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三章 報國洗前愆香消玉殞 除奸生差誤李代桃僵

京華煙雲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好吧,一千一個月。特別任務另發獎金。你想花五十萬能不能收買張自忠?」

「我試試看。」

這段對話算暫時把特務機關長的猜疑壓下去。但是素雲不再從日本銀行取錢,開始儘可能以現金收帳,因為一切支票都要經過日本銀行。她又告訴黛雲不要再到日本租界去。

現在平津情勢越發危急。二十八號激烈戰事爆發,日本飛機轟炸平津鐵路沿線的中國駐軍。日本在北平前線增兵。

素雲傳遞過重要情報,那就是日本駐屯軍已減到僅僅兩千多人,大部分的兵已經派往前線,這件情報由中國舞女玲玲傳給陳三,陳三住在中國地區。

根據這個情報,陳三和天津的保安隊計劃向天津日本租界突擊。他們知道第二天在冀東通州敵偽組織的「冀東防共政府」的保安隊要起義,那批軍隊是日本人訓練裝備的。再者,又有國軍要全線反攻的訊息,還有豐臺和廊房已由國軍奪回的訊息,於是他們就決定一項把日本人全部驅逐出天津的大膽計劃。

在七月二十九日夜裡兩點鐘,天津市內戰爭開始。中國地區整天遭受炮擊和空軍轟炸。郊區的南開大學遭受猛烈轟炸,幾乎夷為平地。市區大火蔓延,無法撲滅。

十一點鐘,素雲接到訊息,玲玲第三次往中國地區時被哨兵逮捕,已經送往日軍司令部。素雲幾乎嚇死。前一天日本特務機關長以懷疑的眼光望她,顯然以為她不忠於日本皇軍,從別的特工手裡獲得了情報。

她決定逃到鄰近的法國租界,於是化裝之後,從住宅的後門兒出去,只帶了一個手提箱,她還沒上洋車,一個警察走過來問她:「你上哪兒去?」

素雲向他做了個秘密的訊號兒,表示她也是為日本皇軍工作的。

警察說:「那麼你是牛小姐,我正在找你呢。跟我到總部去。」

他給素雲戴上手銬,往前走去。

素雲問他:「你是中國人嗎?」

「是,可是我也不能保障你的安全。」

「你放了我。我們都是中國人。」

警察說:「那麼你怕為中國犧牲?」日本租界的中國警察以身材高大出名,也以對中國人趾高氣揚出名,還以貪汙出名。從停在路旁等座兒的洋車伕勒索幾個銅子兒都幹。素雲對警察說:「收了這個手提箱。放了我。裡頭有三千塊錢的票子。」

警察接過手提箱,一邊遲疑一邊害怕低聲說話,眼睛向四周張望。這時一個日本哨兵,離他們不過十碼遠,看見他們說話。他走上前來盤問,跟他們一齊走。機會已經錯過。素雲又和中國警察說話。日本兵不懂中國話,打了素雲一個嘴巴,叫她不要說話。日本兵看見警察手裡的箱子,他吩咐把箱子和鑰匙一齊遞給他,三個人一齊走去,素雲在中間。一個嘴巴打得素雲很疼。她心裡想:「這就是向日本人效忠的結果。」她的怒火上衝,一時無法控制。她聽警察說「你怕為中國犧牲」時,心裡湧起一種特別的感覺。現在她一邊兒走的是中國人,一邊兒走的是日本人。左邊兒的中國人代表中國,而她就要為中國犧牲了。她知道末日到了。

在總部,問了她幾個問題,她又大膽反抗。問話的日本軍官向特務機關打電話。

素雲打斷他的電話說:「槍斃我!我但求一死。我恨你們日本鬼子!」

那個軍官說:「好,就槍斃。帶她出去。」

素雲就在院子裡被日本人槍斃了。

黛雲、陳三、國璋再也接不到玲玲和素雲的訊息,心中一直納悶兒。幾天之後,聽說日本報紙已經發出「白麵皇后」因做中國間諜,已經槍斃。天津的中國讀者越想越糊塗。

但是哪兒來時間去揣想?

中國的保安隊和二十九軍某些單位聯合起來,已經突破日軍的防線,在日本租界的街道上發生了戰鬥。在中國地區,炮彈爆炸,空軍投彈,並向街道發射機關槍。有段時間,在日軍派往內地之後,守軍遭到突襲,毫無準備之下,似乎在天津業已戰敗。中國部隊只有一千,攻克了東車站和老車站,阻擋住了日軍向北平前線的增援。再進一步繼續去攻海光寺日本軍營。最後包圍了東堤,準備去破壞日本飛機場。有些日本軍隊已退到塘沽。到深夜,中國鐵路人員告訴他們訊息,說二十九軍已經開始撤離北平。

一個鐵路上的職員說:「你們停止吧,不必做無謂的犧牲。

二十九軍已經撤退,你們也沒有後援了。」

保安隊雖然一聽發了愣,但是有些人還堅持不退,有些人自動散去,日本又進入中國保安隊奪去的地方兒,又佔了天津,也佔了以前的奧租界和俄租界。

日本老羞成怒,採取可怕的報復行動。男人、女人、孩子,填滿了街道,亂做一團,四散奔逃,用煤油點著的房子火勢熊熊,無法通過,於是被刺傷,被踐踏,被空中的機槍掃射。有些地方,在日軍和殘留的保安隊之間,還時打時停。保安隊中有不少人直戰到子彈用盡,奔上前去赤手空拳和日本兵揪打。

在混亂之中,國璋被流彈擊中。陳三極力幫助他,但是不到五十碼,他就倒地而死。陳三隻得棄屍而去。他的遺言是請他姑姑黛雲安慰他母親,殺死他父親。

黛雲和陳三現在必須逃難了。火車已然無望,必須步行回到北平。在路上,他們遇見好多兵,正在去找南下保定的隊伍。在八月三號,他們聽到通州起義的偽軍屠殺了三百日本人。

陳三他們的問題,是如何能回到北平找到家人。他們知道北平已然在親日的一個委員會手裡,進城時都要在城門檢查。

他們往前走,路上塵土飛揚,人是又餓又累。黛雲聽見陳三罵二十九軍,罵二十九軍軍官的三代,她從來沒聽見一個男人這樣罵過。

她問:「下一步怎麼辦?你要去幹什麼?」

陳三說:「幹什麼?接著幹!在北平若沒事幹,我到南口進軍隊去,不然去打游擊。那批武力將來必然是中國軍隊的精華。」

黛雲說:「我跟你去。羅曼已經在西北。環兒也要去,我敢說。不過我想去打死我哥哥,要把國璋留下的話做到。那應當是我們要做的第一件事。他住在德國飯店。我相信他安福系那一群狐朋狗黨就要從東北迴來,要在北平建立他們的傀儡政府。」

看見北平城牆時,天已經黑了。他們在一個村子裡過夜。知道穿著身上那種衣裳進不了城。想進幾個人家,但是人家不開門。

陳三微笑說:「現在怎麼辦?要在露天兒過夜,明兒早晨叫人逮走嗎?」

最後,他們說是天津的難民,一個老太太讓他們進家去。

陳三和黛雲必須裝做夫婦。

黛雲跟那個老太太說:「老太太的心腸真好,求您答應我們在您這兒過一夜吧。明兒早晨我們就走。」

老太太到廚房給他們熱了點兒綠豆稀飯。

老太太問:「你們不是兵吧?看樣子真可憐!通州起義之後,殺光了東洋鬼子,逮住了殷汝耕。打算把他押往北平交給宋哲元,誰會想到二十九軍撤退了呢?那些兵城都進不去。

他們把殷汝耕錯交給城門的巡邏隊。誰會想得到?」

陳三問:「通州那些中國兵現在在哪兒?」

老太太說:「我聽說他們繞道去加入永定河那邊的國軍了。我上了年紀。只是牙還好。我若年輕十歲,我要到山上領導我自己的一股游擊隊。」

黛雲恭維老太太說:「中國人若都像老太太這樣兒,日本人用一萬年也征服不了中國。」

現在知道安全無事了,陳三說出他在天津跟中國兵打日本,拿出他藏在身上的手槍。

「你太太和你一齊打了嗎?現代的姑娘真行!」黛雲望了望陳三,有點不好意思,回答說:「我是除奸團的。到了北平再用這把手槍打死幾個漢奸。然後我們再離開。

您想我們能平安進城嗎?」

老太太說:「帶著槍不行。你們會被逮住槍斃的。城門都關了,只有西直門開著。你們必須繞到西直門外。我想你太太留著這樣頭髮,穿著這樣兒衣裳,她進不去城。」於是他倆心生一計。陳三扮做農夫,明早進城去賣菜,黛雲幫著他賣菜。

陳三說:「老大娘,您得幫幫我們。我給您兩塊錢,還有那把手槍也給您。穿著這靴子也進不去。我們交換。您給我和我太太一身鄉下人穿的衣裳,兩筐子青菜。」

老太太立刻說:「你得自己去摘菜。我收下這錢,借給你們幾件衣裳。我可不要你的手槍和靴子。你們一定已經看見,城內外,來福槍,手槍,軍服,靠近城牆扔了好多,誰願拿誰拿。新任警察局長派大卡車去裝,再送交日本人。」

陳三和黛雲出去摘青菜,老太太在黑暗裡看著。

然後老太太帶他倆到一間黑屋子,屋裡有一個磚炕。老太太走後,陳三說:「你睡這兒。我在外面凳子上睡。」黛雲說:「那不行。她會懷疑咱們。咱們穿著衣裳靴子睡吧。」

所以黛雲和陳三那夜一同睡在那個小炕上。

天還沒亮,倆人就起來了。陳三舍不得扔掉他的手槍,決定藏在菜筐子裡。他扔了軍靴,但是找不著鞋穿,只好光著腳走。黛雲把頭髮用黑布包起來,扮做農婦模樣。天剛有一點兒發灰,他們向老太太告別,啟程上路,陳三用扁擔挑著菜。他們到了西直門,城門還沒開。恐怕惹人注意,他們離城門遠一點兒等候,等別的鄉下賣菜的來到,他們才走近。黛雲看見有鄉下女人進城賣雞,她買了兩隻,她提著雞腿,好像是進城賣雞的。和七、八個鄉下人混在一塊兒,陳三挑著菜,黛雲提著雞,在後頭跟著走向城門。到了城門臉兒,新警察把他們攔住,那是新任職的親日警察局長潘毓桂派駐城門的警察。

陳三停下來,把菜筐子放在地上。

警察開始檢查菜筐子。警察的兩隻手摸到了菜筐子底。幸而手槍是藏在另外那個筐子裡。

黛雲站在陳三的旁邊,簡直要急瘋了,心想再過一剎那,手槍就會落在警察的手裡了。她不知不覺一隻手一鬆,雞掉在地上,咯咯一叫逃跑了。

黛雲喊:「糟了,雞跑了!」在後面追去。別的農人也幫著她去逮那隻雞,在混亂中,黛雲一不小心,另外那一隻也跑了,於是農人和警察都大笑大吵起來,北平的老百姓就是這樣兒。甚至一個警察也幫著去追雞。

黛雲學著鄉下人說話的腔調兒說:「噢,老佛爺!這兩隻雞若跑了,我要餓三天了。多謝您!多謝您!」

這一亂,大家都心情愉快了,連警察在內,沒有檢查,就讓他們進去了。陳三和黛雲回到王府花園。進去洗澡換衣裳,告訴大家早晨冒險的緊張趣事,還有昨夜那位好心腸的鄉下老太太。環兒看見丈夫安然歸來,好不高興,因為已經聽說天津的混亂和屠殺,又五、六天沒有聽到他的訊息。

這時在北平只有親日的報紙可以發行。阿非和別人在報上看到素雲以國特名義為日本槍殺,不知道是怎麼回事。等陳三黛雲告訴他們素雲最後犧牲贖罪的情形,才弄明白。陳三陪同黛雲回家,把國璋為國犧牲的訊息告訴雅琴,但是把要殺他父親的話瞞住沒說。雅琴已經想到會有壞訊息,因為她知道天津陷落之後男男女女死了幾萬人,所以她倒有勇氣硬起心腸來接受這個噩耗。

她鎮定一下之後,黛雲告訴母親和侄子他們路上的驚險和素雲的死。

黛雲問:「北平的情形怎麼樣?」

他們說:「你最好小心點兒。北平而今在漢奸手裡頭。家家搜查青天白日旗。三民主義、總理遺像都燒了。」

「誰來檢查?日本人?」

雅琴說:「不是,這事用不著日本人做。漢奸警察局長潘毓桂為他們做。他解除了舊日警察的武裝,送給日本駐軍總部去做禮品,用每名兩毛錢的代價僱些苦力賤民去歡迎日軍進京。北平就這樣出賣了。」

黛雲問:「到底怎麼回事?」

「你不知道嗎?七月二十八,傳出各線大勝的訊息。全北平都萬分興奮。第二天早晨,國棟弟兄們早起要看更多打勝仗的訊息,可是報紙沒有來。老媽子買菜回來,說街上冷冷清清的,沙土袋堆的防禦工事都沒有了。兵也都不見了,也沒有中國兵,也沒有日本兵。夜裡宋哲元到保定去了。國棟出去看看,經過警察分局,只見幾個警察坐在院裡,低著頭,沒穿制服。一整天,北平像個鬼城一樣。商店都關著門,散兵遊勇,還有傷兵,哈德門大街滿街都是。電車還照常開,只有司機丁噹丁噹踩鈴鎖,車上空空的。他們兄弟好幾天沒出門兒了。」

黛雲問:「那老東西又來了嗎?」

「誰?」

「我那位好哥哥。」

「他來這兒幹嘛?」

黛雲沒再說話,她沒告訴雅琴她和陳三打算刺殺懷瑜。刺殺他那件事,要在陳三離北平之前才動手。陳三那一批人之中,很多人要去山西加入共產黨,因為那時共產黨已經在山西開始活動。黛雲極想去,因為自從她坐監以後,就和她丈夫羅曼分手了。

陳三、環兒、黛雲準備立刻發動一次暗殺。環兒給阿非留下一封信,讓她轉交給她哥哥和母親,就到黛雲家去。黛雲辭別母親,只說他們那群人要到西北去打日本,她母親知道不能阻攔她,福娘沒有別的孩子,只有女兒黛雲,當然和她分手很傷心。自從搬過去住,雅琴的孩子們就叫她奶奶,而實際上,那些孩子們就像她的孫子,雅琴也像她的兒媳婦。素雲上次回到天津之後,她給黛雲留下了一萬塊錢現金。現在黛雲把這筆錢給她嫂子,供母親和家人生活之用。

懷瑜住的德國飯店在外城的東南角兒,離東交民巷使館區很近。陳三和另外兩個人去,都暗藏手槍。剛過八點鐘,因為他們知道懷瑜晚上要出去和其他安福系分子開會。他的汽車停在飯店前頭,車頭向西。陳三和他的同志藏在一條正南北的巷子裡。

過了一會兒,那輛汽車向他們開來。陳三站在巷口,躲開燈光。汽車剛剛發動,漸漸就要開快了。陳三藏在牆角里,拔出了手槍,一瞄準,就發射,車歪到右邊去,碰到電線杆子上,司機顯然是當即死亡。陳三聽到一個女人的叫聲,由車頭燈照在牆上返回的光亮,陳三看見一個女人的影子,在後面座位上。他和那兩個同志都對準後座又放了六、七槍,看見女人低下了頭。因為路人已聽見槍聲,陳三告訴兩位同志從黑暗的巷子裡逃走,他在後面跟著跑。

他們跑到蘇州衚衕黛雲家,因為只有短短一段路,黛雲、環兒還有別人,正在等他們。

陳三很冷靜的說:「做好了。」

黛雲的母親看著這三個人進來,喘喘的,心裡納悶兒。

她問:「什麼做好了?」

陳三說:「沒什麼。出發的事準備好了。」

陳三把太太拉到一邊兒之後,對她說:「我相信那是鶯鶯,不是懷瑜。車上看不見別的男人,只有一個司機。」

環兒把這個訊息告訴黛雲,她不由得為成功低低歡呼了一聲。

這一群青年人,四男三女,決定坐洋車到城門,在鄉間走到永定河對岸,那兒還有國軍駐紮。

因為早已準備好立刻出發,而且暗殺了鶯鶯之後,再住在北平也不安全,只好留下懷瑜一口活氣兒。後來懷瑜在北平傀儡政權安福系王克敏之下,是一名顯要大員。

到這兒,我們必須把陳三,環兒,黛雲撇下。至於他們怎樣出城,怎麼失散又重聚,怎麼到達山西省北部,後來阿-又去找到他們,怎麼打游擊,在戰爭開始後幾個月,後來竟至幾年,他們阻擋日本進軍西北,都要讀者諸君自己去想象了。他們是勇敢愛國的中國青年,在物質環境最艱難之下,他們的精神奮發旺盛,他們的鬥爭勇氣,堅強不摧,不屈不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