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年七月七日,戰爭爆發了,由於華北的情勢發展而成。正如地震之後,必隨之而有洪水,乃是自然之事。犯罪學家若發現兩個犯罪案子是用相同的方法作的,他們就認為兩樁罪案是由同一罪人犯的。日本徵服中國的計劃和他們走私政策是一致的。方法相同,特點相同,動機相同;鼓動,計劃,指導,也是由同一個機構,那就是日本陸軍。
從搶劫中國政府的稅收,到搶劫中國的疆土,日本陸軍只是採用同樣殘忍的方法。說也奇怪,人類的心理對偷竊一個國家的領土,比偷竊一個婦人的皮包,多少看做更為光榮,更為對得起良心,辯論起來也更為振振有詞。古時莊子就寫過:
竊鉤者誅,
竊國者侯。
這個真理的後一半,提供了一個問題,雖然無數智慧卓越的經濟學名家,國際法理學家,在淵博的論文裡,非常慎重認真在事前事後時常研究,查考,論斷,爭辯,解釋,辯護,詭辯,討論,其中的真理仍然逃過了他們的觀察,就猶如在靈魂學家所舉行的降靈會上一樣,有人說看見了那個鬼,有人說沒有看見。
但是,也許木蘭是對了。日本人沒有享福的特性,這是不會變的。
認真說,戰爭已經「自然而然的」開始了。盧溝橋「事變」;其實不是個事變。日本軍隊在非法的地區夜間演習之後,在凌晨四點半要求進入中國軍隊防守的宛平縣城,要搜尋一名「失蹤的」士兵,他們說中國兵向他們開槍,後來日本又自相矛盾,說那個兵並不是失蹤。但是那年戰事發生之前住在中國的人,都知道戰爭是遲早要發生的。日本佔了東三省之後,侵佔了熱河,悄悄的進入了察哈爾,創造出冀東偽防共政府,現在日本想使北方五省與中央脫離,他們以為中國會把這片領土送給他們的。中國人恨死了日本人,但是日本人卻愛煞了中國的領土。日本人越喜愛中國的領土,中國人越仇視日本人。
於是兩國開始了亞洲歷史上最可怕,最殘忍,最不人道,破壞性最大的戰爭。
其實神經戰早已開始了好幾年,而中國人的神經現在已經興奮起來。中國人必須要打日本,殺日本人,才能不使全中國陷入精神錯亂。中國政府努力壓制國人的反日情緒的表現,不管是寫文章,講演,開會,遊行示威,可是老百姓被壓制之下日趨高漲的反日情緒,如水決堤,終於爆發而不可遏止。戲劇性的西安事變幾乎使蔣委員長陷身漩渦。日本人說中國人民反日,話真是說對了。他們說蔣委員長鼓動中國人民反日的情緒,話卻說錯了,因為他沒用手指頭彈動一下兒。他們若以為日本人以戰爭毀滅加諸中國人的頭上,而能消除中國人對他們的仇恨,使中國人看起他們來可喜可愛,那是另一件事,是日本人該用他們自己的智慧去了解的事。姚老先生、木蘭、曼娘,即使中國最偉大的哲學家,在這方面,也沒有一個人能對日本幫這個忙。
從客觀的角度看起來,從民國二十一年到二十六年戰爭爆發,整個兒的動態是這樣:侵佔東三省是日本對中國的第一次進擊。民國二十二年熱河省失陷給日本之後的塘沽協定,要求中國長城沿線劃做非軍事地區,是第二次進擊。在民國二十四年春天,中國大部分軍隊在「剿共」戰役中把共軍驅入中國西部時,日本人強迫中央政府自河北撤退某些單位的駐軍,是第三次進擊。這樣與當地軍事當局勾結,鼓吹「自治運動」,宣佈脫離南京中央政府,在華北五省創造了一個像「滿洲國」那樣的傀儡政權。日本因為發現甚多地方當局都與日本「合作」得不夠「誠懇」,在民國二十四年秋天,打算把力量集中在河北與察哈爾兩省,但是中國政府的回答是從西部調回「剿共」軍隊佈防在隴海鐵路沿線。日本人大驚,看出了危險,暫時放棄了遠大的計劃,而創造了「冀東防共政府」,抓緊了冀察政務委員會,增加了華北駐屯軍,比庚子條約規定在過去三十六年之中列強認為必需的軍事力量,多了四倍。這是第四次進擊。在民國二十五年秋天,日軍佔據了北平附近鐵路的交叉點豐臺,豐臺是南下東去的火車必經之地,而豐臺分明是庚子條約限定外國駐軍以外的地區。這是日本向中國的第五次進擊。緊跟著的第六次進擊是日本煽動的蒙古偽軍進攻綏遠,在這次戰事中,中國軍隊第一次正式出面,將偽蒙軍擊退。再後便是第七次進擊——盧溝橋事變。
道家思想和現代科學都同意這一點:作用與反作用的力量相等。中國的反抗精神就是反作用力量。由民國二十一年到二十六年的日本侵華行動,就是引起反作用的作用。中國反抗的力量應當看做是戰爭開始前日本對友邦侵略的罪行的直接反擊。只有這樣才能瞭解這次戰爭。不幸的是,世界上力量最大的陸海空軍力量,不能炸燬作用與反作用這條千古不變的法則。
現在戰爭已經不可避免,因為兩國都打算在華北認真一試了。停火的商談不停,戰事時斷時續。蔣委員長在牯嶺召集各省軍事長官,研討重大決定。日本大軍在毫無阻礙之下源源而來,用以加強天津鐵路沿線的防地,為時達三週之久。在盧溝橋事變後九天之內,據稱有日本五個師,總數達一萬人,進入中國本部和內蒙地區。多少火車的軍火和軍隊補給品湧到天津,分發到豐臺和其他地點。真正戰爭在北平附近地區開始時,日本軍隊已經進佔北平數里之內的戰略據點。冀察政務委員會委員長兼二十九軍軍長宋哲元,對七月二十六日日本要求將中國陸軍三十七師全部撤退到保定以南的最後通牒,予以斷然拒絕。二十八日,中國軍隊發動猛攻,可是宋哲元將軍在當天夜晚十一點鐘,出人意料的離開北平,派了當時一般人認為親日的天津市長張自忠將軍代理公務。二十九軍的抵抗在二十九日午夜停止。北平已然落在日本手中。
父親喪事完畢之後,木蘭和莫愁已經全家南返,戰爭發生之時,正各自住在杭州蘇州。阿非和別人仍然在北平。盧溝橋事變之後,北平謠言滿天飛。南京中央政府在努力做重大決定之時,北平的居民天天盼望中央的飛機在天空出現,但是望不見蹤影。各處都低聲耳語希望這座北平古城得免於戰火的破壞,各處也都在低聲耳語,都恐怕戰火難免。人們對入寇的敵人有仇恨,是埋在心裡的深仇大恨,在幾百年的忍耐磨鍊之下暫時緩和下來。他們看見日本飛機在頭上繞,他們暗中咒罵,但是十分謹慎。
這座古城中大部的居民,真正北平土著,仍然泰然自若,在家中,在茶館兒裡,甚至心情愉快的閒談戰爭的來臨,預測戰爭的後果,個人生活,一如往常。
他們厭恨入侵的外國人,不過以前早已見過別的外敵。在北平的居民,是形形色色的,老年退隱的清代官吏,年輕的愛國學生,膽小怯懦的官吏,溫和而出語譏誚的政客,誠實規矩的商人,以及為日本做諜報的赤貧賤民。但是一般人,因為文化教養高,都厭惡暴力和戰爭,不喜歡上海那種恐怖和暴亂,而是溫和,節制,愛好和平,非常有耐性。
在北平,真正古老文化的繼承人,不介意於現代文明的侵擾。他們祖先怎麼樣生活,他們現在也是一成不變。他們家庭生活有滿足的氣氛,這顯示他們對人生的看法上有無窮智慧的源泉,在生活方式上,對歲月保持達觀,在談話上,則出之以明智溫和,輕鬆而悠閒。因為在老北京,剎那與萬古沒有什麼分別。別處的數百年,在北平只是幾段瞬息的時刻,在其間,由祖父至孫子,生活的傳統,綿延不斷。因為在老北京,大家都能夠等待,在等待中由少而老,但是百年如一日,雖說由少至老,實則從未變老。老北京遭受異族的征服很多次了,但被征服者卻將入侵者征服,將敵人變通修改,使之順乎自己的生活方式。
滿洲人來了,去了,老北京不在乎。歐洲的白種人來了,以優勢的武力洗劫過北京城,老北京不在乎。現代穿西服的留學生,現代捲曲頭髮的女人來了,帶著新式樣,帶著新的消遣娛樂,老北京也不在乎。現代十層高的大飯店和北京的平房並排而立,老北京也不在乎。壯麗的現代醫院和幾百年的中國老藥鋪兼存並列,現代的女學生和赤背的老拳術師同住一個院子,老北京也不在乎。學者、哲學家、聖人、娼妓、陰險的政客、賣國賊、和尚、道士、太監,都來承受老北京的陽光,老北京對他們一律歡迎。在老北京,生活的歡樂依然繼續不斷。乞丐的社會、戲園子、京戲科班兒、踢毽子人的聯誼會、烤鴨子蒸螃蟹的飯館子、燈市、古玩街、廟會、婚喪的禮儀行列,依然進展,永不停息。
若說老北京的天壇,紫禁城,皇家的宮殿會在轟炸下毀滅,那真是荒唐無稽。在日本軍隊佔領的許多城市之中,老北京,真是像一個神仙福地,竟逃避了破壞的厄運。在老北京,不能慷慨激昂的談政治,談時事,那樣兒,你那老北京的文化教養便是白璧微瑕,你也在老北京白住了。北京話和別的省份的方言不同之點,不在母音子音上,而是在平靜的拍子和從容的腔調兒,愉快而沉思,說話的人只欣賞說話的風趣而忘記了時間。這種清閒,表現在言詞中的隱喻上。比如到市場買東西,叫「逛」市場,在月下步行叫「玩月」,飛機投彈叫「鐵鳥下蛋」,被炸著叫「中了航空獎券」。甚至於太陽袕傷口流血,居然會叫「掛彩」!死只是「翹辮子」,像叫花子倒斃於路旁一樣。
但是在北平,至少有一個人是容易激動的,那就是黛雲,她在五月底從獄中釋放出來。黛雲不真正夠「老北京」,她是屬於具有政治意識尚武精神的少壯中國。在她看來,已經發生的這場戰爭決不是什麼大災難,而是令人鼓舞求之不得的機會,中華民族要對抗敵寇為國家求自由的機會。若是瞭解前些年中國的含羞忍辱,就立刻明白這場戰爭之發生,適足以破除中國人心頭的鬱悶,恢復心智的平衡,發洩出儲藏的精力。中央政府終於領導全國對抗日本了,這訊息好得幾乎令人難信。若知道過去七年裡,國家的消沉,心理上的挫敗煩惱,對英明領袖和堅定國策的期待,對全國各黨派的通力合作的希望,就瞭解如今全國的團結抗戰,在黛雲看來,不啻是美夢的實現。
黛雲的熱心具有感染性,影響了她的侄子,也就是懷瑜的孩子,甚至懷瑜的太太。懷瑜已經回來,帶著鶯鶯,他們住在德國飯店。他父親已然去世,他的孩子和妻子與黛雲的母親同住,黛雲的母親叫福娘,她已然回來,又恢復了過去母子的關係。
一天,懷瑜來到黛雲家裡。他現在五十歲,小日本鬍子已經變白。有錢,滿闊氣,穿著西服,戴著金邊兒眼鏡,也染上了日本人的習慣,比如在牙齒之間發出絲絲的聲音,叫僕人時拍拍手。
懷瑜的兒子國璋,現在已是三十歲的壯年,恨父親,也看不起父親。他問父親:「你回來幹什麼?還想在日本勢力之下找官兒做吧?」
懷瑜以教訓的口吻說:「年輕人,你懂什麼?中國怎麼能跟日本打?」
「你不贊成抗日啊?」
「我很不贊成。這簡直是飛蛾投火——找死。過來,我要跟你說話。」
他把大兒子領到另一間屋裡,才五分鐘,國璋的母親在外間屋,聽見兒子在裡間屋喊叫,然後猛跑出來,臉氣得通紅。
國璋大喊:「漢奸!漢奸!」
黛雲問:「怎麼回事?」
「他是日本特務,也想讓我當日本特務!」
他父親走出來,一副泰然自若的樣子。
黛雲向他喊:「亡國奴!賣國賊!」
父親說:「這麼大驚小怪幹什麼?對父親都不尊敬!我沒想到你是這麼個不孝之子!」
國璋說:「什麼?父親?你——是我父親!我父親早死了。我長起來這些年他在哪兒了?我早就不認他了。」他又轉向黛雲和母親說:「他說給我三百塊錢一個月,讓我做日本的特務!」
懷瑜受罪多年的妻子雅琴,忽然大喊:「滾出去!滾出去!
你給我滾出去!」
雅琴拿起一個玻璃杯,向懷瑜投過去,不偏不歪,正好打在懷瑜的金邊兒眼鏡上,眼鏡掉在地上,玻璃碎了。
懷瑜喊:「你!」
雅琴又喊:「滾出去!別再來打擾我們母子。我們受了多年的罪,幸而沒餓死。別再沾我們的邊兒!」
懷瑜大怒,他說:「好,好!簡直是家庭革命!」懷瑜向妻子走過去,舉起金箍兒手杖,樣子像是要打她。
兒子說:「你立刻走開!」用手揪住父親的襯衣領子。
懷瑜憋了一肚子氣,轉身走去。
一邊走一邊說:「無法無天!中國不亡,是無天理!」小兒子說:「這是你的眼鏡兒。拿著走吧。」在後面踢了父親一腳。
懷瑜滾出去的時候兒罵道:「壞蛋!雜種!將來就知道你們對,還是我對。大家都是為國家……」他的聲音轉眼聽不見了。
素雲還住在天津,天津正在戒嚴。不論在租界,或是在中國地區,行人常受檢查。日本兵和軍火,正源源而來。中國鐵路專用來運輸這些人和補給品。宋哲元將軍為避免使情勢惡化,只好允許車輛通過。天津的緊張情勢,引起老百姓紛紛逃難,有的逃進租界,有的往南逃到上海。天津每天有很多人被捕,有的被刺。最重要的是特務的恐怖,常常有人死,日本特務殺中國特務,中國特務殺日本特務。近幾年來,天津的海河上有屍體飄流,是常見的事,不過現在屍體增多了。大家對這種原因,自然多所猜測。有一種說法是,除去怞白麵兒的之外,有些中國工人為日本人在海光寺做軍事防禦工程,做成後被日本人謀殺棄屍,因為怕他們洩漏軍事機密而滅口。
既然日本知道戰爭來了,普遍設在中國的間諜網,自然正在加強。華北的總部設在天津,後來把最高機構設在北平,由一個日本人負責。這個間諜系統密織如網,延伸至內地,擔任間諜工作的有中國人、高麗人、臺灣人,還有若干白俄。這個組織在中國已經成立有年,擔任職務的間諜,主要是專營日本藥品旅行各地的推銷員,毒品推銷商,其他有以新聞廣告社的攝影記者為掩護的。其他有在航空、政治、軍事等機構工作的職員,他們倘若被收買,每月付給薪金。這些人都受有訓練,會照相、畫圖、傳遞秘密資訊,由日本間諜機構供給照相機、化學藥品,甚至無線電機。目的主要是獲取中國的軍事秘密、地圖、防禦計劃,以及其他軍事資料。只有最優秀,最聰明的人員,其中有些是女人,才選派擔任接近中國軍官等艱難細密的工作。對這等擔任特別工作的高階諜報人員,獎金極高,並供給職員,由他們差遣。
素雲還住在天津,一天,日本人找她去日本特務機關,特務機關屬於日本軍部,和關東軍土肥原主持的特務機關,往往齟齬不和。
素雲進去時,一個年約四十歲的日本人坐在辦公室裡。他的臉圓而骨頭突露,大圓頭剃得精光。留著小黑鬍子,沒戴眼鏡,不戴眼鏡這在日本人裡不多見。籠統說來,臉上流露出聰明,使人感覺愉快。他說的中國話勉強可以,還夾雜一點兒很難聽的英語和俄語。
素雲知道找她來此處的原因,她在日本租界開了幾家飯店,還有財產,並且是毒梟的首領,已有數年之久,日本人對取得她合作,是深信不疑的。去年她被釋放之後回到天津,日本當局都知道她的案子。她捐贈了五十萬元給禁菸局,日本人認為那是納賄,是釋放的代價。因為她在北平的其他公司也被搜查過,日本人認為那是因為她運氣壞,並不相信禁菸局對她有好感,或是她對禁菸局有好感。她還一直過以往的日子,顯然是不得已,不敢真按著自己的想法做。不過她對自己的事業不像以前那麼熱衷發展,只要維持就滿意了。那個日本軍官很客氣,對她說:「牛小姐,請坐。你長期跟我們合作,我們很感激。我現在有點兒事情給你做。我們對於你把全部的錢都存在我們日本銀行,也要向你道謝……現在我們談事情。現在我們日本租界,有不少飯店是你開的,每個飯店都有些舞女。你回去挑十二個到十五個最聰明最漂亮的,帶著她們來見我,我有什麼事情再吩咐她們。我們特務機關需要她們幫忙。當然我們忘不了你。我讓你做她們的首腦兒。挑中國人、高麗人、白俄。每個月每人薪金兩百塊錢,最聰明的可以高到五百塊……特別費用另給。這清楚了吧?」
素雲並不覺得意外,她並不願做;但是在目前的情形之下,她知道她必須遵辦,不然會喪失了財產,甚至會丟了命。
她說:「好,我一定盡力辦理。」
日本軍官立起來,和她很熱誠的握手。素雲也表示熱誠,可是心裡真有點兒噁心。
她回到家裡,把當前的問題思索得很焦躁。做鴉片煙生意賺錢和這個自然不同。她已經不知不覺溜進了那一行,也難再改行。但是現在已經打起仗來,是日本和自己同胞之間的戰爭。
她要不要做日本的間諜害自己的同胞呢?她恨自己,恨自己的事業,恨自己的整個的環境,這種恨變成了恨日本人,因為自己現在被日本人抓在掌心裡。必須要做個決定。她或是豁出自己的財產被日本沒收,金錢一掃而光,或是向日本屈服,服從做漢奸。漢奸這個名詞現在哪兒都有,每天都有逮捕的訊息。自己將來落個什麼結局呢?為敵人效忠,即使能保住一條命,將來又得到什麼好處?錢,她已經有了不少。
她若被捕槍斃怎麼辦?她的神經緊張起來。
這時姚老先生的話又在她耳邊響了:「戰爭發生的時候兒,可要記著你是中國人。」那位老先生怎麼會未卜先知呢?他真是個仙人嗎?最不能忘的是暗香的小兒子的問話:「你是中國人嗎?你為什麼幫著日本人呢?」
她決定虛與委蛇,到有機會能搶救一點兒財產,就神不知鬼不覺的逃走。她約了幾個舞女,其中只有兩三個中國人。一個率然拒絕她說:「我要錢,但是賣國,我不幹!」其他大都是高麗和白俄舞女。第二天,她帶著那幾個舞女到特務機關,讓那個日本首長去過目。因為她做事迅速,備受讚揚。另外那幾個舞女走了之後,日本軍官讓她留下。
日本軍官問她:「牛小姐,你是一位中年女士,我對你十分信任。戰事就要發生了,你當然知道。半個月以後,日本兵就要進北平。我們已經把北平包圍起來。我們一定要用最能幹的人才,你的職務就是調查二十九軍軍官的政治立場。我們希望不流血而獲勝,至少要犧牲越少越好。我們和張自忠、潘毓桂已經有接觸。可是你是個中國女人,你能得到內幕訊息,別人是不易得到的。挑兩個最漂亮的小姐獻給張自忠做禮品,但不要說是我們送的,說是你送的,讓她倆在裡面下工夫——你懂嗎?另外幾位小姐我派她們到中國地區,英租界和法租界做工作。」
素雲準備到北平去。她到日本銀行,提出三萬塊錢,不敢多提,恐怕招日本當局注意。她帶著兩個高麗小姐到北平,住在東交民巷一家外國飯店裡。
黛雲已經聽說她這個異母同父的姐姐的被捕,後來由於姚家幫忙才得釋放,已經到天津去看過她。讚美她決心改邪歸正,並且勸她洗手不幹,越早越好。現在素雲走投無路,自然而然想起黛雲能和她交談,怪的是,自從她離開吳將軍之後,懷瑜完全自己混,不再理她了。她知道她若向黛雲問主意,黛雲會說什麼話,可是不由得還是去和她一談。因為黛雲和懷瑜的太太、孩子是這個世界上她僅有的親人了。在七月半,她到了妹妹家。懷瑜的太太對她即使是客氣,也對她很冷淡。那幾個侄子也不知道對她有何觀感。她把黛雲拉到一邊兒說:「我有話跟你說。咱們的父母已經不在,咱們都到了這個年紀,懷瑜已經不算我的哥哥。你知道,自從他的事業和我的事業發生了衝突,我倆爭吵過。」黛雲說:「他也在北平呢。」於是把懷瑜到家來的一幕醜劇笑著說了一遍。
素雲微笑說:「我也是漢奸。」
黛雲說:「真正的漢奸自己不說。自己肯說的不是漢奸。」
「我說正經話。我要和你說一下兒……」
黛雲喊說:「你也是賣國賊?你來收買我,是不是?」素雲連忙叫她低聲。「我求你給我忠告,在這個世界上沒有別人給我出主意。我現在的境況這個樣子。我還不如死了好!」
她把損失財產和喪失生命的進退兩難的情形,向黛雲說了個大概。
素雲說完,黛雲說:「噢,是這樣兒!再簡單不過。你是不是中國人?問題就在這兒。姐姐,只有一條路子走。中國人怎麼能幫著敵國害自己的同胞呢?即使你比你現在還富有,那又有什麼好處?十之八九你要槍斃。既然你對我這麼真誠,我也應當對你真誠。有個愛國鋤奸團,哪兒都有他們的人。我就是其中的一個。姐姐,你若跟著小日本兒跑,我可要親手把你斃了。你要人家在你腦袋上穿個窟窿嗎?」
黛雲說著大笑,雖然她的話夠威脅,態度很親熱。素雲又問:「你認為我應當怎麼辦?」一副很憂愁,很害怕的樣子。
「怎麼辦?當個愛國英雄!問題是你恨不恨日本人。你沒看見每個中國人,每個男人、每個女人、每個孩子們都反日嗎?你看不出來中國一定會勝嗎?×日本鬼子的媽!×漢奸的媽!你看不出來我快樂,你不快樂嗎?」
黛雲說這種髒話,素雲聽了覺得真好笑。黛雲的精神振奮得使素雲吃驚。
「中國能打勝嗎?」
「當然——毫無疑問。咱們也許都死光,但是死也和中國人死在一塊兒。」
「你若死,和中國人死在一塊兒,難道你一定死得快樂?」
「當然我快樂,你還看不出來?」
素雲覺得一種新奇的感覺在心中激盪。快樂的感覺和她生疏好久了,而且從來沒聽誰說抱著這種愛國必死的心會快樂。
她自己小聲說:「快樂,快樂。」似乎是要體會一下這個字眼兒的意思,看看自己還能不能感覺。於是她說:「妹妹,我希望一直和你在一塊兒。我四周圍都是妖魔鬼怪。我真恨日本鬼子,還有那些中國同事!」
「你恨他們?」
素雲說:「我恨他們。」過了片刻,她又說:「看見他們就噁心!」
「那麼逃到中國這邊兒來。咱們在一塊兒吧。」
「你剛才說你在鋤奸團?」
「是啊。這是一個秘密組織。你若幫助我,我和你一塊兒到天津去,拿槍先幹掉幾個日本特務。」
素雲突然怕起來,軟做一團兒,哭著說:「我怕死!」黛雲的眼睛光芒照人。她說:「嘿!現在就是愛國的好機會。我帶我們幾個同志,和你到天津,咱們蒐集點兒日本的秘密。我扮做間諜。你就是愛國的英雄。為什麼怕死?」
黛雲快樂昂揚的勇氣感動了,甚至感染了姐姐,開啟她心裡一個前未曾有的新境界。在她精神上的空虛冷落的情形之下,她就貼近妹妹,抓住不放,就在妹妹跟前,做了一項重大的決定。
素雲要和黛雲、國璋、陳三,一同到天津。黛雲要以妹妹的身分由素雲介紹給日本特務機關。素雲要留在日本租界,和日本特務機關接觸,她得到什麼情報就傳給中國地區。同時,她分期從日本銀行提出自己的存款,一次提出兩三千,免得啟人疑竇。
每隔兩三天,素雲就到日本特務機關去一次。她得到了玲玲的幫助,就是上次說不肯做漢奸幫助日本人的那個舞女,她起誓保守秘密。第一天,素雲說黛雲介紹給日本特務機關長。特務機關長看著黛雲有點懷疑,素雲說黛雲是她妹妹。黛雲這樣就知道了所有的秘密的訊號兒,又得了一個通行證,可以自由通過衛兵的崗哨。
的確很怪,好多日本特務,其中包括素雲以前物色的幾個舞女,不是遭人暗殺,就是神秘失蹤了。
一天,素雲到特務機關去,特務機關長問她:「你知道中國鋤奸團嗎?我們的特務人員遇到的兇險太多了。一定什麼地方兒出了紕漏。我警告你,你要特別小心。可是,我順便問你一下兒,你由北平回來之後,為什麼七月十號在銀行支出三萬塊錢,七月十六號支出五千,十八號又支出兩千?」素雲泰然自若,回答說:「這些日子情形很亂。誰不提錢準備急用?那三萬塊錢是付由大連運來的嗎啡。我可以給你帳單兒看。」
「噢,我只是叫你小心點兒。」
素雲假裝玩笑說:「機關長,我這件事酬勞多少?我至少一月要一千塊。我若能收買了張自忠反叛南京政府,那什麼價錢?」
「算了吧,你要錢幹什麼?你已經是個百萬富婆了。」
「我若不為錢,那你想我為什麼幹這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