經亞說:「你當初若知道知足,不會有今天。」
而今素雲似乎覺得經亞當年對她並不壞,但她只是說:
「你若還念當年夫妻之情,你應當給我說說情。」
暗香的六歲孩子問:「為什麼爸爸是她的丈夫呢?」
暗香說:「她嫁你爸爸比我嫁得早。」
小孩子向素雲說:「你以前嫁過我爸爸?」
素雲不由得伸手想摸孩子。素雲若是不墮落,也許早有了這樣的孩子了。
小孩子向後退,問她:「你是不是中國人?」
素雲不能回答。
孩子又問:「你為什麼幫著日本人呢?」
淚珠兒從素雲的臉上流下來,暗香把孩子叫回去。阿非說:「你這樣叫我們很為難。我們現在已經瞭解你。你要知道,你做的事每天要害死幾千中國人。你還忍心幹下去嗎?」
「你若放了我,我答應以後一定洗手不幹。我一定給禁菸局效力。」
曼娘問她:「你不恨日本人嗎?」
「我恨所有的日本人。我也恨跟我一起幹的所有那些人——中國人,日本人,還有別的外國人。」
立夫問:「你哥哥在哪兒?」
「他在大連,也是幹這種事。他還能幹什麼?」
阿非說他父親要見素雲。
素雲問:「幹什麼?」
「他想跟你說話。他病得很重。這就是為什麼我們費這麼大力氣把你帶到家來。也許是你的好運氣。」
阿非只要警衛、木蘭、莫愁,一同跟著到父親屋裡去。警衛留在屋子外面,心裡很納悶兒。
姚老先生正躺在床上。暮春的太陽從窗子外面照射進來,把影子照在姚老先生臉上的皺紋上。
姚老先生說:「請坐。」
素雲說:「我不敢。」
姚老先生又說:「我說你坐下。」
他開始說:「你是我的一個遠親。我不知道你願不願聽我這個不久於人世的老人說幾句話。你這件案子趕巧由我兒子辦。你趕巧被他抓住了。這是天意,不是人的意思。我告訴過我兒子,我們家的人不能殺人。我要告訴他,把這件案子要儘量從寬辦理。」
素雲說:「多謝,老伯。」
「聽我這個老人的話。記得這個寓言。塞翁失馬,焉知非福?世界上什麼是福?什麼是禍?焉知你今天被捕不是你的福氣呢?」
素雲說:「老伯,我聽不懂您的意思。」
「阿非若是放了你,以後一切全在你個人了……但是,我告訴你,中國日本之間,大戰就要發生了。等一打起仗來,要記住,你可是個中國人。」
老人家停下來,眼睛甚至連看都沒看素雲。
姚老先生說:「好吧,再見。」眼睛也沒轉過來看她。
大家靜靜的走出屋來。
警衛和陳三把素雲帶到囚車上,阿非下令不再蒙起素雲的眼睛。阿非現在要安排釋放素雲這件事,程式上是很困難的。他仔細研究素雲的案子,把這個案子叫局裡同事們辦,請求他們從寬辦理,因為這是老父死前的囑託。因為這可能是北平第一個中國人制造毒品要處死刑的案件,局中委員願意慎重處理。阿非要準備一篇詳細的報告,在報告中要儘量低估貨品的總量,並且說逮捕時人犯毫無抵抗,並且說突檢的房子完全是中國的住房,與日本人毫無關係,與日本人勾結一款,於本案並不適用。最後他陳明犯人表示悔罪,並願向禁菸局捐出五十萬元推動禁菸運動,最後姑念罪犯由於情勢所迫,並非怙惡不悛,請從寬處理。
數週之後南京方面的決定到達,素雲被判開釋。
一天晚上,姚老先生在睡眠中逝世。這是自然之死,身體元力漸漸耗盡了。最後幾天,他的食慾漸減,直到連稀飯也不能吃,後來連水也不能喝。看來是顯然死去好久之後,他微弱的脈搏還在跳,而且眼睛並不閉上。這真是道家的仙逝。
現在,他的兒子,女兒,兒媳婦,在床邊有的立著,有的跪著。大家一齊哭泣,為他沐浴,更衣,依禮抬入棺木中入殉。阿非向局裡請假,依禮治喪。阿非把陳三留在局裡辦公,因為陳三是姚老先生的遠親。木蘭,莫愁,和兩位女婿換上白孝服,曼娘和暗香依禮穿藍孝服。
喪禮舉行兩週。傅增湘夫婦已返回原籍,寶芬的父母全力幫著辦理這場隆重的喪事。美國小姐董娜秀,因為是畫家,早已成為寶芬的至交,她也前來弔唁,華太太和老畫家齊白石也來幫忙。阿非是孝子,不能來注意諸多瑣事,只能由兩位姐夫幫著料理。
不過立夫仍然進行他的走私調查。逮捕了素雲,他對販毒情形得到了深切的瞭解,遠非其他情形之下所獲得的瞭解可以比擬。阿非雖然悲傷,但仍然和立夫討論案件,因為老父之去世,早已在意料之中。阿非所提供立夫的,一是直接的訊息資料,一是言方的報告,所有海關的報告,國際聯盟禁毒委員會英國人調查員米如,賴斯特小姐的報告,尤其英國人的這份報告所描寫的真實情形,使全世界為之轟動。阿非也告訴他,天津的美國大學婦女協會已經做了販毒調查,發現販毒組織其蔓延之廣,實令人憎惡,令人恐懼,只好把此一報告壓下,不予發表。立夫看起英文來還感覺吃力,若想翻譯得精確,還要問阿非。立夫常常挖苦留英的那些「紳士」的矜持造作的態度,這就使他和阿非始終有點兒格格不入,不能打成一片。但是現在第一次彼此漸漸瞭解,立夫把他自己對留英學生的偏見,也多少克服了幾分。
在天津,一個外國醫生,在日本租界附近一箇中國小學旁邊,向一個小販買了些糖果,化驗的結果,證明那糖果裡有麻醉劑。立夫對這件事特別注意。
立夫說:「我簡直不能相信。」
阿非說:「我可以證實這個報告是千真萬確的。近學校也好,不近學校也好,這與販毒的人沒有什麼關係。在日本租界,沒有一條街沒有毒品製造廠,批發或是零賣,即便在最講究的住宅區,也是如此。販毒的人何必為一個學校搬家呢?」立夫喊道:「這就是‘亞洲新秩序’嗎?」阿非聽見立夫罵,是用紳士所不肯用的髒話罵。
立夫決定再到天津去,他和阿-商量好,他化起裝來,阿-帶他穿過日本租界。立夫會日文,對他的調查工作很有利。他們看見一家一家的商店,在現代鋼筋水泥的洋房子裡,叫做「洋行」,門上把日本國旗掛得很明顯。他們進了那些房子,發現裡面除去毒品,沒有別的貨物。在一條街上,他們看見有十幾家這種洋行。他們又走進別的街道,他們看見似乎是住宅,阿-告訴他那是製毒工廠和大宗批發商行地區。正在日本領事警察局後面,在旭街接連東馬路時,連隱藏也是多餘的,只見一個低階吸毒窟,衣衫襤褸的赤貧人在那兒出出入入。
立夫看那些人類中的墮落渣滓,實在不忍心,轉身走開。「您要不要看還好一點兒的——高階的?還是中級的?」
「帶我到箇中級的地方兒去看看。」
他們坐了一輛洋車,到了一棟房子,立夫一進去,令人作嘔的氣味襲人鼻孔。屋裡很黑,在坐榻上不是站著躺著的,就是坐著的,姿勢不同,都是癮君子,有中國和高麗女招待陪伴。
一個女招待問他們:「怞呢?還是扎?」
阿-指著立夫說:「我這位朋友剛剛學。」又轉身對立夫說:「有三種方法用這種毒品。‘怞’是把煙怞下去,‘扎’是注射進去,注射的是古柯鹼,或是嗎啡。第三種辦法是用鼻子聞,癮頭大的才聞。」
阿-說:「給我拿五毛錢的白麵兒。」
女招待把他倆帶到一個坐榻上去。一箇中國女招待拿來了一小包海洛因,是放在一張特別的紙上,另外有半盒兒洋火。
阿-對站在一旁望的女招待說:「我只是讓我朋友看看怎麼怞。」
那個女招待微微一笑說:「我教給他看看好不好?」
立夫回答說:「不必麻煩了。」女招待走開。
「在高階的地方兒,那些女招待還躁副業,只要您肯花錢。您和那個小姐關在一個特別的房間裡。您不叫,沒有人進去。」現在這是半敞開的屋子,客人叫時,女招待就前去伺候。阿-指著一個仰身躺著的男人說:「看那邊兒那個人,他正打飛機呢。」那個人把一卷紙放在一根香菸上,那個紙卷兒裡有白麵兒,在下面仰著臉怞。有人用一根小管子,就是把一支毛筆管兒,插進一個大竹子節兒裡。別人坐在床上,用火柴在錫箔下點著,錫箔上有白麵兒,等受熱的白麵兒冒出紫藍的煙,就用管兒往肚子裡吸。
阿-說:「那叫‘哈’,嘴往裡怞氣。」
有幾個新主顧進來,一個男的,才十八九歲的光景。一個男招待走過去,顯然是知道他要什麼,那個青年把襯衫拉起來。
阿-說:「注射有兩種方法。一種是靜脈注射,一種是皮下注射。你看那個小夥子背上有好多針眼兒。最壞的時候兒,皮膚會因傳染而腐爛。靜脈注射沒有這種毛病,但是太危險。有靜脈注射後當場斃命的。所以有癮的人大都喜歡皮下注射。」
立夫回到北京,準備一篇報告。除去海關的報告之外,中文在這個專題上完備的著作還沒有,所以立夫要採用好多外國資料。
他寫的文字裡有:「天津日本租界是世界海洛因的大本營。是日本、大連、瀋陽、朝鮮的鴉片輸往南北美的中心。世界最大的海洛因工廠設在唐山。僅止在張家口的一家日本工廠,即日產海洛因五十公斤,也就是全世界合法需要量的十五倍。司徒-福樂(stuartfuller)在他為國際聯盟禁毒委員會提供的報告上說:‘日本勢力在東方進展所及之處,與之同時共進者為何?販毒。’他把東北和熱河的販毒情形描寫為‘令人戰慄’。根據日本報紙,鴉片的種植和販賣是由朝鮮總督指揮下的專賣局長細心計劃管理進行的。鴉片製造商公會,由政府給與津貼,對公賣局負責指導種植鴉片,借款與種植鴉片者,並負責鴉片原料的運交工作。」
在他那篇報告的結尾,他寫道:「禁毒和消滅走私最大的困難是日本的軍事當局和治外法權。如果遠東之情形如此,而日本竟要求世界承認,真是匪夷所思。如果這是一個友邦的政策,則中國應當多要敵國而少要友邦。如果這是亞洲的新秩序,則所有人類的良心應當要求返回於原始野蠻時代的舊秩序,那倒不失為一個更文明的生活方式。天津轉日本租界是中國政體上一個毒瘤,是日本榮譽上的一個汙點,是全世界公眾健康的一個威脅,應當自地球表面上掃除之。」
姚老先生的喪禮辦得很隆重,很冠冕。自從他出外十年歸來之後,鄰居都稱他為「老神仙」,他的喪禮也稱之為老神仙的喪禮,當然文詞上有點兒矛盾不符。除去寶芬家的旗人和這個茶商鉅子的老朋友之外,還有好多年輕一代的親友。由於阿非的工作的性質,他在官場上具有相當的地位。北平市政府好多代表來參加送殯,送殯的行列達一里長。那時洋鼓洋號的音樂隊應用在喪禮上已經流行,所以有若干個團體送了兩隊。姚老先生生前吩咐過不要和尚唸經。不過西山一個廟裡的和尚堅持來致敬。這實在不好拒絕,阿非只好接受,但是隻請他們送殯。結果是新舊混合,有點兒古怪,因為和尚的臉和袈裟是黑黝黝的,職業樂隊的肩章和制服非常鮮明,吹奏著柴科夫斯基的喪葬進行曲,兩者對照,很不協調。木蘭自杭州北上之時,在一個火車站上看見兩個軍樂隊,由兩個官員送的,來歡送一個省主席。火車一開動,兩個樂隊同時奏樂,成為滑稽可笑的雜奏。所以她讓阿非告訴兩個樂隊,他們要自己協調好,不要同時演奏,而且不可以那個剛一奏完,這個就接起來。
喪禮給木蘭莫愁一個機會,重見一次以前的親戚朋友。那些人之中,有素丹,現在是個寡婦,桂姐和兩個女兒愛蓮,麗蓮,兩個人似乎婚姻很如意,派頭兒很時髦兒。黛雲的母親也來參加。她丈夫已經去世,她說女兒在蘇州又坐監,是在去參加共產黨代表會議的途中被捕的。
阿-特別請假回家參加喪禮,雖然他不是姚家人,但是曼娘堅持這樣做。出殯是在星期三,第二天他立即返回天津。他聽說前一天,另一幫日本浪人在天津車站,把兩百件貨硬往三等車一個車皮裡裝,又把驅逐出來的乘客打傷了幾個。
在六月,這種事已經有八、九次,把海關的職員實在惹得忍無可忍。在一個禮拜五晚上他們得到了一個訊息,說一大批貨,分裝在六輛騾子車上,在通往天津的大道上被海關職員抓住,但又被三個日本人和三個高麗人搶回去,他們趕到,人多勢眾。阿-的辦公室則找志願人員,要前去再搶回來。幾個最年輕和最強壯的自告奮勇,願意前去,阿-也在內。那幾個浪人據說身上沒有武器,因此認為有十二個人足可以對付他們。他們自己也不得帶武器,目的只是在奪回貨物,擊退私梟而已。
大家知道騾車的大道,那十二個人先到一個小村子裡,只帶著繩子。在村裡一家商店中,他們之中一個人看見有大火炮,他們買了幾個,預備嚇唬私梟。大約兩點半的光景,他們之中帶著望遠鏡的那個人,看見騾子車來了。第一輛車上只有一個矮小的人,大概是日本人,坐在一堆貨物上,另外幾個人坐在最後的兩輛車上。問題是對付後面車上的保鏢之時,而不讓前幾輛車逃跑了,所以要點在完全施以突襲,攻其不備。三個人被派去對付前面的日本人,逮住趕騾車的,還要同時扣留住貨物。另外九個人分成兩部分,藏在大道的對面,攻擊保鏢,阿-在後面那一組裡。他們蹲在一道舊牆下面。
第一輛車過去之後,為首的發出暗號兒,叫他們自己人爬近大道去。為首的把大火炮點著,扔到車上去。這個暗號兒一發,大家一擁而出。日本人和高麗人大吃一驚,開始亂扔石頭。海關人員冒著飛來的石頭跳到車上,雙方揪打起來。阿-是在為首的官員之後第三個人,在他正跳到車上時,一個兩磅重的圓石頭打中他的頭,把他打昏,跌到地上。幸而別的人已經趕到,日本人不能再扔石頭。一個日本人帶著一把斧子,對準為首的人就劈下來,為首的人迅速一拳打中日本人的肚子,斧子落在車上。
趕騾子的中國人跑掉,車停住了。雙方混戰了片刻,後面的兩個日本人和三個高麗人被制服,捆縛起來。前面車上的日本人,因為喝了半醉,在六月的下午正在睏倦,沒有抵抗,束手就擒,用聽不懂的日本話亂罵。
領導人下車來,看見阿-躺著失去了知覺,頭皮上流血。他派人僱了六個農人,把車趕往最近的海關檢查站,他們把阿-抬到一輛車上。阿-受的傷不重,到了檢查站時,他已經完全甦醒過來,醫生把他的傷洗乾淨,用繃帶包紮起來。只是傷了表面,並不嚴重。這一批人,大功告成,十分興奮,然後押解著那幾個日本人和韓國人,送交日本警察局。
在七點半左右,六個日本人進入海關的庭院,從辦公室的窗子往裡望了望,隨即闖了進去。他們問搜到的私貨放在何處。主管人員告訴他們私貨已送到總處去,一個日本人開始大罵,出手打了中國關員一個嘴巴。然後搜查客廳,拿走了那把斧子。臨走時,罵人的那個日本鬼子用他那難聽的中國話威脅說,如果告訴他的話不對,他要回來殺死那個中國關員。
第二天,阿-早晨沒上班,坐著九點的快車回北平去,過中午不久就到了,家裡人還沒想到他會回去。
看見他頭上縛著繃帶,他太太好害怕,趕緊叫曼娘。曼娘說:「我告訴過你會有今天。你若叫人打死,我們婆媳怎麼活?」
環兒,寶芬,莫愁聽到這訊息,也來到屋裡,阿-把事情的經過完全告訴他們。木蘭得到訊息稍晚,聽見曼娘話說得很激動,一半責備自己兒子,一半罵日本人。
木蘭聽見她說:「你乾的是什麼差事?官兒嗎?又不是個官兒。土匪?又不是土匪。赤手空拳去擒虎狼。我恨死那些矮鬼子了。為什麼咱們的官員不能帶武器?為什麼人家可以?若真是兩國打仗,要清理好戰場,雙方擺成陣勢,擺好刀槍,那也像個公平的交戰哪……」
木蘭問:「你贊成中國和日本開戰嗎?」
曼娘說:「若是像我說的正式打,打仗倒還好。怎麼能叫阿-赤手空拳去和矮鬼子打呢?」木蘭想起她父親說的話:「你問曼娘。曼娘若說中國非打不可,中國就會戰勝。曼娘若說中國不要打,中國就會戰敗的。」
木蘭慢慢說:「你相信中國能打敗日本嗎?」
曼娘說:「不管中國願不願打,中國是不得不打了。」
曼娘可說中國要打了!
姚老先生說過,戰爭是要發生了,是一場你死我活的殊死戰。
木蘭說:「曼娘!你已經向日本宣戰了!」
曼娘說:「我懂什麼宣戰?我只知道,咱們不能束手待斃。」
環兒問:「木蘭,你怎麼想?」
「我怎麼知道?現在但願我能問問我父親。但是他常說,人的運氣和個性息息相關。人若有福氣,一缸清水變白銀;若沒福氣,一缸白銀變清水。人必須享有福的個性。日本人沒有統治中國的個性,所以也沒有統治中國的福氣。即使把中國送給日本,他們也沒有福氣消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