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老實人偏拈花惹草 賢父女知釜底抽薪

京華煙雲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麗華之急切於見情人的鄉下太太,正如木蘭之急切於見丈夫的情人。麗華推想這個太太若只是一個嫉妒無知的女人,她不會要求一見,一定只是魯莽無禮的要求與她丈夫斷絕來往。她覺得有點兒莫測高深,同時又有點害怕。她的命運是握在那位太太的手裡,如何決定,就在此二人之一見了。

木蘭沒有寫出自家的地址,只是請她在西泠印社最高處的亭子裡一見,那個亭子是人人可以進去的。麗華到底要穿什麼衣裳,要給人傢什麼印象,心裡躊躇了好久。她越研究那封信文筆書法,越沒法想象那個鄉下太太什麼樣子,究竟多大年歲,怎麼樣和她相見。那位太太一定聰明,但是聰明女人往往不討人喜歡,往往女人男相,由她信上的筆跡就可以看得出來。無論如何,自己必須顯得高尚,給對方一個好印象。她決定穿樸素高貴的現代式服裝。

由藝術專科學校到西泠印社,只有步行十分鐘的距離。西泠印社是個詩社,由一群詩人組成,已有百年的歷史,在西湖上極佔風景之勝。入門處是一段粗糙的石頭臺階,兩側假山嵯峨,直至山頂。那個亭子是在西湖中心的孤山頂上,登亭四望,周圍景色,盡收眼底。後面便是些富豪的別墅,由裡西湖隔開,和孤山對面相望。前面是「外西湖」,裡面有「袁莊」和「三潭印月」。對面是錢王祠,也叫「柳浪聞鶯」。遠處右方高山聳立,出沒雲靄間,靠近湖的對面,便是杭州城,湖濱有很多別墅,迤邐錯落。下面很近的地方就是藝術專科學校的大門,那兒正是「平湖秋月」。

麗華兩點鐘離開學校,先到西泠印社,心裡激動得卟哧卟哧的跳。她早到了十五分鐘,等起來真覺得日長似歲。後來看見一個穿得很漂亮的少婦走上來。她不敢想這就是她要見的那位少婦,而寧願來的是一個年歲大身體肥胖的女人,是受過教育但是外表粗蠢的女人。那個女人走得漸近,麗華髮現她的眼睛那麼美,那麼神采照人。她看來太年輕,和蓀亞並不相配。她一定是來遊西泠印社的遊客。

但是木蘭一直向麗華走過來,輕鬆的微笑了一下說:「這個坡兒太陡。走得都喘不過氣兒來了。您是曹小姐吧?」

這麼一問,希望是個遊客的想法,完全破滅了。麗華站起來問:「您是曾太太吧?」再說不出別的話來。

木蘭今天穿的是一件鮮豔的海藍色旗袍兒,是用老貢緞做的,人都說這種料子是皇族穿的。這料子原是她的嫁妝,現在按最新式樣剪裁的。今天她戴了奶罩兒,可以說當時是最時髦的東西。她的腰細,頭髮漆黑而濃厚,兩眼是秋水般明麗,雙眉畫入兩鬢。

她說:「我現在老了,爬這麼一小段兒路就喘成這個樣子。」她的聲音並無敵意,麗華的恐懼消除了不少。麗華說:「夫人,您還這麼年輕。」不由得用了指達官貴人太太的稱呼。

木蘭說:「我聽說我先生新近認識了您。我也很願見見您。」

「您真是曾太太嗎?他告訴我……」麗華突然停住。

「他告訴你什麼?」

「夫人,這讓我很難為情。但是我不知道他已然結婚。所以才敢接近他。」

「曹小姐,我很高興見到您。我想和您談一談。您已經知道他結婚了?」

「是,因為我問過他。他承認了,他還說,……總而言之,您和我想象的太不相同了!」

「我想他告訴您我是一個鄉下老婆子吧?」

「倒不是。但是,夫人。我若早知道,我就不想……我真不懂。」

「您不懂什麼?」

「我不懂一個男人有像您這樣的太太還……」

「曹小姐,我比你大,你不瞭解我這個丈夫。因為他是你的朋友,我願告訴你,他是個好人。可是世界上沒有丈夫覺得自己的妻子美的,尤其他娶了一個漂亮的太太。你知道那句俗語吧?‘文章是自己的好,太太是人家的好。’這是北平的一句新諺語。」

麗華不由得微笑了一下,這一笑使她增加了勇氣。

麗華問:「您是北平人?無怪乎官話說得那麼好。」

「是,我們搬到杭州才一年多。」

「我也是北平人。您在北平住哪兒?」

「我父親是姚思安。我們住在靜宜園。」

「您是王府花園兒姚家的小姐?那時候兒我在學校唸書,聽說過她們,但是沒見過。」

「我是姚木蘭,姚家的大女兒。」

「您說是姚木蘭,哎呀!這怎麼會?您先生……」「沒關係。我先生一定是覺得您很好。所以我也願意認識您一下兒。」

「夫人,我原以為他太太是個鄉下老婆子。您有兒女了。

我聽說您女兒在三月屠殺案中犧牲了。」

木蘭說:「是,人生痛苦已經夠多,為什麼還再增添痛苦呢?」

但是木蘭並沒逼迫她放棄蓀亞,麗華則以再提他的名字為恥。她只是說:「曾夫人,您若能原諒這次的誤解,我也深以能認識夫人為榮了。」

木蘭也說以認識麗華為幸,並且希望和她再見,可是並沒有往深裡再敘。現在木蘭對麗華瞭解得更清楚,分手時心裡也就更覺得安心。她不必再有別的舉動,這次簡單大方的會見也就足以把這件事結束了。

麗華回到學校寢室時,心中認定毫無疑問,必須與蓀亞一刀兩斷。看情形的發展,對她是越來越壞。她原先聽蓀亞說他太太是個舊式婦女,不管情形多麼複雜,她還是希望繼續二人之間這種不正常的關係。她也像不少時髦小姐一樣,認為只要有真正的愛情,就像她的情形,就覺得男人需要,並且應當值得一個像她這樣的小姐。但是現在希望完全破滅了。一半為自己的糊塗而懊悔,一半為欺騙而憤恨,下個星期天,她接到了蓀亞的一封信,一時不能決定如何回答。要不要最後再見他一次?若是見了他,關於他對自己說謊這件事,自己要說些什麼?但是當天晚一點兒,她接到姚木蘭的一封信,這才解除了她對蓀亞要實言相告的一個難題。

信寫得非常動人,信裡寫的都是不便口頭說的話。

麗華小姐:

日前相見,幸何如之!快何如之!承蒙不棄,賜予接談,謙和坦率,相知恨晚。蘭未嫁時,家中情

況,既承知曉,拙夫又已相識,故將區區下懷為女士一詳陳之。

蘭家雖富,素抱新奇不羈之思。常欲擺脫朱門

之生活,度漁樵之歲月,荊釵布裙,相夫教子。但翁姑年老,不克南行,客歲始得離平來杭,度安閒

之生活,得償宿願。躬親縫-,深居簡出。日前相

會,女士所見之木蘭,固非我今日之廬山真面也。若

謂餘系一村婦,或餘正求為一村婦,此言亦非全然子虛。但事與願違,非所逆睹,竟有如是者耶?

夫婦間之關係,殊不可以與外人言。然可得而

言者,拙夫之行徑,多少系木蘭之過。餘亦曾見為夫者捨棄其妻,其妻之賢,多有非餘所及者,故拙

夫之所為,非不可解。餘曾見現代女子,甚多與有婦之夫相戀,我對彼等,亦能瞭解。餘知熱情為何

物,亦曾為熱情所苦。女士與拙夫相識,原不知其為有婦之夫,非女士之過也。

女士較餘年幼,我有數言,敬祈垂聽。若未深

陷情網,應揮利劍,以斷情絲。時代改易,本分與義務已為愛情一詞取而代之。夫婦之能白頭偕老者

已不多見。但我曾讀詩書,囿於舊習,舊日之願望,仍然眷戀。我尚有一子一女,餘縱不為身謀,亦不

得不為子女之家庭與前途著想也。

女士若已深陷情網,敬祈以輕鬆視之,萬勿躁

切行事。在此情形之下,犧牲適應,必不可免。願與女士商談之。星期日於原時原地一見,不知可惠

允否?望秘而不宣為感。

姚木蘭拜啟

麗華頗為這個意料不到的新要求所煩惱,她認為這根本已無必要。不過仍為來信所感動,於是決心再見曾夫人。曾夫人信裡說的商談是什麼意思呢?她給蓀亞寫了一封信,說因功課太忙,不能相見。準備在指定的時間地點去見曾夫人。這次木蘭去時,打扮得比上次樸素。她穿了件新衣裳,但是穿這件衣裳,是不存心給人什麼印象的,態度比以前更從容,更親切。

麗華說:「曾夫人,多謝您給我寫那封信。」

木蘭問:「你打算怎麼辦?」

「就照您所說的辦。」

「怎麼個做法呢?」

「我跟他斷絕來往。但是我打算告訴他我對他欺騙我的想法。當然他還會告訴我他之說謊,是因為怕我不理他。」木蘭說:「多謝小姐。」心裡知道自己是勝利了。又說:

「這麼容易就和他分手了嗎?」

麗華現在幾乎覺得心裡恨木蘭,於是說:「大姐,您不要再挖苦我,我對情形根本並不清楚,您不能怪我。」木蘭回答說:「這個我知道。我這次寫信見你,是打算幫助你解決這問題,我知道這對你對他都很難受。若是有什麼問題我們可以商量,在沒見他之前,我們不妨商量一下兒。你要知道,我對你絕沒有一點兒惡意。我只是想把你們這件事想個辦法補救。你想我全是自私嗎?」

麗華大聲說:「還有什麼多說的必要嗎?我知道我必須跟他斷絕來往。如此而已。」

但是木蘭說:「難道沒有什麼可以商量的嗎?你想你一定能和他斷絕來往嗎?你這麼做,心裡都已經想清楚了嗎?」

麗華斷然回答說:「當然想清楚了。」

木蘭說:「我想也許還有別的問題。我聽說你把這件事看得輕鬆,心裡很高興。你也許以為我言不由衷。讓我告訴你,女孩子愛上一個男人,再失去這個男人,對她是如何的感受,讓我告訴你吧。天下的確有此等偉大的愛情。你知道,在古代,另有一種解決的辦法。女孩子愛上了有婦之夫,辦法是去給他做妾。到現代,愛情偉大到這種程度的現在,實在太少了。你知道——我為人胸襟開闊。你若是有兩條路要選擇,一是懸崖勒馬,和他斷絕關係,一是進入姚家,和他共同生活。你何去何從,可否坦白相告?」

麗華大感意外,向木蘭看了好久。

她最後說:「不行,我辦不到。」

「我只是要你知道,你還有選擇的餘地,不要鋌而走險。你若不相信我的真誠,可以問我丈夫,是不是我曾經說過要他納妾的話。」

麗華很自負的樣子說:「不用。我寧願自由自在。」

「咱們是不是還可以交朋友?」

麗華說:「當然願意。」

「你對我先生要說什麼話呢?」

「我就告訴他和他永不再見。」

木蘭說:「等一等,我願你和我先生坦白討論這件事,而達到一個通情達理的結論。當然我不會擋你們的路。我還有一個想法。不要說我異想天開。你要不要到我家去?讓我把你引薦給他,就當你是我的朋友。我們一直做朋友,你在我家一直受歡迎。事情一旦挑明,你就覺得大不同了。」

木蘭這個想法,麗華又大為吃驚。她心裡想木蘭這個女人真是不俗,對和她和蓀亞一直做朋友,她倒高興,她首次露出真正的微笑說:「我倒要看看他見到我時是什麼樣子。但是這樣會讓他太難堪呢。」

木蘭說:「他只好忍受了。我們不會太使他難堪。你我都要出之以愉快的樣子。」

於是她倆決定下禮拜六晚上,在木蘭家相見。

事情這樣解決之後,麗華覺得木蘭解決這個問題,完全出之平靜,不由得對木蘭私心佩服。

蓀亞正在為麗華的態度轉變和拒絕赴約而煩惱。他沒想到太太會知道這件事。他在苦惱沮喪之時,卻發現妻子愉快歡笑如常,而且比以前打扮得更為仔細用心。禮拜五晚上,她換上從上海買來的那身新衣裳,和他一同去聽戲。這引起他一點兒疑心,以為她是有意重新贏得自己的歡心。但是已經看見木蘭改變了那麼多次,想到什麼就做什麼,所以他也不太驚異。

他和木蘭那天晚上看戲歸來之時,他說:「妙想家,你心裡想什麼新花樣兒?我簡直沒法兒瞭解你。」

木蘭說:「還是妙想天開呀,胖子。一輩子,我都是憑妙想決定行動。有的成功,有的不成功。這個荊釵布裙農家婦的妙想這次沒有成功。」

「為什麼沒成功?」

「因為沒成功。我另一個想法是,你應當娶個妾。」

蓀亞說:「你意思是要個妾陪伴著你呀?」

木蘭說:「因為你哥哥愛上了暗香,我那個想法只好作罷。」木蘭又突然加了一句:「你們男人哪!」

「我們男人,什麼呀?」

「沒什麼。你們男人心裡想什麼,卻不告訴太太。」

「你為什麼這麼想?」

「比方說吧,你說你贊成我採取這種淳樸的生活,穿這種樸素的衣裳,但是你卻不是真心。是不是?」

「我若不告訴你我內心的想法,難道我沒答應照你的意思做嗎?做丈夫的總是應當順從太太的心意的。」

「現在你還不肯跟我說實話……比方說,你願不願要個妾呀?」

「說實話,我不要。你認為我應當要嗎?」

「那就看你是不是愛一個小姐愛到要娶她為妾的程度,也要看是不是有一個小姐她愛你愛到不在乎身分地位,不在乎社會的非議,而甘心願做妾的程度。」

「你現在怎麼會有這種怪想法?為什麼我會和一個小姐戀愛呢?」

「直接回答我這個問題。比如我給你選一個小姐,或者你愛上了一個小姐,你要不要她?」

「你太不切實際了,太想入非非了。我怎麼能夠呢?這在而今也行不通。而且現在的小姐也不願為人做妾了。」

「你若對她愛之慾狂,愛之慾死,難道她也不肯嗎?」

「社會上人會說話呀!社會上人會說話呀!」

「所以,我明白了,還是愛得不夠強烈。你們男人哪!」「我們男人講究實際。你今天晚上為什麼有這種想法呢?」「咱們這方面不要多說了。我要告訴你另外一件事。明兒晚上你不要出去應酬。我要請上海來的一個女朋友。是我在蘇州妹妹家認識的,約她明兒晚上來看我。你會感到意外的。」

「我見過她沒有?」

「沒有,我想你沒見過她。」

第二天早晨,木蘭告訴錦兒預備家中請客的菜,暗中告訴她自己的計劃。

木蘭說:「是星期六晚上,你可以帶著孩子出去吃飯看電影兒。」

錦兒說:「太太,您讓我待在家裡吧,我要看看她。再者,我也要幫著做菜。」

「那麼我讓爸爸帶著孩子到西湖去吃飯。也叫丙兒出去。

他也可以和孩子一齊去。」

木蘭仔細計劃,直到吃飯時再叫蓀亞見到麗華。麗華七點到的。經木蘭很細心安排,由錦兒帶她到木蘭的屋裡去。麗華穿的是學校的制服,但是發現木蘭比她穿得更樸素,深感意外。

麗華說:「我差一點兒都不認得你了。」

木蘭回答說:「我在家就是這樣兒。」

「現在我明白了。」

「這就是我告訴你說我是個鄉下女人,真正的鄉下女人。但是男人不注意女人的內在美。他們只看外表那層脂粉。這就是為什麼……」

麗華又說:「我明白。」

蓀亞現在就要進入太太的屋裡去,但是發現門鎖著,十分詫異。

他隔著門叫:「妙想家,客人來了沒有?我餓了。」木蘭喊著說:「她來了。我們馬上就好。」她轉向麗華說:「他老是餓。」麗華微微一笑。木蘭又說:「你到後頭那間屋去。

我叫你,你再出來。」

麗華走進去。木蘭去開門。

蓀亞問:「你的朋友在哪兒?」

木蘭說:「她在後頭化妝呢。」

木蘭走近桌子,把燈捻亮一點兒,站在門口兒問:「你好了沒有?」

從後頭屋的黑暗中,蓀亞看見一個女人走出來,和木蘭手拉著手。

木蘭向蓀亞介紹說:「這位是曹麗華小姐。」

蓀亞一見麗華,一驚非小。他知道自己中了圈套兒,勉強說了點兒什麼。

木蘭說:「曹小姐是藝專的學生,你知道吧?」

蓀亞一副茫然若失的樣子說:「噢,是。」

木蘭很狡猾的微笑說:「你以前不會見過她吧?」

蓀亞說:「沒有……有……不記得……」

麗華說:「你告訴我你結過婚,你太太是個鄉下老婆子。」

蓀亞站在那兒,臉一陣紅,一陣白,眼睛看看木蘭,又看看麗華,看看麗華,又看看木蘭。他現在明白這完全是她們兩個女人的詭計,他索性直接說:「算了,夠了,我以前見過她,向她表示過愛慕之意。」

麗華向他走過來說:「曾先生,我們最好彼此坦誠相向。你告訴我你太太是個鄉下老婆子。我若不偶然遇到你太太,我還在受矇騙。幸而我瞭解的真情實況還夠早,還沒到事情發展到太深的地步。」

蓀亞很卑順的說:「都是我不對。」

麗華看了看木蘭,又說:「我真不明白為什麼對這樣的一個妻子還不忠實。」

蓀亞說:「你知道,人沒有十全十美的。我知道我有缺點……可是你也應當瞭解你自己。」

木蘭向他很快的望了一眼,狠狠的看了一下兒。知道蓀亞話中的含義,但是保持沉默,一言未發,不願再進一步招惹他,因為自己心裡有一件秘密,這件秘密是神聖不可侵犯的,完全是屬於她自己的,別人不可動,別人不可說,別人不可聽的。

麗華對木蘭說:「您已經原諒了我,您也能原諒他嗎?」木蘭微微一笑,伸出了她的手。蓀亞接過去吻了一下兒。

蓀亞說:「多謝多謝。幸虧你使我免得深入迷途。」

木蘭叫錦兒,他們走到外間桌子那兒就坐,桌子上擺了三套碗筷,預備的一頓小吃兒。木蘭說這次猶如戲院中的一場戲。蓀亞還是覺得不自然,但是木蘭談笑甚歡,所談都是些不關重要的事。蓀亞知道木蘭和他是棋逢對手將遇良才了。飯後,麗華到後屋去了一會兒,蓀亞對他妻子說:「你這機靈鬼!」語氣中既含寬容,又含恨意,又覺滑稽可笑。

飯後,三個人在另一間屋裡坐著時,錦兒進來倒茶,木蘭說:「我父親回來時,請他老人家也來坐一坐。」

姚老先生參加這件事全部的計劃,知道今天晚上還有他的戲。他回來時,叫孩子們各自回屋去,他輕輕走到木蘭屋裡。

麗華看見老人家的眼光和長白鬍須,是絕不會認錯的,不由倒吸一口冷氣,轉身望著木蘭。

她低聲問:「這位是誰?」

木蘭很溫和的說:「是我父親。」於是站起來介紹他們。

「爸爸,這位是我的一個朋友,曹麗華小姐。」

姚老先生很莊嚴的鞠躬為禮。

麗華喊著說:「老先生您是黃山來的那位出家人。」

姚老先生從容不迫的回答說:「不錯。這兒就是我的黃山。」

麗華說:「但是,老伯——」

姚老先生攔住她說:「我知道,我知道。你們年輕人,我給你看相時,我沒看錯呀。不過不用等一年,你已經可以證實了。」

姚老先生接著說:「明天見。」轉身把蓀亞拉了出去。這時屋裡沒有別的人,麗華對木蘭說:「他就是我告訴你的那位算命先生,一點兒也沒錯。這是怎麼回事啊?」木蘭很和藹的對麗華說:「我知道這對你猶如一齣笑劇。

也就是一齣戲,我父親是幕後的導演。」

到了外頭,姚老先生對女婿說:「這件事我全知道。不過這沒有什麼關係。我年輕時,也做荒唐事。我比你還荒唐得厲害。我這麼做只是要保護我的女兒。」

蓀亞說:「爸爸,我很感謝您。幸虧您救了我,使我免得鑄成大錯。不然不但害了你女兒,也害了曹小姐。」

麗華回家之後,木蘭告訴她丈夫所有的經過。蓀亞越想越覺得感激自己的妻子,賞識她的胸襟風度。這次經驗恢復了他倆之間的愛情,蓀亞也變得更聰明懂事,遇事也看得更清楚,也體會出來什麼是永久的真愛了。

麗華成了他們的朋友,常來看他們,蓀亞幫忙她嫁了藝專的一個教授。

木蘭把這件事寫信告訴妹妹。中秋前幾天,莫愁和立夫來探望。這時,木蘭又把經過說了一遍。他們也見到麗華,覺得這件事頗有趣味。

蓀亞問木蘭:「那件事你告訴了你妹妹沒有?」

木蘭說:「我告訴了。」

蓀亞說:「你不說就好了。我在人眼裡豈不太愚蠢?」木蘭問:「那有什麼害處?天下有這種事的丈夫也不只你一個人,但是別人的不見得這麼有趣,也不見得有這麼幸福的收場。」

從這次事情之後,莫愁和立夫也有時候兒叫木蘭為「妙想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