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少章喝醉酒,掉進水裡淹死了。
餘慧心到韓家時,靈堂上只有韓暄守著。十來歲的孩子,看著怪可憐的。
她和裴驪珠一起去看裴五,裴五一身縞素,近乎瘋了,在房裡又哭又笑:「報應……都是報應!」
「五姐……」裴驪珠有些害怕。
餘慧心和裴五感情不好,也不好出聲。
裴五看著她們,哭道:「你們知道嗎?他要休了我!昨晚回來,他對我說:璇珠,我們和離了吧。」
餘慧心:原來五姐叫璇珠,是哪個璇呢?
「到了如今這地步?我能怎麼辦?」裴五道,「只能答應了。他多高興呀?在屋裡喝了一夜的酒……要擺脫我了,就那麼高興麼?哈……報應!這就是他的報應!」
「五姐!」裴驪珠叫道,「五姐夫屍骨未寒,你就不要說這種話了!」
「你懂什麼?」裴五怒喝一聲。
餘慧心勸道:「阿暄還小,五姐你替他想想。」
裴五一怔,馬上抬手胡亂地擦著眼淚:「對……我還有阿暄!我得好好照顧他,不能讓他像他爹一樣……」
當天,餘慧心離開韓家時,突然被阿暄叫住了。
阿暄問她:「舅母,你是廿一居士對嗎?」
「是呀。」餘慧心疑惑,這事家裡人都知道,他也是早就知曉的,怎麼又突然問?
「《探案錄》我很喜歡。」阿暄說,「爹也挺愛看的。」
「哦。」
「世界上真有湛雪姑娘這樣的奇才麼?」
「這……」湛雪是在第五卷才出現的女主角,仵作之女,師承坊間神醫,身懷武功,卻不愛救人,喜歡驗屍,常掛在嘴邊的話是:「死人不會撒謊。」以及「死人能說的話,比活人多多了。」
阿暄問:「新書什麼時候出?我想燒給父親。」
「還未寫完。寫好了我給你拿來?」
「好,謝謝舅母。」
當晚,韓暄命書童幫忙,推開了韓少章的棺蓋,含著淚去探韓少章的口鼻。
書裡怎麼說的來著……
過了一會,裴五趕過來,叫道:「阿暄你在做什麼?!」
「我想再看一眼父親……」韓暄站在棺材旁,木然地道。
裴五撲過去,將他抱在懷裡,哭道:「別看了……他走了。你還有阿孃,阿孃不會走的。」
「……嗯。」
翌日,餘慧心和裴驪珠仍然來了韓家,裴大姐也來了。裴五一個人,很多事情顧及不到,三人都是來幫襯她的。太和懷著孕,有忌諱,沒有來,但歸德將軍每天都會來一躺。
裴五在靈堂哭了兩個時辰,被丫鬟扶回房間休息,裴驪珠去陪她了。
餘慧心和裴大姐在對賓客名單,裴驪珠的丫鬟金櫝跑來,叫道:「五小姐和六少爺鬧起來了!」
「他們鬧什麼?」裴大姐擰眉,心中十分不悅,「這五妹真是不像話!」
韓家如今連個立得起來的男人都沒有,裴義淳是特地來幫忙的。沒他在前頭照應,這喪禮不知道亂成什麼樣子。裴五倒好,這也能鬧,真是不知好歹!
餘慧心放下名單起身,但裴大姐沒動,她也不好先跑。
裴大姐看得出她著急,拉著她出門。金櫝在前頭領路,沒走多遠就聽到呼天搶地的聲音。
餘慧心分不清韓家的佈局,到了門前才發現不是裴五的房間。
房間裡起火了,裴驪珠站在門口喊:「你們別鬧了!快出來!」
餘慧心跑過去,發現這是一間書房,牆上掛了許多畫,屋中間的一架屏風燒起來了,裴五正扯著牆上的畫往火裡扔。
裴義淳大吼:「裴璇珠!你給我住手!」
韓少章這一個月裡畫的畫,全叫她毀了!裴義淳心痛得不能呼吸,想去救那些畫,下人們怕他被燒傷,全都把他拉住。
餘慧心衝過去,一邊拉住裴義淳,一邊看見一幅燒了一半的畫——畫上的女子手執一枝鮮花,低頭閉眼輕嗅,露出好看的脖頸,微笑的臉上有點點迷醉。
下一秒,火舌吞噬了笑容,女子的身形化為灰燼。
「啊!」餘慧心萬分不捨。她不是很懂畫,但她來自後世,想到後世的人若能看到這樣一幅畫,必然會驚歎連連。可是,他們再也看不到了。
想到這,她伸手想將畫搶出來——哪怕它已經化作灰了,但好像她做點什麼,就能讓它恢復似的。
火舌竄起,裴義淳眼疾手快地將她拉開。
「水來了!快!」裴大姐在屋外叫道,「義淳、璇珠,你們先出來——」
水很快澆滅了火焰,裴義淳看著數十根尚未燒盡的畫軸,不敢想象毀了多少。而最為珍貴的那些,都還沒來得及裝裱。
他心痛地看著裴五:「你知道你毀掉的是什麼嗎?」
裴五身上的縞素沾了灰,鞋子踩在水漬中,髮絲從髻中垂了幾縷下來,看著像瘋子一樣:「我當然知道啊~他最喜歡的,那些女人,那些畫……我特意燒給他啊!給他陪葬!我對他這般好——」
「你閉嘴!」裴義淳怒吼,難受得伏在餘慧心肩上哭起來,「我當初就說你們不合適……如今毀了他,也毀了你……」
餘慧心輕輕拍著他的背,以示安慰。
「阿孃——」韓暄來了。
裴大姐將他攔在屋外,對裴五道:「你還不出來?叫你兒子擔心麼?」
裴五深吸一口氣走出來,一把牽過韓暄,往院子外走去,邊走邊道:「你不守在靈堂?來這裡做什麼?」
「阿孃在做什麼?」韓暄硬邦邦地問。
裴五停下來,對他道:「你以後不許畫畫!」說完拉著他走了。
裴大姐頭疼不已,對餘慧心說:「你扶義淳去歇會兒。」
餘慧心點頭:「我知道的,大姐你和七妹先去外面看著吧,這裡有我。」
裴大姐想著外頭沒人照應,只能先帶著裴驪珠走了。
裴義淳靠在餘慧心身上平緩情緒,韓家的丫鬟拿著拖布和掃帚進來,想收拾房間。
餘慧心叫道:「你們別亂動!」
裴義淳抬起頭,急道:「都出去!不許碰書房裡的東西!」
丫鬟退了出去。
裴義淳馬上去收拾剩下的畫,餘慧心在旁邊幫著她。
他拉了她一把:「地上髒。你出去吧,我來。」
「不礙事的。」餘慧心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