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裴義淳瞪著她,突然道:「還錢!」

女子笑容一僵,哼地一聲甩開帔帛,轉頭離去。

其他女子哈哈大笑:「裴公子還是沒變!」

裴義淳擰著臉轉身,繼續前行。

旁邊的捧硯急道:「少爺,那錢是你自己要賞的,不好叫人還的呀!」大庭廣眾之下叫個妓子還錢,旁人又不知要怎麼編排他摳門了。

畫舫上還有清脆的聲音飄來——

「哎哎哎?怎麼回事?趙姐欠他錢了?」

「你剛來不知道……趙姐在平康坊跳舞的時候得了他兩文賞錢,沒想到這麼多年過去了,趙姐都換到咱們畫舫上來了,他居然還記得!」

那位趙姐是舞妓,幾年前在平康坊一家妓館跳舞。

裴義淳那時還沒這麼摳,朋友邀他上酒樓妓館,他幾乎都去。妓館有高低之分,高的是文人聚集的風雅之所,館內頭牌赫赫有名、能詩會畫,很受文人追捧;低的憑姿色籠絡客人,雲雨過夜。裴義淳他們去的自然是前者。

裴義淳自己是不願意去的——貴!死貴!酒不好喝,歌唱得輕浮,舞跳得不莊重,據說頭牌很會作詩,結果也不怎麼樣!

他覺得上當受騙,但架不住友人一個個瘋了似的,只能陪著。但他每次都是被拉著拽著逼著去的,非常不情願,所以也從不提請客之事,都是別人請他。他倒知總讓別人請不好,換去酒樓吃飯時就偶爾回請一次,回頭再念叨著飯錢心痛地畫畫掙錢。

最後一次上妓館,是他中了進士。大喜的日子,他終於肯掏錢請客了。因為中進士後好多人送了他東西,他就當是少收了一份禮!

上妓館前,家裡為他慶賀,他已經喝了一肚子酒。到了妓館,朋友們又叫開好酒,老鴇便奉上了珍藏多年的陳釀,不多久就將他灌醉。

彼時趙氏正在臺上跳舞,雖然還是軟綿綿的姿勢,他醉眼昏花下也不覺得那麼難看了,頓時學他舅舅拍桌站起,大吼一聲:「賞——」

從小到大,宮中宴會他沒少參加,欣賞歌舞百戲時,他舅舅常常這樣。他看了沒有百回也有二三十回,早記在心裡,就是沒機會模仿。

喝高後,他學了個十足十。

一個賞字吼出來,眾人驚呆,牆角跟連他喝酒都不勸的捧硯一個激靈,飛奔著跑過來:「少爺——」

誰還沒個下人呢?裴義淳的朋友們一招手,各自的小廝書童撲上去,將捧硯拖走。

大家笑眯眯地問裴義淳:「賞多少?」

「就賞二——」裴義淳伸出手,想說二兩銀子,但就算喝醉了,他也很心疼,頓了一下硬生生地道,「二個銅板!」

臺上的趙氏臉一僵。她每天收的賞錢不少,再寒磣的客人也給一陌錢,還是頭一回遇到給兩文的。

裴義淳的友人道:「趙娘子還不來謝恩?得到清虛的賞錢可不容易,這兩文錢有千金重!」

趙氏馬上上前,笑眯眯地謝了恩。

第二天下午,裴義淳在自己房間醒來。那時他院子裡下人還多,別人都在做事,就捧硯一臉悽楚地站在床邊,看得他來氣:「你不去做事在這裡哭什麼喪?阿孃扣你月錢了?」

「不是……」捧硯將他昨夜打賞舞女兩文錢的事說了。

裴義淳:「……」

裴義淳覺得他護主不利,登時想將他攆出府去,然後一邊梳頭一邊算賬:虧了兩銅板,喝太多比原計劃多花了酒錢,醒酒湯也是錢;宿醉到下午,白白耽擱大半天,這大半天要是拿來畫畫……

根本不能細想了,一想就心疼,後來發誓喝酒絕不超過三杯!

……

回憶起二文賞錢的事,裴義淳很不快樂。

回到家,他想發憤圖強,畫幅畫將那二文賞錢加倍賺回來——雖然早已經這麼幹過好幾回。只是每想起一回,他都要努力一下,不然心太痛,好像自己敗掉了整個公主府加宰相府。

正磨著墨,長公主已經知道他回來,派人來叫他去上房。他到底是個孝順的孩子,擱下筆就去了。

走進安陽臥房,安陽正坐在椅子上讓丫鬟捶腿,見他丟了錢的模樣,幸災樂禍地問:「住持將你趕回來了?還是住持問你要香油錢,你就自己回來了?」

「住持才不是那種人!」裴義淳很敬重住持,自然要幫他說話。

「你護短還護到廟裡去了?」安陽欠了欠身,招手叫他過去。

他走過去,從丫鬟手裡拿過小木槌,坐在矮凳上幫安陽捶起來。

安陽看他這模樣,滿意得不行。他這兒子,長得好、有才華、又孝順,就是脾氣怪了點,但也不算什麼壞脾氣,比吃喝嫖賭好太多,還有人誇他真名士自風流呢。

安陽柔聲問:「今兒找你來,是想問問你,你真的不想娶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