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素雲伴舞銀屏得祭 姚老歸來木蘭南遷

京華煙雲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但是她知道身體的美不能永遠保持,並且有時覺得自己軟弱而愚蠢,由於有一個肉體,自己受役於衝動,受役於情感。她救了立夫的命,雖然由於自己顯得不顧一切,因而惹人猜疑,但她並不後悔。她知道自己是感情用事,也許是愚蠢,也許同時又是英雄行徑,但是她覺得自己仍然是個軟弱的女人。她的感情越強烈,越覺得自己軟弱。立夫若不是自己的妹夫,她會和他形成什麼關係呢?她越想自己是個有生有死的凡人,越羨慕那些半透明沒有感情的小玉石動物的不朽。因為自己的肉體既給自己快樂,又給自己痛苦,她就盡情貪求快樂,抵消痛苦,追求快樂的感受。所以她有時候對蓀亞很熱情。但是她的縱情於色欲還有想象的一面,她苦於無法描寫。

只有錦兒知道她對立夫的感情,和她對自己肉體百般的調養珍惜,錦兒知道這一切秘密。

曼娘現在又搬回靜心齋,妯娌三個人住得更近,成個三角形,曼孃的院子在後,木蘭和暗香的院子在前。自從曾先生去世之後,僕人們已經解僱了不少。有的庭院沒有人住,屋裡擺的盆花兒已經減少,空地上的一片花園兒,擺在那兒任其自然生長。僕人少,宴會也少,也安靜了許多,木蘭反倒更歡喜。曾太太身上的隱痛加劇,健康也大不如往常,但是看見三個兒媳婦和兩個兒子在她身邊和睦相處,心裡很高興。她總是偏向著木蘭,木蘭對婆婆的感情,似乎比對生身之母的感情還深。

在婆婆病中,曼娘全副精神伺候她,暗香有一度管理家事。但是她還不能發號施令,因為她過去曾經一度和幾個年歲較大的僕人地位一樣。所以在她的情形上說,能服從者必能領導,這話並不對。對兩個妯娌,她甚至不能堅持自己的主張,常常最後說:「還是你們對。」

經亞覺得她脾氣特別柔順,也最容易討她歡心;她覺得經亞特別慷慨,對她又特別體貼。她很快樂,又生了一個孩子,是女孩兒,她已經請老父親一同居住,住的地方就在她那院子和木蘭的院子之間,就是那位山東泰安時期的家庭教師方老先生原來住的,不過這位老師早已去世。因為水利局的經費已然用光,機構解散,所以經亞現在暫時賦閒,在政府時常改變之下,他和一般吃官家飯的人是同一命運。但是因為對商業特別審慎,他把錢投入有海關收入為保證的公債,所以往往可獲厚利。

曾太太身上的隱痛更行加劇,她現在有兩個西醫女婿,所以找素同和王大衛來看病。他倆懷疑是癌症,在住院期間,試過幾種治法,蓀亞和經亞天天去探望,三個兒媳婦輪流陪伴。她對人生的態度是這樣,住醫院如同在家一樣,她總是儘量壓住聲吟,大痛則小聲聲吟,小痛則隱忍不聲吟。守在病床邊最多的,是木蘭;但是暗香哭得最多,因為她從經亞嘴裡聽說他媽的病是不治之症,只是時間上拖多久而已。有一次,看見暗香哭,曾太太說:「哭什麼?我周圍是兩個好兒子,三個好兒媳婦,兩個女婿,七八個孫子。」

一天,孩子們都在,她對他們說:「我活不了多久了,我也沒有什麼可說的。我比一般人過的日子好,活得快樂。給兒子娶媳婦,我也挑選得不錯。只有素雲給我添煩惱不少,不過那已成過去。家裡的房子是你父親做侍郎時買的,現在跟咱們的生活和收入,也不相稱了。咱們用不著住這麼大房子。把正院子租出去,你們若能有個小點兒的房子,就索性賣了吧。你父親留給我差不多兩萬塊錢現款,還在銀行裡。給我辦喪事,用的不要超過兩千塊。拿五百給雪花,因為她伺候了我一輩子。咱們現在不能再留她了,幫著她找個好事情做,或是幫助她做個小生意。叫別的僕人走時,也都要給他們點錢,三十、四十的都行。這事由木蘭做主。你們知道,厚道的人有福。把我埋在泰安,和你父親在一塊兒。桂姐,你不用愁,兩個女婿會照顧你。」

她的兩隻含淚的老眼,以親愛的眼光看著圍繞在床邊的孩子們。幾天之後,是民國十七年三月十一,她去世了,年五十九歲,嘴唇上還露出美而恬靜的微笑。

回家安葬現在是辦不到,因為山東過去幾年在張宗昌的糟踏之下已經毀爛了,鄉間土匪遍地,上有荒唐浪蕩的省長,自然下有貪汙腐敗的縣官兒。好人也不肯來,也不能來在瞎字不識的軍閥之下做事。但是現在真正不能移靈歸葬的理由,是膠濟鐵路正在日本海軍佔領之下。

在華盛頓會議上,日本被迫將山東交還中國。現在國民革命軍已然把長江流域控制鞏固,又繼續北伐。先頭部隊在四月到達泰安,數日之後,即把省城佔領。張宗昌和奉軍退守德州。日本海軍存心阻擋革命軍的前進,以保護日本人的生命安全為藉口,遂登陸山東並佔據膠濟路。日本有兩次轟炸曾家的故鄉,他們最兇的轟炸那一次,在濟南,中國人三千六百五十二人喪生,據官方財產損失估計,為兩千六百萬元。並且有九百一十八名國民黨員被捕,並予監禁,日本海陸軍把革命軍政治部的外交官蔡公時挖眼,割鼻,割耳之後,把他和他辦公處的同僚一齊謀害。這是濟南慘案,日本違反了九國公約,美國提議調解,為日本所拒絕。

在日本這件野蠻兇殘的行動之後,緊接在六月四日,日本人又在南滿鐵路皇姑屯日本軍崗哨警戒的地方,以電線觸發鐵道交插處的地雷,炸死奉軍軍閥張作霖,同車幾個東北將軍也一齊喪命。吳將軍也在內。

日本這些非法行動引起中國全國憤怒的火焰和抵制日貨的運動,蔡公時的遺孀是領導人物。這項慘案的協商拖延甚久。直到所有日本軍隊撤走,秩序恢復之後,曾太太的靈柩才運返故鄉泰安,葬於曾先生之旁。那是次年的春天。曾家在泰安的住宅,倖免於難。但是那種兇殘暴行,喚醒了木蘭潛在的政治傾向和新的反日仇恨。甚至曼娘和暗香,過去做夢也沒夢到對日本有什麼好感惡感,現在也開始痛恨日本人了。

春天,北京已經進入國民黨的治下。奉系少帥張學良,痛心於父親之被日本謀殺,不顧日軍多次的威脅,毅然歸順中央。狗肉將軍則逃往東北日本的港口大連,安福系諸政客也都宦囊豐滿,全逃往此處。中國至此,至少是名義上,在國民黨之下全國統一了,建都在南京,北京改名為北平。

木蘭想南遷杭州的老問題又提出來。先要處理了北平的房子。他們已經貼出房帖招租,要租出正院兒。北平現在騰出很多房子,因為好多政府機關人員都要南下。但是,一天,一個新官員來打聽房子,並且說若是適宜,他預備買下來。他只出四千銀元,但也算難得的機會,於是曾家兄弟決定接受,自己再租個小房子住。

桂姐要去和女兒愛蓮一起住,木蘭說她那一陣子預備遷往南方,但是因為靜宜園還有一半空著,曼娘和經亞家可以搬進去住,他們名義上付一點兒租錢也就算了。這會使王府花園再出現歡樂的氣氛,這樣也比租出去好。

這個想法大家同意。阿非仍然住在自省堂。珊瑚住莫愁以前住的院子,因為再往裡面姚太太的院子,現在由寶芬的父母住著。沒人願住紅玉的院子,因為大家都嫌不吉祥。暗香和丈夫帶著孩子搬進暗香齋。這時暗香歡喜的嘆了口氣說:「一切似乎都是天命。我過去一直覺得我要搬到暗香齋來住。」

王府花園的僕人大部分是新的了,因為寶芬有好多旗人親戚沒有事情,她就把花園內的各種事情分派給他們做。

博雅現在已經二十歲,非常嚴肅沉穩。雖然他仍叫珊瑚伯母,其實珊瑚像他的母親一樣。他現在認為自己是姚家的長孫。一天他決定把母親銀屏的靈牌移進忠敏堂。他從父親體仁給母親照的好多照片裡,選出一張放大,供在忠敏堂正中父親相片一旁。他吩咐在供桌上要不斷點巨大的紅蠟燭,他自己時常進去拜祭。他對當年遭受虐待的母親的孝敬之心,和對祖母的仇恨,是同時存在心裡。他只覺得祖母是一個滿臉皺紋瘋狂的啞巴老婆子,他也只見過很少幾次。聽見人說他母親的鬼把祖母弄啞的,他就真相信他母親的靈魂曾經出現過。

祖母在時,銀屏的忌日都要祭祀,一則是安撫亡魂,一則希望使姚太太恢復說話的能力。現在是二十年的忌日,博雅也正好是二十歲,他想要舉行一個大典禮。他這種孝思,全家無不贊成,於是大事籌備。請和尚唸經,宰羊獻祭。晚上設有宴席,下午六點鐘光景,點上了蠟燭,和尚敲著木魚和鍾鈸高聲誦唸經文。

住在花園的兩家人都去行禮,華太太是銀屏的好友,也請來參加。只有桂姐和女兒沒到。博雅跪在父母的靈位前面磕頭流淚。祖母的相片也擺在桌上,博雅大不願意,由於阿非堅持,才勉強沒有撤走。所以在體仁和銀屏的相片的高處,掛的是他祖父母的相片。因為姚先生已經離家十年,音訊杳然,所以把他的相片也供在那裡,藉以表示孝思。

和尚們正在唸金剛經,寶芬的女兒從外面跑進來,向母親喊說:「一個老和尚進來了,他瞪著好亮的眼睛看我。」寶芬說:「幹嘛這麼大驚小怪的,他也不過是念經的和尚罷了。」

孩子說:「不對,他看來好怪。我問他是誰,他不理我。」

「他進來了嗎?」

「我看見他進到自省堂去了。僕人們想攔住他,他睜大了眼睛看看他們,還照舊往前走。媽,他的白鬍子好長,眼眉又白又濃——好像個老壽星。」

現在,大家正聚集在大廳的蠟燭光中行禮祭祀,那個老和尚走進來,靜靜的站著。和尚們忙著唸經,也沒人注意他進來。唸完經,為首的和尚走向前來,準備到院裡去燒紙,有幾個人跟隨著他到院裡去。在屋裡的人這才發現這位老和尚。他走到供桌前,背向他們,合掌為禮,口中唸唸有詞。家人都畢恭畢敬站著,等著他作法事,但是不知道他要如何。老和尚慢慢轉過身來,面對大家,藹然微笑說:「我回來了。」

在他沒轉過身來時,木蘭已經覺得有點兒激動,因為從背面看她認為她能認出父親的頭,心裡已經有一半兒相信也許是父親。一看他那臉,長長的白鬍子,濃白的眉毛,光亮炯炯的眼睛,大家都倒吸了一口氣。

木蘭跑過去說:「噢,是爸爸!」

寶芬說:「是祖父!」

阿非和珊瑚跟著木蘭跑過去,蓀亞和經亞也過去擠在老和尚的周圍。博雅聽見裡面的歡叫聲,還有別人也在外面看著燒紙,一齊跑進去。

姚老先生嘴在白鬍子後面微笑,問候大家好,但是他的目光溫和之中而有疏遠冷淡之意。

木蘭,珊瑚,阿非,都流下了眼淚。曼娘和暗香躊躕退縮,不敢向前。博雅到跟前時,姚老先生把手搭在他肩膀上說:「這是我孫子,長得這麼大了!」寶芬把兩個女兒介紹給姚老先生,兩個小孩子望著這個怪樣子的祖父時,不由得害怕顫抖。馮舅爺過去和姐夫說話,是兩個老人的別後重逢。紅玉的兩個弟弟,現在都成年了,流露著納悶兒的眼光看這位伯父。

一眼看見華太太站在遠處,姚老先生走過去,以精力充沛的聲音說:「您好吧?今兒大家都在這兒!」然後轉身問:

「立夫和莫愁呢?」

木蘭回答說:「他們在南方呢。」

「他們好吧?」

木蘭說:「他們很好。爸爸,您身體還是這麼硬朗!這些年您都在哪兒了?」

木蘭再三追問時,他說:「我在妙峰山住了一年。我怕你們找到我,我到山西五臺山又住了一年。然後又去游到陝西華山,在山上住了三年。然後到四川峨眉山……」

還沒等父親說完,木蘭情不自禁插嘴說:「爸爸,為什麼不帶我去呀?」

姚老先生安安靜靜的說:「我甚至還到了立夫的老家那個村子,傅先生傅太太在那兒,我險些被他們認出來……我往南到天台,到普陀。」

木蘭熱情激盪,不勝羨慕之至,她說:「您若當初讓我知道,我一定跟著您去了。」

父親回答說:「你怎麼可以去?你們年輕人要坐船坐轎。我上華山要爬一萬尺高,我到四川峨眉山是來回步行的。」寶芬的二女兒問:「爺爺,您到普陀島,是不是在水上走過去的?」

姚老先生說:「也許是在水上走過去的,也許不是。」他話說得那麼嚴肅,臉上那麼脫俗,小女孩兒真覺得祖父是個神仙聖徒。

姚老先生從容微笑說:「在華山我從一隻老虎前面經過,我望了望它,它望了望我,它偷偷溜走了。我告訴你們,孩子,我這旅行,一半是遊山玩水觀賞風景,一半是自我求解脫。這兩個目的是不可分的。也許你們不明白。自我解脫的基礎在於身體的鍛鍊,人必須無錢無憂慮,隨時死就死。這樣你才能像個死而復生的人一樣雲遊四方。你要把每一天,每一剎那都當做蒼天賜予的,你必須感謝上蒼。你身上不帶錢,則盜賊不近身。但是你不能這樣子旅行,那就必須把身體鍛鍊好——你的手,你的腳,最重要是你的胃。必須能夠找到什麼吃什麼,或者能捱餓,不吃東西。必須室內室外都可以睡覺,不管什麼天氣都能忍受。你若沒有這麼一個身體,就不能旅行。」

大家問:「到哪兒找東西吃呢?」

「我在路上向人家乞討,村裡的人對老人很慈善。我能躺在硬石頭上過夜。到了廟裡,人家總是給我飯食住處,因為我身上帶有五臺山正式蓋有印章的法牒。我隨身帶著藥,到廟裡就送給廟裡一部分。在四川的樹林子裡,我看見長在老樹樁子上的銀耳,我們藥鋪賣銀耳賺了好多錢,就是那種東西。」

老爺回來的訊息全家都知道了。僕人們,舊的,新的,都來看這位長者。寶芬的父母也來看他,恭維他是「高僧轉世」。他的臉上皺紋很深,面如風吹雨打中的紅銅色。他雖然是七十二歲,但是步履輕快,聲音洪亮而微帶柔和,目光則神彩照人,一如往昔。他說曾經在黑暗中鍛鍊目光,所以在夜間走山路,毫無困難。

那天晚上雖然是銀屏的忌辰,全家宴飯歡樂,為前所未有。姚老先生仍然身著道袍,坐在席上吃魚吃雞,彷彿並沒有出家。

寶芬的父親說:「您到底是不是已經得道了?」姚老先生回答說:「不是。我一路之上,只是一個乞丐。有時連青菜也沒得吃。那時候兒有人給我雞吃,我就得吃雞。

這有什麼關係?」

等老方丈進來,他認得出姚老先生,他說:「大哥,我不知道您就是王府花園的主人哪!十天之前您不是在我們西山的廟裡住過嗎?」

姚老先生說:「不錯,是啊,多謝您的厚待。我聽說他們請您來做佛事,所以我一直等到今天。」大家這才明白為什麼他正好在這個時候兒回來。馮舅爺想把茶葉和藥材生意的情形告訴他,但是他不願聽生意方面的事,又轉身去看他的孫子。

寶芬的五歲小女孩兒,又聰明又淘氣,指著屋裡姚老先生的像片兒說:「你不是我爺爺,那個人才是我爺爺。你是個神仙。」

寶芬忙解釋說:「你爺爺十年前出外去了,現在才回來。」

他們告訴了立夫的被捕監禁和釋放,以及他怎麼樣才搬到南方去的經過,也是為了安全的緣故。他們提起立夫被控告的理由,一件就是他在山頂上把他妹妹嫁給陳三的事,姚老先生說他喜歡這件婚事。

木蘭給莫愁打電報,第二天收到了回電,說她和丈夫不久就返回北平看父親。木蘭和蓀亞正計劃搬到杭州去。他們的東西有的已經裝了箱子,現在正住在花園裡一個較為破舊的院子裡。木蘭現在又遇到問題,就是老父剛回來,她不久就要南遷,簡直猶如生離死別一樣。她對父親又敬又愛,現在實不忍心離去。倘若父親願意,她很高興在父親晚年能夠伺候父親。所以她去見父親長談。她說:「爸爸,我們要到杭州去住。您記得我丟了的時候兒媽做的夢嗎?我是扶著您老年過橋的人。您需要一個安靜的家,那也正是我們的心願。這兒太亂。並且,杭州是您的老家。杭州也有好廟。您若願意,咱們可以在靈隱寺附近買棟房子。在那兒過一段安靜隱居的生活,是再好沒有的了。」

父親當然願意和兒子一起住。但是木蘭說:「莫愁妹妹也在南方。古語說:‘一個女婿半個兒’,兩個女婿不就是一個兒子嗎?」

阿非當然不願意父親到南方去。父親問他:「你為什麼也不到南方去呢?」

但是阿非說不能去,因為寶芬的父母和他住在一起,除去店鋪的事情之外,他還在幫助岳父在禁毒協會的公務。

姚老先生答應和木蘭到南方去,但是說在南方的房子弄妥當之前,他先住在北平靜宜國家中。他打電報給莫愁,讓她在南方等著,因為他不久就到南方去看她。但是莫愁要一個人從南方回北平來,因為她急於要見父親,木蘭等著莫愁一齊南返。

莫愁一個禮拜之後到的。姐妹倆分別了將近三年,見面非常歡喜,姚老先生問了好多關於立夫的事。但是木蘭只問了一句:「他走道兒還瘸嗎?」莫愁簡單的回答說:「還有點兒瘸。」

所有親戚家的女人都很喜歡莫愁,好多人請她吃飯,為她接風,有些家請客有兩個用意,一是為莫愁接風,一是為木蘭送行。在臨走的那天晚上,曼娘最後請他們。阿-也在座。他在吃飯時說禁毒的工作不容易,因為走私毒品的人有日本人,也有韓國人,都受日本領事保護。他也提到素雲的事,素雲在日本租界經營很多的業務,所以有「白麵兒皇后」之稱。曼娘也痛罵日本人,木蘭深感意外。後來才明白。

木蘭、曼娘和暗香兩個妯娌分手之時,非常難過。然後南遷杭州,重建新家。他們先和莫愁到蘇州。木蘭快樂而激動,因為她夢想已久的簡單淳樸田園式的生活,就快實現了,而且她向都市生活的奢侈和富有的社會,也永遠告別了。她卻不知道這個田園生活的美夢卻含有她前所未經的辛酸。

在蘇州,他們停下來到莫愁家探視。立夫和孩子們到火車站迎接。蓀亞和立夫很親熱。立夫雖走起路來還有點兒瘸,一定要幫著蓀亞把行李提到馬車上去。木蘭看見立夫比在北京時面色蒼白,立夫看見木蘭和以前一樣活潑愉快,只是在蘇州人眼裡看來,穿著打扮得太講究了。立夫只穿著一件布大褂兒,布鞋,戴著眼鏡,看來就像個學者。他說自從來到蘇州,他一直沒穿過西服。

他們僱了一條船,可以輕鬆自如的到城西莫愁的家。在河上乘舟而行,木蘭和孩子都感到新奇,十分高興。過了好多半圓形的橋,河面展寬,岸上越發顯出田園風光,莫愁的家就在這一帶的岸上。

立夫的母親和妹妹在後門兒等著他們呢。環兒現在回來和母親住,丈夫陳三在軍隊裡做上尉軍官。蓀亞和木蘭把行李一直託運到杭州,只帶了幾件小口袋,打算住一夜。

木蘭極想看看立夫的書房,還沒有吃麵,就要到書房去看。蘇州的房子裡院子很多,因此立夫用一整個院子做書房。屋裡陳設稀疏,光線很好。在靠牆的長案上有一尊兩尺高的西藏佛像。在書架上,還是他生物學的舊書,好多中國舊書,都有很好的布套。封底的書名,都是陳三工楷寫的,有的字不夠工整,那是性急的人寫的,當然是立夫自己。他從事古文字學研究,自然與金石學發生了關聯。蓀亞看到幾本書,書名是《西清古鑑》,《金石錄》,另有一堆古物的拓片兒。在一個有怞屜的書櫥裡,有立夫自己蒐集到的甲骨。在西藏佛爺的一旁,放著一塊巨大的骨頭,上面刻著字,顯然是巨獸的肩甲骨。靠近北窗,那窗子正對著他妻子的庭院,有一塊未經油漆的舊木板,就是他的書桌,桌子前頭有一把棕色光亮的藤椅子。

木蘭問:「你就坐在這兒做事?」

立夫點頭兒說:「是。」

她認出來一個粗脖子的玻璃瓶子,裡頭放著菸頭兒菸灰,那是在北京立夫實驗室裡的舊東西,因為這個菸缸子可以由外面清清楚楚看到裡頭菸灰堆積的情形,令人心裡很暢快,也因為在這樣菸缸子裡菸灰不會亂飛,莫愁很喜愛。立夫有一次說這個想法很別緻,而且不費一文錢。

木蘭問:「你的稿子呢?我沒看見。」

立夫回答說:「都放在怞屜裡了。」

現在莫愁來叫他倆去吃麵。而今正是春天,面是春雞肉白麵。木蘭把湯裡的白肉蘸了點兒醬油吃下去,立刻就覺得蘇州生活滿合乎自己的習慣。

立夫很得意的說:「吃雞,蘇州第一;做雞湯,我母親第一。」

莫愁說:「男人在家吃得好,寵著,慣著,立夫第一。」

他們又接著談論立夫的治學,何時可以把書寫好。立夫說:「這本書很大,印起來,也不得了,而且,除去我太太之外,真不知道有誰會看。出版之後,恐怕三年也賣不了兩百部。」

木蘭問:「就因為這個你才慢下來嗎?」

立夫說:「也不是。還有幾點我不很清楚,還要研究。就是最難最有興趣的那些字之中,還有幾個問題。你知道這會推翻經書上的文句的。在大學上,有‘湯之盤銘曰:苟日新,日日新,又日新。’根據甲骨文,應當是:‘兄名新,祖名新,父名新。’孔子的弟子把甲骨文唸錯了。這一定是他們老師教錯的。在孔夫子的時候兒,甲骨文已經一千多年了。」環兒開玩笑說:「你的著作裡若有好多這種說法,人家要說你是共產黨了。」

立夫用很挖苦的口吻說:「應當有一種共產黨語言學,另一種民主語言學,法西斯語言學。」那時候兒,民主主義,法西斯主義,共產主義,在讀書人嘴上漸漸成為口頭禪了。

環兒,可以說思想本來左傾,現在有點兒厭惡那種激進思想,往往出語諷刺挖苦。國民革命把軍閥政府推翻之後,國共分裂,國民政府開始剿共,國民黨成了右派,青年人成了左派,共產思想則轉入地下活動。木蘭聽說在政府剿共期間,黛雲一度坐監,後來被釋出獄,現在藏在上海公共租界,沒有舉行結婚典禮,和一個叫羅曼的男人志同道合,二人同居。那時左派作家中有不少人起的名字,好像是從歐洲人名譯成的中文,好像這樣才夠革命。羅曼、巴金就是此類。

那天晚上,他們僱了蘇州河上一個有房間的大船,在月光之下,大家宴敘。這些船以前是官人用的,或是舉子往北京去趕考時在運糧河上用的,現在主要往太湖遊玩時才乘坐,有時也充做水上飯館之用,因為船上的廚師多以精於烹調出名。這種船使木蘭和蓀亞想起了逃拳亂時的那段日子。月亮升起得很早,船划行出去,不是往繁華的萬年橋,而是往鄉間去,河道漸寬,岸上陸地寬闊,在月光之下,一片恬靜。一個船孃會吹簫。飯後,木蘭只想要月光,令人把一切燈光完全滅去。然後由船內移到船頭上坐,女人坐著,立夫躺在光亮的甲板上,兩隻腳高高放在欄杆上。木蘭因為是生平第一次欣賞到江南之美,深信舉家南遷之得策。蘇州周圍地區沒有一點兒北平的富麗堂皇之美。但是空氣溼潤,鄉間的風光有誘人的溫柔,蘇州的女人之美,據說與當地的水軟氣潤大有關係。蘇州方言的水汪汪兒的柔弱的味道,也正跟當地的河渠縱橫水稻盈野相符合。這種吳儂軟語出諸青春的蘇州船孃之口,使木蘭聽了簡直著迷。莫愁的孩子,尤其是最幼小的,也學會了蘇州話。在這幾個孩子之中,木蘭很喜愛的是最大的那一個,就是肖夫。肖夫今年十四歲,立夫說他已經能認八千個字,因為父親是用一種新方法教他的,用的是合乎科學的偏旁分類法。

夜漸深,人真正浸潤在朦朧的月色和柔美的語音中。木蘭漸漸輕鬆下來,先是用一個肘斜支著身子躺著,最後平躺在甲板上,身旁是她的孩子,孩子再過去躺的是立夫。不過莫愁因為蓀亞在,為一個禮字,還仍然坐著。

螢火蟲自岸上飛來,落在他們身上。一個在木蘭伸出的胳膊上爬。莫愁伸手打下去。木蘭喊說:「你一定打死它了。

你打得那麼重!」

木蘭坐起來,看看那個受傷的螢火蟲,已經滾在甲板上。

轉眼之間,那光亮消失了。

木蘭很難過地喊:「你打死它了!」

莫愁回答說:「那有什麼關係?只是個螢火蟲兒罷了。」

木蘭說:「但是多麼美呀!」

立夫說:「她常那麼弄死昆蟲。」

莫愁不服說:「一個蟲子又有什麼關係?」

木蘭很傷心的說:「妹妹,你的確不應當。它也是一條生命。」

這件小事算過去了,但是木蘭還難過了幾分鐘,沒再躺下去。立夫開始說飛螢和火螢的分別,還有那種光的神秘,那種沒有熱的光,科學家還不能製造。由螢火蟲他又說到電鰻,電鰻能發電電死敵對的動物,孩子們坐著聽得出神。他們大約十一點才回到家裡,小孩子已經睡著。第二天,蓀亞和木蘭向立夫家告別,往杭州進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