啟事登報之後,第二天,曾文璞接到牛思道的一封信,信內措詞的語氣,比所預期者緩和得多。當然,老牛若像當年在職時,曾先生不會採取這樣強硬行動;不過,即便如今,他也預料素雲家不會沒有麻煩,至少也不愉快。出乎他預料而且使他放了心的是,牛思道信裡說小女不肖,貽羞兩家,他本打算私下商談離異,而不必見諸報端,因為如此使他有傷顏面等語。曾先生對來信的溫和極其滿意,又口授了一封語氣極其謙恭的信,大意為:若不是素雲的讕言蜚語已然在報上登載,曾家為維護家庭清譽外,決不會在報上登此啟事,實為不得已,萬分抱歉,務請原諒等語。
過了幾天,懷瑜寄來一封信,內容較為嚴厲,信內附寄天津報上的一份剪報,上面是素雲的啟事,大意說,自從嫁到曾家,因為從未生育,頗為翁姑所不喜,一直遭受婆家虐待,幾乎全花自己積蓄維持生活,如今離異,再好無比。這樣一來,顯得她並不願意與丈夫共同生活,於是雙方都不丟面了,無人吃虧受害。實際上,素雲對曾家的離婚啟事是異常憤怒,她認為那是公開的汙辱。但是鶯鶯勸她要用另一種眼光看這件事。鶯鶯告訴她,現代婦女離婚吃不了什麼虧,並且為了社會地位的緣故,她再和丈夫在一起,實在並無道理可言,並且,由於正式離婚,以後她就更為自由,毫無拘束了。她聽後,算勉強同意,才在報上登出一條相對的啟事。
懷瑜的信以為妹妹辯護開始,說下流不負責任的報上的無聊小說不足為信。他妹妹的行為並無不當,蓄意中傷的謠言,外人不知,誤信猶可,曾家則最不當輕信。此等無謂的謠傳,曾家不予以有力的澄清,反於此時刊登啟事,宣告離異,不啻予謠傳以正面之支援。他說在此道德淪喪的社會,黑白顛倒,實無正義真理之可言。涉及他個人處,則無須辯解。人性險惡,但不料竟落井下石,至於此極。他願恬然忍辱,不事爭辯,因為問心無愧,可對天地。但終有一日,屋瓦也會翻身,曾牛兩家,必為死敵。容後再會!
這封信頗惹曾先生氣惱,但決定不予答覆。
從現在開始,素雲完全和她哥哥那一幫人沆瀣一氣,鶯鶯雖然並沒有嫁與做股票生意的老金,卻和他親密了好幾年。懷瑜成了吳將軍的機要秘書,得力的助手。他不久攜帶他的情婦,妹妹素雲,隨同吳將軍一同到東北,直到民國十三年奉軍入關,他才又回到天津。
懷瑜事實上把他太太和五個孩子遺棄了。黛雲很同情她嫂子,勸母親把他們接過來同住。牛思道很喜愛孫子們,直到這時候兒,懷瑜的孩子們才過到正常的兒童生活。兩年之後,牛老太太,當年的馬祖婆,喝消毒水自殺身死,死前她這個被遺棄的老婆子獨自住在天津巷子裡一所小房子裡。那時懷瑜和素雲正在東北,只有老牛、懷瑜的太太和五個孫子去參加喪禮。當年北京城人人畏懼的母夜叉,就這樣離開了人間。
素雲醜事的宣揚和隨後的離異,曾先生受到不少的打擊。懷瑜那封傲慢無禮的信,曾先生雖然並沒答覆,他把素雲和她哥哥罵了好幾天,所以他太太說他最好寫一封駁斥的信,好出一齣胸中的怒氣,不要在家裡發脾氣,傷不到懷瑜,懷瑜是聽不到的。但是曾先生忽然病重,一天早晨患了中風。大家都立刻把那封信的事忘記了。等他中風的病況減輕之後,經亞和暗香的婚禮就在他床前舉行,只有少數親友,新郎新娘向公婆行禮,向暗香的父親行禮,然後相互行禮,奏樂表演等娛樂節目在外院舉行。婚禮儀式簡單,因為經亞是續絃。宴席上,經亞的母親最為歡喜,好像兒子的第二次結婚,是她時常記掛在心中的過去錯誤的補救。所以她在這次婚禮之中最為活躍。不過她也漸漸上了年紀。她穿著整潔,和五十歲年紀的婦女一樣高雅,頭髮有四分之三成了灰白。那天看來她還是個小巧玲瓏頗為秀氣的女人。
使她覺得最快樂的是,她現在三個兒媳婦她都喜愛,而且她們妯娌將來都會和睦相處,這在家庭中太重要了。喜宴結束後,桂姐在女人桌上說:
「我從來還沒看見一家像這個樣子的。三個兒媳婦都像家馬引野馬進入馬欄一樣,老大引來老三,老三又引來老二。」客人大笑,暗香的孃家嫂子看著有點兒膽怯,侷促不安,只是吃吃的笑。
曼娘說:「一點兒不錯。當初若不是我,木蘭還不知道飛到哪兒去了呢。我腿快,把她逮住了。」
婆婆說:「不對,你不要一個人獨居大功。木蘭是你爸爸找到的。」
木蘭聽了,心滿意足,於是說:「沒人能說暗香不是我找到的吧?」
婆婆興高采烈的說:「既然這樣兒,你們就應當彼此像姐妹一樣。我倒有一個想法。老大和老三從孩子時候兒起,彼此就以姐妹相稱。你們大可以結為乾姐妹。曼娘最大,算是大姐,木蘭是老二,暗香最小,雖然她是二兒媳婦,算老三,不要再叫‘嫂子’了。」
出自婆婆的這樣的提議,自然大家不反對。桂姐於是離開座位,給大家斟酒,慶祝三個妯娌結為三個乾姐妹,畢生和睦相處。
那天曾太太喝得微微有點兒醉。
木蘭對女性友誼的需要,就這樣滿足了。只有錦兒由於暗香突然高升,難免有點兒酸酸的,不過她說人生而有命,心裡也就平和了。
經亞婚後,曾老先生只活了兩個月。他的糖尿病又厲害了,身體越來越軟弱,只是躺在床上喘氣。
在去世前不久,他把兒女兒媳婦都叫到床前,對他們說:「看樣子,我也不久於人世了。我死之後,你們一定要繼續和睦相處,聽你們母親的話,就跟現在一樣。把僕人減少,年歲大的丫鬟要把她們嫁出去,不要再像以前過日子那麼奢侈。我的喪事要依照禮俗辦,但是不要鋪張。只要你母親在世,這棟房子不許動,以後可以賣出去。時代是變了。現在,你們要用僕人,在我們這個家裡用這麼多僕人,就工錢一項,一月也要一百多塊錢。不要忘記‘男子治外,女子治內’這條老規矩。若不分工合作,永遠不能興家。曼娘,你是老大,事事應當以身作則。木蘭,你最能幹,應當幫著為大家分擔責任。愛蓮,你的婚姻很美滿,我用不著擔心。麗蓮,你相信自由結婚,要自己選擇配偶。我可提醒你,不要做錯了事。你看現在多少新派的姑娘,和虛有其表肚子內大草包的男人戀愛,或者弄得一輩子不嫁人。你可要小心。聽母親的話,讓大人替你挑選,將來就不會後悔。這個時代不容易過,國家紛亂。你們不論男女,一切要小心謹慎,求福避禍。民國這十年以來,比過去有皇帝時一百年內的戰爭都多。以後恐怕還要大亂……」
他還想再多說,由於疲乏無力就停下來,但只加了一句:
「一切要小心。」
然後,他又吩咐把孫子叫來,向孫子阿-阿通祝福,又向孫女阿滿祝福。他躺回去,伸出兩個手指頭,彷彿說這些年只有兩個孫子。老年人長辭人世前只有兩個孫子,未免心裡不夠安慰。
這時桂姐低下頭來在他耳邊說暗香已經有了喜。老人微笑一下兒就斷了氣。
曾文璞先生未享上壽有兩個理由。桂姐的說法是,素雲的醜聞揭露,加速了曾先生的死亡,因為他的中風是接到懷瑜的信後第三天早晨,中風之前他仔細再三的看報上登的那篇小說。另一個說法是,經亞續絃,順利實現,他頗為滿意,因而心情鬆下來,死而無憾了。
喪禮是一件大事。準備十分妥善,訃告上寫的極為詳盡,孩子們為求心之所安,雖然父親曾囑咐不要鋪張,還是願多花錢,把喪禮辦得體面隆重才好。曾文璞先生,蓋棺論定,可以說是一個正人君子,自律嚴,有修養。一生做大官如侍郎,電報局副總監,及其他官職,宦囊積蓄才有十萬元,足以證明為官清正,區區此數,民初的小官六個月即可搜刮到手。全家覺得他晚年的日子過得很淒涼,為了家裡,他個人確是犧牲不少。舊日同僚的祭文輓聯自遠方城鎮紛紛寄來,山東的旅京同鄉會又都來幫忙。滿清有顯爵者出喪時的儀仗執事又都擺列出來,他入殮時是項戴朝珠,穿的是官服靴、帽、袍、套。
木蘭一邊兒是母親去世,一邊兒是公公去世,並且在一年之內,所以她現在是雙重居喪穿孝。但是自然之道是無往不復,生死相續的。可能和儒家之禮相違背的是,木蘭竟在曾先生去世之後的那個月受了孕,所以在次年,她的孩子的出生是晚於暗香的孩子五個月。幾百年之前,有一位道學家在日記上記下一條懺悔自責的話,就是「昨夜與內子亂輪一次」,原因是正在居喪之中合房。雖然現在中國社會不再講究這個細節,可是曾太太,還是有人把她看做中國舊禮教中人,因而暗中怪她的兩個兒媳婦不該接連那麼早生孩子。並且暗香的孩子是婚後七個月生下的,孩子倒是不大,當然也沒有人明說什麼。這樣多生,家裡自然人口增加,暗香生的是個男孩兒,木蘭生的是個女孩兒,這是家庭繁衍人丁旺盛。曾太太雖然覺得違背了周公之禮,其實還是很歡喜。
由於紅玉的死和姚思安先生離家隱遁於不知何山何寺,靜宜園而今已不再有青年的歡樂玩賞。不知為什麼,那個無名的雅集連會員也都忘記,樂天無慮的偶然一聚,都不再舉行,那個會社自然也就解散了。年老者去世,年輕者不是東零西散,就是結婚成家,遠去海外。姚家姐妹感到奇特的悲哀悽涼,心頭壓著一副重擔。紅玉早亡,阿非、寶芬婚後出國,巴固和素丹也已經結婚,自從姚家姐妹居喪服孝,也就很少來探望,而自己另有聚會了。老作家林琴南已回到南方。美國小姐董娜秀偶爾還來看他們。有時老畫家齊白石從古玩鋪帶來華太太的話,因為齊先生是閒人,又喜歡坐在王府花園內觀賞。曼娘那時胸膛上生了一點兒毛病,不肯叫醫生看,不管是中醫或是西醫,幸而木蘭鄉下的姑母告訴她貼一張膏藥才治好了。
當代政論文章,立夫越寫越多,除去寫了一篇思想豐富的很長的文章,題目是《科學與道家思想》,這當然是發揮他岳父得意的哲學,其餘都是時事論評。董娜秀答應把那篇《科學與道家思想》譯成英文,但是迄未脫稿。那是一種科學的神秘主義,以他從生物學深刻的觀察研究而獲致的對生命的神秘感為根據。他又寫了一個短篇雜感文字,題目是《草木的感覺》。這篇文字糾正了傳統的對「感覺」與「意識」的觀念,並引伸到動植物對環境的知覺,比如螞蟻知道狂風暴雨之將至,是個不可置疑的例子。在文章內,他指出,感覺能力決不限於人類。他又把表達情感的語言含義擴大,所以他堅信花兒含「笑」,秋林的「悲吟」。他說人折樹枝時,或是揭下樹皮時,樹也會痛苦。樹會覺得折枝是「傷害」,揭皮是「汙辱」,是「羞辱」,等於「被人打了臉」。樹之看、聽、觸、嗅、吃、消化、排洩,和人類不一樣,但對其生物的作用,並無基本不同。樹能覺得光、聲、熱、空氣的移動,樹之快樂或不快樂就在於能否得到雨和陽光。這些和《莊子》上的道家神秘主義完全相符合。於是他轉回來貶損人類的傲慢狂妄,說人類認為「情緒」、「意識」、「語言」是人類獨有的,這更是無知。這是一篇隨筆,自然可以發展成一篇哲學的論文,但是他沒有寫。
這是科學上的泛神論。莊子曾經寫:「道在螻蟻……在梯稗……在瓦甓……在屎溺……」立夫告訴他太太說,孩子生下來那一天,母親侞房分泌出一種消毒的黃色液體,用以保護嬰兒。他說:「那種東西可以稱之為上帝,稱之為道。那種東西就在母親的侞房裡。不要以為那種奧秘只在人身上。最低階的生物的身體內也具有那種天性,用以發揮完美的調整作用。微生物利用的化學知識,最進步的化學家還苦於無知,而微生物卻運用得簡單、完美,而毫無錯誤。蠶仍然吐出最好的絲,人只能把它賣了賺錢;蜘蛛還能吐出防水,並且任何種天氣都適用的粘液膠體;螢火蟲仍然放出最有效的光亮。
莊子說‘道在螻蟻’,就是這個意思。」
由於丈夫時常談論,莫愁也漸漸知道細胞內之染色體、荷爾蒙、酵素是什麼東西了,但是立夫的科學基礎也反映在他的政治態度上。這就表現在他對以段祺瑞為首的北洋政府的一切難以忍耐,對貪汙無恥肆無忌憚的安福系政客,尤其難以容忍。
木蘭常去看他們,研究些商業上的問題,諸如一般的節約,現金的鞏固,洪水對茶葉和藥行的影響。在生意上,莫愁比她父親做得有生氣,逢年過節,她都請店鋪裡的同仁吃飯,這種事她父親是想不到的。立夫提議把一些著名的補藥裝瓶出賣,就猶如西洋的專賣藥品一樣,但是木蘭反對,認為這樣變更推銷方法,未免滑稽可笑,因為中國人習慣於看中國藥材的樣子,他不會買那難以辨認的提煉的藥丸。試想人來買人參,若不能看出來人參的紋絡、顏色、形狀,那怎麼行?賣人參精這類東西,就要大規模的廣告,完全變更的新人員,不再用多年煙燻的舊招牌,不再用為人所熟知為人所深愛的木刻印的包裝紙,廢棄中國藥鋪藥材的香味,還要廢棄那丁噹響的砸碎藥材的黃銅杵臼聲音,要這樣改變,就要說服顧客才行啊!他們為什麼急於賣出更多茶葉,更多的藥材呢?立夫立刻就把這個問題擱下不談,因為他根本也沒太認真。只是他的一個想法而已。
因為黛雲常來串門兒,這一小夥人也就常常談論當時的政治事件。立夫的叔叔,聽說他現在日子過得很好,開始寫信向他要錢,並且把一個兒子送到北京上學,由他供給,因為莫愁母親去世,父親離京,立夫在姚家不太像一個外親,他那個表弟就來住在他家一間屋子裡。
這一群年輕人在學生運動中非常活動。一般中國青年對政治破產的北京政府,都持反叛的態度。大家有一種共同的信念,就是必須有一個第三度革命來掃除軍閥,使中國產生一個真正現代的政府。國民黨正好對中國提供了一個完整的建國計劃,對有政治覺醒的現代青年具有強大的吸引力。北京大學仍舊是激進主義的中心,因此也最為北京政府所厭恨。北京大學有幾個教授是國民黨員,也有一兩個已經證實是共產黨員。在報紙和刊物上顯出來一種分明的改變,就是由無組織的改革主義與模糊不清的全盤西化的熱誠,轉趨於嚴肅的討論政治問題。裡面用了很多的外國怪名詞。意見似乎是越來越激烈。年輕富有活力的學生不加入國民黨,就加入了共產黨。公然以挑戰的態度批評政府的措施,而政府既然知道自己的弱點和輿論的力量,對他們只好寬容,政府幾個官員偶爾到學校畢業典禮時去致詞,把不喜歡政府的行動的學生稱之為「共產黨」或「蘇維埃特務分子」。國民黨員被詆譭為「紅色分子」或「危險思想派」。
立夫、木蘭、黛雲、環兒、立夫的表弟,較為溫和的莫愁,都被捲入政治的潮流。蓀亞在場時,總是用他那任性可笑的話在大家熱烈的討論上潑冷水,莫愁往往和蓀亞合力來抑制他們,於是大家就稱他們倆為保守派。莫愁常常說:「那有什麼用呢?」環兒,面色微黑,沉默寡言,但有時候卻作驚人語。
立夫的朋友和同事開始到他家來坐,有時候兒大家就在花園談論。這個小團體具有政治意識,大不同於紅玉跳水自殺之前由巴固素丹所發起的那個藝術團體。陳三已經被立夫提升為家中的書記,管理帳目,但是在每一夜睡覺之前還是照例在花園裡巡查一遍,他也參加大家的討論會,為大會做記錄。環兒,見拒於陳三之後,不管什麼問題,總跟他採敵對方向,做激烈辯論,聲勢洶洶。環兒的母親急於把她嫁出去,可是立夫告訴母親那樣辦對環兒不行,而且現在小姐雖然早已過了二十歲,不嫁也沒有什麼可急的。可是,後來立夫覺察出一種改變。環兒和陳三在好多事情上都表示同意,環兒不再反對陳三,而陳三也似乎頗多贊同環兒提出的理論。陳三表面上還是沉默寡言,似乎是與兒女情長風馬牛不相及。不過,他已經表示尊重環兒。事情的發生是這樣:
一天,環兒給陳三一本書,問他為什麼那麼沉默。
陳三說:「人身份不同。」
環兒說:「我懂。我知道我會有什麼感覺,倘若我……你知道我們都對你母親很崇敬。」
陳三對誰都不提他母親,所以默不作聲。
環兒接著說:「你要知道,她在這兒時,她的感覺,她的行動,就全像在自己家一樣。我們也希望你也那個樣子才好。」
環兒低下了頭,因為她情不自禁,話說得感情流露。陳三說:「我謝謝您,小姐,我也得謝謝你哥哥,你母親。請您原諒我好多失禮之處。因為自從我被抓去當兵和母親分手之後,我一直自己生活,無親無友,我孤獨慣了。我看這個世界和你的看法,當然不相同。」
環兒說:「你不知道,你母親跟你太不一樣。她也是一個人兒,但是她和我們誰都說話。她對我很好,她照顧我好像照顧她自己的孩子一樣。」
這話引起了陳三的注意,他開始問他母親在這一家做些什麼事,日子怎麼過。環兒就告訴他,他母親以前是怎麼照顧她嫂子和她母親,又渲染了一點兒,說他母親和她自己晨昏無事時,常一起說話。她繼續說:「你也可以這樣兒,就像在自己家一樣,不必拘束。你若有衣裳要修補,就拿過來,女用人可以替你做。」
「我怎樣敢?我也是在這兒做活的。我不敢那麼自大。」環兒說:「那就看你把禮貌怎麼解釋。你知道,我把你媽給你做的衣裳交給你,你連謝我都沒有。」
陳三看了看,想起來第一次看見她時,她把那包衣裳交給他,她的眼睛悽然欲泣,聲音顫抖。好像她對他母親的感情是真的。
環兒突然問:「你將來要做什麼?」
陳三說:「我,我是個看守花園子的。沒有人提拔,能做什麼呢?」
環兒臉色很鄭重的說:「我知道你是一個孝子。你一心要做的就是報母親的恩。但是報親恩的真正的辦法就是做個堂堂正正的人,在社會上要有成就,有地位,這樣才能光宗耀祖。你天天離開人群,跟社會不來往,愁眉苦臉,悶悶不樂,你還能有什麼成就?」
陳三帶著書回到自己屋裡去之後,他開始認真想一想這位小姐和她說的話。他,自己是個看守庭園的,和主人的妹妹是不會有什麼關係的。但是在那一群人的談話時,談論政治之外,他也聽見婚姻觀念的漫談。大部分人認為結婚典禮是多餘的事,因為婚姻是以愛情為基礎的。環兒認為結婚證書只有在法院打官司時才須要提出來,所以是不必要的。立夫說:「這並不算新奇。你們知道鄭板橋怎麼樣嫁女兒的嗎?一天,晚飯後,他帶女兒去散步,到鄰近的村莊去看個朋友。到了那兒,他對女兒說:‘這是我朋友的兒子。今夜你就住在這兒,要做個好兒媳婦。’說完,拿著手杖一個人兒回家去了。」
黛雲說:「一切婚姻儀式都是封建。」
立夫被人認做是「共產黨」,至少是極端激進思想危險分子,就是由於與他妹妹有關聯的一件事。
一天,過了中午不久,他要他妹妹和他一同到西山別墅,說天氣晴朗,他想到野外走走,他讓陳三陪著他們。他們到了山上樹林裡一個廟,等到日落時分,然後到廟所在的那一帶高處去漫步。那是四月下旬,晚霞滿天。停在通往上面樹林的小徑的開始處,他對他們說:「環兒,陳三,我想叫你們倆結為夫婦。一切儀式全免。樹,鳥兒,雲,和我,做為媒證。你們從這松樹間的小路走到上面晚霞映照的一個亭子上,彼此相吻,這就是空前莊嚴美麗的婚禮。這個廟裡我給你們已經訂了一間房子。」
環兒烏黑的眼睛瞪得好大,她說:「哥哥!」
立夫說:「就照我的話辦。」
「媽不知怎麼樣呢?」
立夫說:「我本以為你有現代思想。你說過不贊成結婚儀式。現在就照我的話辦。我知道你們倆很相愛。」
環兒從幼年就對哥哥的話無不遵從,現在只好答應了。陳三,完全出乎意外,一時手忙腳亂,不知如何是好,只是結結巴巴的說:「我不配。」一說再說。但是也不敢不遵從。立夫把陳三的手拉過去交給他妹妹說:「我祝你們倆幸福快樂。」
環兒羞答答的把手放在陳三的手裡,跟陳三走上松林的小徑,立夫站著,看著他倆走出松林,身影正對著夕照。他倆在亭子中止步。他看見陳三微微停了一下,兩隻胳膊抱住環兒,吻了環兒的臉。立夫以為環兒若把臉抬起來朝向陳三,這個婚禮之完美無缺就恰如他所想象了。
這種婚禮是正合乎立夫的道家自然主義——否定文明,返回自然,拋棄禮儀,雖然看來古怪,其實合乎道理。
陳三和環兒下山之後,他們看不見立夫。
環兒喊:「哥哥,你在哪兒?」
陳三喊:「少爺!」
立夫走了。他們到廟裡後院兒時,聽見鐘聲陣陣。後來聽說立夫給一個和尚錢,讓他鳴鐘,自己匆匆就由大門走出去了。所以陳三和環兒就在山頂上過了新婚之夜。
這個計劃,立夫事前只告訴了莫愁。那天他很晚回到家裡,妹妹沒有跟他一齊回來,他才把這件事告訴他母親,他母親自然感到意外。第二天大清早,新郎新娘回到家裡,一進門就有爆竹噼啪聲響,歡迎新人歸來。他們兩個人看著傻里傻氣,好像被人開了個真正的大玩笑。立夫和莫愁出去接他們,引他們到母親院裡的客廳,母親接受他們的叩拜。在立夫大笑聲中,他母親早已派個僕人出去買幾碼紅絲綢和彩繡球回來,一邊兒掛在環兒的屋門上,一邊兒掛在母親的屋門上。
這個婚禮如此稀奇,僕人就把這件事告訴了外人,這件事情在北京一家報紙上登出來,成了茶樓酒肆的上好談笑材料。陳媽的兒子終於找到了,一直秘而未宣,只有幾個好朋友知道。但是現在他的歸來和這個奇異的婚禮便一齊揭露了。
立夫就這樣以極端激進派為人所熟知,有人把他看做共產黨。這個婚禮是異想天開的革新,只有在那混亂中的中國,激進分子比現代的西方還更激進的情形之下才能發生。當時錢玄同把家庭的姓斥之為陳腐的時代錯誤,含有有毒的家庭制度意識,會完全淹沒了「個人」,所以已經把他自己的姓棄而不用,改稱自己為「疑古」。
民國十三年秋天,阿非和寶芬自英格蘭返國。他畢業之後,又在巴黎停留了一年,寶芬在巴黎學繪畫。他們還沒有孩子,但是寶芬已經懷孕。在姚家,兄弟姊妹別後又大家團聚。阿非對蓀亞的感情比對立夫好,因為蓀亞在童年便是他的朋友,並且蓀亞為人隨和樂天,而立夫和他說話,愛談怞象的道理和專門的學問。第二天,寶芬和她丈夫回家去,住了三天。然後,又到紅玉的墳上去,只有他兩個人,看見墓地上以前種的小柏樹長得很好,覺得很欣慰。
立夫現在住的是以前紅玉住的那個院子,正好在莫愁那院子的前面,現在正用來做研究室。莫愁有一些迷信心理,以為用紅玉的院子不吉祥;但是立夫不聽,莫愁只好由他,因為研究室在那兒離自己的院子近。莫愁是太慣從她丈夫,鼓勵他買最貴的參考書和研究儀器,所以他私人生物學圖書室和其他有關科學的書籍,在北京私人藏書方面,是無人可比的。莫愁又生了個兒子,立夫在研究學問時,她不許僕人和小孩子去打擾。經常在十一點鐘,莫愁自己送一杯牛奶若干片餅乾去,把東西放在桌子上,不說一句話就轉身離去。在夜裡,立夫工作時,莫愁也無法真正睡著。因為她有那種本領,有些女人有,那就是顯然是已經睡著,但是再細微的聲音還能聽得見,所以立夫說莫愁睡著了還能聽。
莫愁是希望丈夫專心去研究「蟲子」。而立夫也確是有時幾個禮拜埋首在研究室裡。但是他對時事的興趣有時又抬頭。莫愁以為參加立夫的政治性的朋友那一個圈子,也許比自己置身圈兒外,還容易引導他,所以莫愁也在他們集會上出現。
她內心很為丈夫憂慮害怕,但是又不能告訴他。
阿非回家之後不久,到立夫的書房去閒談,在一張沒上油漆的大木頭桌子上,亂擺著些試管,顯微鏡,寫著潦草字跡的一張張的紙,半開啟的書。
阿非問:「告訴我這次戰爭是為了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