害怕地看著太和。
太和隔著牢門看她,冷聲道:「你坐牢也比尋常百姓享受些,都因為我們有個好娘。若沒有她,光靠爹,得不著這份優待。」
裴五飛快地走到她面前,抓著牢門問:「阿孃怎麼樣了?你……你哭了?哭什麼啊?」
「阿孃走了,你不哭嗎?」
裴五一呆。
「聽說阿孃臨終前問起你了,也不知在擔憂你什麼……」太和抬頭問,「你會告訴她嗎?」
裴五哇地一聲哭出來,轉身一頭碰在了牆上。
歸德將軍聽到聲音跑過來,見裴五滿頭是血地倒下,急忙拉著太和退開。
其實他們隔得遠,那血濺不到他們身上。
好半晌,歸德將軍反應過來,讓獄卒叫大夫。
大夫來後,一探裴五鼻息,臉色一變,緊跟著把了脈,道:「救不了了。」
……
永興帝讓安陽陪葬帝陵,陪的不是先皇的陵寢,而是他的陵寢。
安陽這一走,裴三、裴四、裴義淳都要丁憂三年,裴老爺已無心政事,直接辭了官。
裴家自安陽走後,渾渾噩噩地過了小半年,直到來年春暖花開、餘慧心的肚子顯懷,才漸漸恢復生氣。
餘慧心的《大盛探案錄》不寫了,原先有半卷存稿,她無心繼續,裴義淳幫她補全,就此結束。
滿京城都知道聚寶散人要守孝,也只能等了——等三年過後,應該會繼續寫吧?
一日無所事事,裴義淳開啟了他遺忘的畫稿,準備設色。
餘慧心從門外進來,他忙扔下畫稿迎上去:「你有事讓人來叫我就是。」
「我沒那麼嬌氣。太醫都說了,得適當走動才好。」
「嗯。」他沒忘,就是忍不住擔心,小心翼翼地將她扶到畫案前,「這是《吉祥仕女圖》。」
餘慧心瞟了一眼,驚得低下頭:「什麼時候畫的?」看起來是傳世佳作啊!
「去年……二姐回來之後,可惜一直沒來得及設色。」裴義淳扶著她走到卷尾,「這是娘。從前不曾畫過她,就這一次……」
餘慧心頓了頓,抬頭望著他:「好巧,我找你有事。」
「什麼事?」
「也是為了阿孃。」餘慧心轉身,他扶著她到凳子上坐下,聽她道,「我想為阿孃寫傳。」
他微愣,皺眉:「現在?」她懷著孕呢。
餘慧心點頭:「你放心,我累不著自己。只是想趁現在大家對阿孃的記憶還清晰,多問問她的事兒。」
「史官會記的。」
「史官能記多少?也不會專為她寫傳,頂多在記聖上和先皇時提幾句罷了。而且我也不止想寫她——」餘慧心嘆息一聲,「縱觀女子一生,生兒育女,大多困於後宅,像阿孃這樣,因生於皇家,倒有機會在史書上留下一封號。但哪怕是二姐這樣的,也難以留下名諱,更遑論事蹟了。
「我想記下阿孃的名諱,一些除了子女知道,可能連孫子都不再知道的事情。寫完了她,還要寫二姐,哪怕是五姐……我想將我認識過的女子都寫下來,留下證明她們來過這世上的痕跡。」
裴義淳莫名震動,握住她的手:「好。只是如今你有孕在身,不易勞累。阿孃的過往,我幫你整理。待你將孩子生下來,再慢慢寫,可好?」
餘慧心感動地點頭:「好。」
……
孝期滿後,裴三、裴四官復原職,裴老爺欲回祖籍,裴義淳要陪著他、在他身前盡孝,便不做官了。
裴驪珠也跟裴老爺一起走,出發前,和餘慧心一起進宮請安。餘慧心去見素雪,她留在皇后身邊。
皇后道:「太子來了,有話想與你說。」
裴驪珠愣了下,看她一眼,淡淡地點頭。
這次,倒沒讓她去阿炎的房間。皇后起身離開大殿,不一會兒,太子從外面進來。
三年未見,似有不同,裴驪珠平靜地請安。
太子的手微微一動,在袖子裡握成拳,請她落座,然後坐在她旁邊的位置。
太子看向她:「三年了,你想好了嗎?」
裴驪珠驚訝地看向他,接著一笑:「我以為,你已經重新立了太子妃了。」
他沒想到她沒回避他的問題,還應得如此直白,暗道果然長大了。不知為何,他覺著輕鬆不少,忍不住笑了下:「真立了你家會知道的。」
裴驪珠看向殿外:「我想去京城外看看,不想往更裡面走。」
「……」
「表哥,對不起。」辜負了他一番心意。
太子覺得心中劇痛,卻笑道:「沒事,你去吧。」
裴驪珠看向他,眸上有點水霧。
他心砰砰直跳——她比從前更叫他心動啊,他不想放棄她。
「驪珠——」
「靜貞拜託我的事,我做不了了。」裴驪珠嘆息,「你……」
他頓了頓,艱難地道:「我是他父親,自然會照顧好他。」
她頓時笑起來,點著頭輕鬆地道:「那我就放心啦~」
「……」
她站起身,福了福身:「妾身告退。」然後頭也不回地走了。
……
裴家趕路並不急,怕裴老爺年歲大了,經不住折騰。一行人慢悠悠地,權當是遊山玩水。
他們出發時,京城外的水稻綠油油的,尚未抽穗。裴老爺輔佐永興帝一輩子,自然心繫百姓,時不時要停下來看一看、問一問。
過了兩月,已見有人收割稻穀了,他們才到壺口。這裡離老家倒是近了。
在驛站歇息,裴義淳道:「我想明日去看瀑布。」
餘慧心一愣,腦海裡模糊地閃過什麼。
裴老爺問:「你一個人去?」
「嗯,你們在驛站好好休息,我去看看就回。」
裴老爺哼道:「你這是嫌我老頭子礙事了?」
「呃……」
餘慧心笑道:「那爹和義淳一起去?」
「咳!」裴老爺板起臉。
裴義淳頓時懂了,他爹也想去。他好奇:「爹是河東人,離得這麼近,從前竟然沒見過麼?」
裴老爺哼道:「我陪聖上治理了一輩子天下,也不知這天下長什麼樣呢。」
「那我陪你去看看天下!」裴義淳豪氣干雲。
裴老爺頓時笑了:「我骨頭老了,走不了那麼遠,看看天上來的黃河水,也夠了。」
裴義淳這才想起他也欣賞《將進酒》,只是忙於政事,尋常不會追求自己的愛好。
他覺得裴老爺也和自己一樣想見李白,安慰道:「李白應該是河東人。我們這次回老家,說不定能碰見他。」
餘慧心:「……」不,他不是!
她實在不忍心告訴他:沒有李白。
但或許有一天她會告訴他李白的真相吧,到時候可以多給他吟幾首李白的詩,他一定會喜歡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