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 墮落無恥素雲遭休棄 鑽營有術懷瑜又高升

京華煙雲 林語堂 第2頁,共2頁

這個示威運動,表面兒上竟成了賣國賊曹、章的出喪大典,因為有一對白旗子,像喪禮的輓聯一樣,上面寫的是:

決心媚外,章賊頭顱今有階

賣國求榮,曹家後代碑無文

遊行的大隊原先計劃通過使館區東交民巷,但是商請通過,未得允許,群眾受挫折後,如洪波巨浪,湧向曹汝霖的公館。當時曹汝霖正和章宗祥討論進一步的中日協商問題,章宗祥當時受召自東京返國,即將升任外交總長。曹家公館警衛森嚴,大門緊閉。有的學生爬牆進去,警衛人員頗受學生愛國的熱情所感動。後門終於開啟,曹汝霖已經逃走,章宗祥則藏在院子裡一個木桶裡,被學生髮現,揪了出來,由他的日式鬍子洩露了身分,遭受了毆打。群眾沒能找到首惡,失望之餘,打碎了曹家的門窗傢俱,縱火燒房。

當時,傅增湘先生正任教育總長。因為教育部沒有錢,又有許多學生問題,所以教育總長一職是內閣中最不受歡迎的差事,因此才留給安福派系以外的人去做。群眾散去之後,三十二個學生被捕。當時謠傳被捕的學生將處死刑,北京大學將予解散。保釋學生的商談失敗,傅先生和十四個大學學院校長呈請辭職,學生終於釋放。

事件的發展,證明學生全部勝利。這個運動轉眼風靡全國,各主要城市的商會也激起愛國的熱情,於是形成了全國罷市。在六月十日,名聲狼藉的曹章陸三人遭政府撤職;在二十八日,中國派赴巴黎的代表團撤退回國。

曹汝霖自住宅逃出後,住入六國飯店,牛懷瑜前去探望。在全國怒潮澎湃之下,曹汝霖和其他人等,決定到天津日本租界去躲避,懷瑜和他們一齊去日本租界,他自然心中別有所圖。素雲和鶯鶯不久之後也跟了去。經亞問他太太素云為什麼要去,素雲回答說:「你不用管。」

素雲離開後,第二天,她的異母同父的妹妹黛雲來看木蘭。黛雲現年十七歲,現在和自己的父母一同住在北京。有一件事看來很怪,就是她父親牛思道,在六十歲的年紀,竟而遺棄了他太太,拿了自己大部分的錢,不顧他太太的反對,公然和黛雲的母親福娘住在一處,福娘自然年輕得多。黛雲則是一個極端維新的女孩子,是民國十年左右那一代典型的性格。那一代腐敗官僚的兒女,有的效法父母那種榜樣,有的則完全成了父母的叛徒,毫不妥協的斥責父母的生活方式。受了當時青年熱情的激勵,黛雲則痛斥舊官僚的生活和家庭的腐敗,正像從那種生活的內部揭起了叛逆的旗幟,具有十分徹底的自信。因為當時把家庭關係看做「封建」觀念,所以她批評父親、母親、同父異母的姐姐、她的嫂嫂,她異母同父的哥哥懷瑜,無不萬分的坦白。她父親本質上,她認為是純潔天真,但是她承認她家的錢是不義之財,他父親就是那一大批貪官汙吏中的一個,一旦革命到來,是應當槍斃的。她說話聲音粗,不像高貴婦女的聲音。她留著短髮,穿著白上衣,黑裙子,長得剛過膝蓋,完全是當時女學生的裝束。木蘭聽她說話,就猶如聽一個使人無法置信的家庭傳奇。黛雲說:「哈!我哥哥聽說章宗祥被我們學生痛打,他自己藏在屋裡去,把門插起來,頭都不敢往外伸。第二天早晨,曹汝霖叫他到飯店去看他,他把小日本鬍子刮下去,化妝改扮之後才敢出去。你知道曹汝霖和章宗祥都留有日本仁丹鬍子。所以章宗祥藏在木桶裡,我們還是認得出他來。我哥哥到家之後,他告訴我嫂嫂他們也許有危險。」

木蘭問:「哪個嫂嫂?太太,還是姨太太?」

「當然我指的是我嫂嫂。那個我就叫她鶯鶯。因為我也參加了示威運動,我哥哥結結巴巴的罵我,那個樣子,可惜你沒有看見。他說那些學生什麼都會做得出來。他們應當到六國飯店才安全。你知道他一激動起來,結結巴巴的說話時,那個樣子完全像我父親,大嘴唇一上一下的動,就像一條魚——我們全家都嘴唇大,我也是……嘿,他唾沫飛濺著結結巴巴的說,我就坐在那兒,不言不語,微微發笑,後來他轉過來對我說:‘你們男女學生不好好兒唸書,對政府毫無敬意!’我說:‘對賣國的政府,我們當然沒有敬意。我們若把山東賣給日本,你們贊成不贊成?’我極力和他辯理。他又跟我說:‘你們哪兒懂政治!’我說:‘至少,我們知道賣國總不是對的。只有黑良心的才贊成把山東送給日本人。’他更惱怒起來,他對我說:‘都是你們女學生——在街上和男生一齊遊行。看著和娼妓一樣,真是無恥。’我立刻還回去說:‘你們當然認為女學生在街上愛國遊行是無恥。可是,我不是天津妓院裡出來的呀。’可惜你沒看見鶯鶯的臉變了色,而我嫂子瞪著大眼望著我!」

木蘭問:「你也敢說那種話?」

「我怕什麼?他不敢把我怎麼樣。我不要他的錢花。我也不想當闊家小姐。我自食其力。對鶯鶯我完全不在乎。因為不叫她嫂嫂,我就叫她的名字,只有她怕我。」

木蘭問:「鶯鶯和吳將軍的事情你知道不?是不是真的?」黛雲回答說:「嘿!他們叫我們共產黨,共妻共夫。我哥哥和吳將軍才是爛透了呢,因為他們倆共一個妻。北京天津人人都知道,我用不著保守什麼秘密。他把鶯鶯獻給吳將軍做姘頭。吳將軍不要鶯鶯的時候兒,他才和鶯鶯在一起。鶯鶯還以此自鳴得意。一天,懷瑜在我和他太太面前,他告訴鶯鶯說有朋友問他這件事。你知道鶯鶯說什麼?她說:‘由他們去說。他們是嫉妒。好多名女人都想得到吳將軍的垂青,可惜還辦不到呢。’一點兒也不錯——你是不相信——吳將軍還邀他和鶯鶯一齊到吳將軍家去吃飯呢。吃完飯,我哥哥找個藉口微微的笑著離開,叫鶯鶯留在那兒陪著吳將軍打牌,然後一起過夜。去年春天,她在吳將軍家過了七、八天。那是開頭兒。」

木蘭問:「你相信素雲也糾纏在裡頭嗎?你可以把真實情形告訴我,你我無話不說。我必須顧及到我大伯子的名譽。」黛雲說:「那個我不知道。我知道她們在天津是一塊兒到吳將軍那兒去的。」

「你嫂子還在北京住嗎?」

「是啊,她在這兒。和孩子們看家。倒是沒人管她。」

木蘭覺得牛家這個小叛徒好有趣,告訴她有空兒常去串門兒。

那個時代的中國,就是如此。到底是老一代的迷惑?還是年輕一代的迷惑?實在不易確言。一切價值標準都告崩潰。老一代腐敗而無能,少一代反叛而欠教養。老人對中國,對自己,都失去了希望,少一代對將來則抱有無限的熱心。年輕的一代若沒有權利抱有希望和熱心,誰應當有呢?他們把一切都拋棄之後,自己似乎不成熟,粗野欠修養。他們確實是缺乏教養,不過有熱血,有良心。

「五四」運動只是好多學生運動的開始。以後,每逢國家有危難,政府裡,心已經變涼的老一代人的措施,一觸怒了熱血的青年,就有學生示威運動。老一代總是抱怨年輕人不努力求學,少一代則抱怨老一代治國無方。老少兩代之間的衝突越發強烈,老一代苛酷的譏誚,自然而然會引起少一代的反叛不服。這種情形一直到民國十六年國民黨利用青年愛國熱情偉大的力量,推翻北京政權革命成功為止。

但是改變木蘭和我們這個故事中其他人物的生活的,也是這樣的一個學生運動。

木蘭必須把鶯鶯的醜聞和立夫莫愁說,這是勢不可免的,而且黛雲仍然是常到王府花園兒來探望他們。

立夫問:「你哥哥為什麼幹這些事情呢?他日子過得蠻好嘛。」

黛雲說:「他?」這個字用強勢的鄙夷腔調兒說出來,「這些狗官若不弄到百萬千萬,是一輩子不滿足的。穿長袍兒的要依靠著系皮帶的。他現在還想發更大的財,打算憑裙帶關係當個軍閥的小舅子呢。」

黛雲說:「你能寫。為什麼不揭發這種妖魔鬼怪的醜事呢?」

莫愁對立夫說:「你要小心哪。」

立夫說:「我不怕。全國都恨死這一批人了。」莫愁說:「但是很多安福系的人現在還當權呢。他怎麼也算咱們一個親戚。」

黛雲說:「你太封建。他也是我異母同父的哥哥呀。」

立夫問:「你真正不在乎嗎?」

「在乎?我會供給你一切的資料。」

木蘭看著,一言未發。

莫愁說:「按道理,這些狗官,應當全部揭發他們的黑幕。可是他是咱們的親戚,應當寬容他一二。而且不能用你的真名實姓。還是讓別人去寫吧。」

立夫說:「這些狗官若不給他們個當頭棒喝,他們是有進無退的。」

莫愁說:「你是生物學家。為什麼不研究昆蟲,為什麼不用你的顯微鏡?」

立夫說:「昆蟲?我只知道有兩種蟲子。第一類:是軍閥的小舅子。第二類:是想做軍閥的小舅子還沒做成的。這些都是我的蟲子——這些寄生蟲快把中國吞吃完了。」木蘭說:「立夫,你是少見多怪。那種寄生蟲哪兒都有。你知道一個接受法國政府的勳章的‘偉人’吧?他就是憑送給袁世凱一個妾才平步青雲的。」

立夫說:「那又不同。他不是把自己的妾送呈御用的。他只是知道袁世凱喜愛那個妓女,買到手送給老袁的。這不一樣。他還不算那麼無恥。」

莫愁一看立夫還不能就此止住,只好打圓場,以妥協結束。

立夫寫作時打算用一個筆名,只把真名字告訴編輯。懷瑜、鶯鶯,以及吳將軍的名字,巧予隱密。鶯鶯的名字改為「燕燕」,因為鶯鶯燕燕常用以指一群打扮得花枝招展的女人。「懷瑜」改成「卞寶」,因為古時卞和發現了一塊巨大的寶玉。

立夫寫了一篇故事,由陳三謄寫。他模仿舊小說說書人的風格,著意描寫鶯鶯的風蚤醜態。並沒有說明是小說或是真實故事,鶯鶯在此小說裡的特點是很容易辨認得出的。懷瑜的仁丹鬍子提到了好幾次,也分明說到他是賣國賊曹某的狗腿子。

這篇小說在北京的報上登出來,有些讀者猜想「燕燕」就指的是鶯鶯,有些人一看就立即認出來。

鶯鶯把這篇小說拿給吳將軍看,怪得很,吳將軍大笑。鶯鶯說:「這篇小說真討厭!」吳將軍說:「這篇小說上對你的美麗迷人,可恭維得很呢。」吳將軍覺得小說上把他寫成一個風流人物,那樣年歲還能和少婦鬧風流韻事,對此頗為沾沾自喜。他說:「我看這篇小說上沒有什麼可以反對的。只是一篇小說嘛。有什麼關係。」

這一揭發,最惱怒的是牛懷瑜。他覺得若公開採取行動,反為不美,因為等於自己承認是小說中的卞寶了。他給北京一個同僚寫了一封信,讓他調查清楚,並要編輯道歉,至少編輯宣告那篇小說純屬杜撰,對當代人絕無含沙射影之意。他的朋友把這件事一笑置之,並沒採取什麼行動。那個朋友問編輯作者是誰,編輯因為是立夫和傅增湘先生的朋友,拒絕相告。他說懷瑜若自己一定以為是卞寶,他可以控告毀謗名譽。懷瑜一控告毀謗名譽,一定自己要顯露身分,反到越描越黑。並且那位編輯有傅增湘先生的後臺,傅先生雖然已辭去教育總長,自然還不乏有勢力的朋友。懷瑜痛心疾首,但是毫無用處,他懷疑黛雲與此事有關。幾個月之後,懷瑜發現了真正的作者是誰,起誓要報復。

這時候兒,在北京有很多「通訊社」,成立的目的是專向政府的機構每月領津貼,事情是不做,其存在的目的只是正常合法的勒索,所有政府的首腦兒人物,都願意和他們保持友好的關係。每一筆向日本借到的款項,雖然不啻是北京政府財政沙漠上的甘霖,那些通訊社也都得到好處,因為政府這項「油水」得向各機構善加分配才成。有的只要有津貼就領,不管是什麼來源,甚至從敵對的兩個政治派系。安福系的敵對方面也有一個這種通訊社。一看見孔立夫的小說,那家通訊社看到一個給曹章集團嚴重打擊的機會。於是印了一篇類似的小說,就用牛懷瑜和鶯鶯的真名字,但只是「某」將軍。懷瑜在北京的朋友事先風聞此事,因為這件醜聞已然成為茶餘酒後的閒談,那位朋友想賄賂那家通訊社,但賄賂被拒。

第二天,北京很多報上都登出那整篇的故事。在故事裡,懷瑜的妹妹素雲三次提到,都是名聲極壞的角色。將軍此次真正發了火,在被勸促之下采取了行動。事情鬧大是沒有好處的,但是必須採取懲罰行動,以滿足他們復仇的願望,並給將軍增加幾分面子。吳將軍不能直接要求段祺瑞去辦,因為他是奉系的人,並且奉系和直系的軍人當時正聯合反對段祺瑞的皖系。但是他給北京警察局寫了一封私人性質的信件,要求將那家通訊社查封。吳局長屬於安福系,他採取了行動。那家通訊社果予查封,但是對那位編輯則沒有害處,因為他立即換了個名字,又成立了一家通訊社。唯一的結果就是街談巷語多了新材料,鶯鶯的醜聞則全國皆知了。

素雲牽入這件醜聞,立即有了影響。黛雲來了,告訴他父親在報上看到這個故事時的情形。

「他正看報上那個故事,越往下看臉越白。那時候兒,我正和我媽在一間屋裡坐著,因為我們剛吃完早飯,我們已經看完那份報,所以已經全知道了。我說:‘爸爸,這家報上也有這個小說。’他不想看,他嗓子裡吼了一聲,把報扔在地下。他說:‘看你哥哥和你姐姐做的事吧!咱們家多麼難為情!這是鶯鶯做的,不是懷瑜,我知道。’他看見我還在微笑,瞪著我說:‘壞東西,你還有什麼好笑的?’我說:‘爸爸,我們自己也得反省一點兒。我哥哥跟著漢奸曹汝霖幹,也不是件有臉面的事。’我爸爸問:‘你怎麼知道曹汝霖是漢奸?’我說:‘全國人都說他是漢奸,他當然是漢奸。’我爸爸向我狠狠的看,一句話也沒說。我又想法子平平他的氣,我說:‘您的孩子也不都是壞的呀。我若當軍閥的姘頭,您贊成不贊成?’他好像感到意外,對我說:‘當然不贊成。為什麼問這個?’我回答說:‘我是跟您開玩笑。您總是說我哥哥我姐姐都像他們的母親’。他說:‘是啊。都是那老婆子的功勞,與我沒有關係。’他恨懷瑜和素雲的母親。他又接著罵他那老婆子。我媽和我靜靜的坐著,聽著他罵。當然我媽聽了心中歡喜。」

這件事影響經亞更深,直接害到曾家的名聲。

經亞來問蓀亞和木蘭:「誰寫的那篇小說?」

蓀亞說:「那誰知道?」木蘭默不作聲。暗香也知道作者是誰,但是沒說什麼。

經亞說:「我想寫的人是立夫。」

木蘭問:「你怎麼會這麼想?」

「我覺得。他一向很恨懷瑜。」

木蘭說:「即便是他寫的,裡頭也沒有關於二嫂的事啊。」經亞說:「不用怕。從現在起,我與她毫無關係。我想在報上登一個啟事,斷絕我們夫妻的關係。」他向暗香看了一眼,暗香低著頭,流露出來勝利的微笑,實在無法掩飾得住。但是蓀亞說:「二哥,這件事,你必須得到父親的同意才行。我們一直費盡心思瞞著他。不知道他老人家聽到之後會怎麼樣。

他病得那麼重。」

木蘭說:「這個很難。他若知道咱們曾家的名聲都受到了牽連,他會和素雲斷絕關係的,那正合乎你的打算。在另一方面,他病得那麼厲害,這件事會加速他的末日來臨。我們若不讓他知道,以後他知道了,他會怪罪咱們瞞著他,因為這和咱們家的名聲有關係。」

經亞說:「這一步早晚要走的。我若不和那個婆娘一刀兩斷,她會把我拖累得更要命。我到辦公室去,怎麼有臉見同事呀?我要和她離婚,然後要娶暗香做正式妻子,不是討她做姨太太。」

暗香聽到這話,走出了屋子去。木蘭想起來,這件婚事不能往後拖得太久。

木蘭說:「暗香也是人家的女兒,你應當把她明媒正娶,最好跟媽和桂姐商量一下兒。」

經亞去見母親,說他要娶暗香做妻子,要和素雲離婚。曾太太知道報上揭露了素雲的醜事,曾家的名聲很受影響,雖然木蘭關於暗香的情形一字未提,她也懷疑暗香有點兒異樣,恐怕是出了什麼事。她想要使曾家的名聲免於這件醜聞的破壞,她和桂姐決定叫丈夫知道這件事。

曾太太這時在床上的時候兒居多。說來也怪,雖然她身體軟弱,卻比曾先生活得壽長。桂姐先做了個引子,說經亞沒有兒子,曾先生似乎也有意考慮這個問題。

曾太太和經亞進到屋裡,她說:「我想咱們老二很受苦,也沒個人照顧他,二兒媳婦又不生育。」

曾老先生問:「你打算怎麼辦?」

他太太說:「木蘭有個丫鬟。我們大人也仔細看過,覺得她很合適,臉上沒有怪樣子。將來會是個賢慧的內助,經亞也願意。」

經亞不說話,全指望他母親和桂姐替他說。

父親說:「那麼,好了,就辦了吧。素雲答應沒有?」經亞說:「爸爸,我若娶暗香,就打算把她當做正式妻子。她並不是丫鬟。她已經找到她父母了,人家日子過得也不錯……我打算和素雲離婚。」

父親問:「為什麼?牛家若不答應怎麼辦?」

「他們一定會答應。」

「為什麼?你有什麼理由?」

經亞看了看他母親,他母親於是說:「我們本來不打算跟你說的,你別心煩。根本不要把素雲看做咱們家的人就好了,那麼對咱們家的名聲也還好聽。」

父親問:「怎麼回事?」

「我們打算一直瞞著你,可是沒有用。現在和她早斷絕一天,對咱們家也好,對咱們兒子也好,現在牛家不會反對,因為事情都上了報了。」

曾先生的臉變了,鬢角上粗筋暴露。他說:「我原也知道。

她老跟那個婊子在一塊兒。報上怎麼說的?」

經亞把報上登的儘量輕描淡寫說了一下兒。父親要看那份報,經亞遞了過去。他帶著水晶眼鏡細看的時候兒,既因年老軟弱,又因怒氣難消,兩隻手一直顫動。

他氣喘吁吁的說:「這個牛家婊子!咱們家清白的名聲會叫她弄壞,真算倒了黴!跟她離婚,不用遲疑!在報上登個廣告就夠了。不用擔心牛家。」過了一會兒,他又說:「經亞,你最好說這幾年來,一直跟她沒有任何關係。說一年,兩年,三年吧。說我們跟牛家也幾年沒有來往了。洗清你的名譽,也洗清你父母的名譽。不,等一等!這個廣告應當用我的名字登。拿筆拿紙來。」

在太太和姨太太面前,父親口授那條離婚啟事。然後他又思索了一下兒,又口授了致牛思道的一封信,大意是自己採取這一步,實出魯莽,但曾家清白家聲,不容玷汙,萬祈諒宥等語。

怒氣已消,躺在床上喘氣,精疲力竭。

他又對兒子說:「經亞,我們不慎,這次婚姻讓你受罪。當初想總不會壞到這種地步。現在給你好好兒辦一次婚事吧。

把暗香帶來我看看。不能一錯再錯了。」

雪花原在外間聽著呢,一切都聽見了,一聽見這話,趕緊跑去向暗香道喜,帶她來見老太爺。

暗香走進來,後面跟著木蘭和蓀亞。暗香向老太爺請安,曾先生上下打量她時,她低垂著頭。

老太爺問:「你會做衣裳做飯哪?」

暗香回答:「會。老爺。」

「你會讀書寫字不會?」

暗香臉紅了,不說話。

木蘭說:「她念過百家姓。水果青菜的名字都會寫。」

「你能真心伺候我兒子,照顧他穿衣吃飯?」

暗香羞慚得不能回答這種問題,頭垂得更低了。可是曾先生覺得這種羞愧淑靜,就是她最好的回答。曾先生向她那低垂的臉看了一會兒,簡短說了一句:「我答應了。」

桂姐說:「趕緊跪下給老太爺道謝。」

暗香跪在地上,給曾老先生磕了三個頭。

桂姐又說:「再給太太磕頭。」

暗香又跪下給經亞的母親磕頭,然後桂姐把她領了出去。

第二天報上登出了曾先生的啟事。曾家派了個媒人向暗香的父親正式商量安排婚事。

媒人向暗香的父親說,新郎的父親病很重,希望立即舉行婚禮,就在下禮拜。暗香的兄嫂聽說她就要正式嫁給曾家做兒媳婦了,對她特別親熱,為討她歡心,萬分熱誠,什麼都幫著做。

經亞和暗香非常歡喜,第二天一齊來看木蘭和蓀亞,感謝木蘭的幫助。這種幸福使暗香更增幾分美麗。

木蘭說:「噢,現在你比我高了。你叫我木蘭吧。」

暗香說:「那怎麼可以?您比我大,我叫您大姐吧。」

「可是我得叫你二嫂哇。」

蓀亞說:「不要,像姐妹一樣,大家叫名字。」暗香說:「我叫您姐姐,您叫我的名字。情形真很怪。最初您在山東德州遇見我時,我願叫您媽。我的生活是連蹦帶跳帶轉彎兒,就像‘九龍瀑布’一樣。變化太快,太出乎預料。」

木蘭說:「吉人自有天相。我有一個主意。現在你是少奶奶了,你不用再穿那長袖的衣裳擋住胳膊上的疤痕了。這能提醒你現在的好運,讓你更快樂。」

但是暗香仍然繼續穿長袖的褂子。因為她過去受了那麼多罪,經亞對她特別溫柔體貼,那紅疤痕就是她過去受苦的標記,經亞常去吻。經亞也願把那個疤痕保持做一個寶貴的秘密,只許他見,只許他摸。

而暗香也常常把經亞前額的皺紋舒展開。這些皺紋,是經亞在過去數年痛苦的婚姻生活中形成的。由於愛情的魔力,過了一段日子,暗香居然使經亞的那些皺紋消失不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