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沐恩光木蘭入私塾 探親戚曼娘交新朋

京華煙雲 林語堂 第1頁,共2頁

他們在東阿舍舟登岸,開始坐轎,一直往東奔泰安。在中秋節的夜晚,木蘭在東平湖附近賞月,覺得真個心曠神怡。第二天下午約三點鐘,他們到了泰安城曾家的住宅。曾老爺的兩個僕人已經先步行趕去告訴人他們就要到來,連知府知縣都出西門去迎接他們。街上的孩子,有的一半兒有的完全精光著身子,蜂擁而至,在門口兒圍著他們看,都傳說這轟動全城的京官兒歸來的訊息。木蘭也分享了這份光彩。直到看見曾家這次榮耀還鄉,木蘭才體會到家庭的重要,跟生在官家的好處。木蘭家雖然家財萬貫,治理有方,他父親和祖父卻從來沒做過官。

曾家的宅第靠近東門,離城牆很近。宏偉壯觀雖然不能比北京城的幾個王府,也是設計精巧,建築堅固。在大門前面兩邊伸出長的白牆,也是按照一般府第,門前有兩個石獅子,油綠的四扇木屏風立在大門之內,擋住外面的視線。屏風之後的前院兒,種有花木,中間一條石板路,通到前廳,前廳的巨大硃紅柱子和綠椽子,皆極精美。木蘭繞過了屏風之後,聞到一陣幽香,看見兩株桂樹,桂花正在盛開。她忽然興起一陣奇異的感覺,覺得這應當是她的家。看來那麼富有一個家的氣氛,那麼投合自己的情懷。

在敞開的大廳的中間立著的,是一個穿著講究身材矮小的老太太,拄著紅漆柺杖,頭上戴著一個黑箍兒,黑箍兒在左右兩邊往下傾斜,正中間有一塊綠玉。這正是祖母。曾老爺趕緊走上臺階兒深深作了個大揖。

老太太說:「哎呀!我為你擔心死了。自從七月初八我聽說你要回來的訊息,就天天等你,現在過了一個月零九天了。」

鄉下老太太都有記日子的本領。

每個女人都上前向老太太行禮。第一件事是把新生的孫女送到老太太跟前看一看。老太太說孩子長得很好,雖然是個孫女兒,也不錯。桂姐覺得很有面子。

祖母高興得不得了。她的全家骨肉都回到她身邊,她現在才活得有味道。她說孫子們都長了不少,尤其是平亞。又把胖孫子蓀亞摟在懷裡。她說沒想到桂姐會成了這麼漂亮的女人,也做了媽媽了。並且說以前是個面黃肌瘦的小孩子,好像就在前幾天一樣。

老祖母一直說個沒完,大家靜靜的聽著,急於想聽老太太說些什麼。一則她老人家是一家之長,二則骨肉團聚時說話自然是女人獨佔的事,男人是沒有份兒的。曾文璞跟別人一樣規規矩矩的在一旁坐著。不過,他把木蘭介紹給老太太,只是三言兩語說明了她是朋友的女兒,在道兒上迷失了。人把木蘭帶到老太太面前,老太太看了看她,說道:

「這麼個漂亮孩子,真是眉清目秀,給我們曾家做個兒媳婦就好了!」

桂姐說:「老祖宗,您做個媒人就行了。」

大家笑起來,木蘭羞得不敢抬起頭來。

老太太又說:「明天我叫人去接曼娘來,好和木蘭一塊兒玩兒。她也長了不少了。半月以前她還在這兒呢!你們看,再過幾年,我就要做老奶奶了。」

大家都看著平亞笑,這又該輪到他覺得難為情了。曼娘是曾家孩子的表親,是老太太內侄的女兒,也姓孫,她父親是個書生,家境清寒。可是老太太愛她長得漂亮,喜歡她聰明解事,早就有意讓她嫁給平亞。雖然不是真正的「童養媳」,曾家每次若接她來住,又正趕上她家不需要幫忙做事的時候兒,她就常到曾家來住。曾家在本城是最顯貴的人家,庭園又寬大又閎壯,曼娘自然喜歡來多住些日子,所以已經跟表兄弟混得很熟。

蓀亞暗暗捏了木蘭一下,帶著她走出來,先走過一個大院子,地上鋪的是又舊又平滑的石板,是從附近山上採來的。然後到了後一層客廳。木蘭一看,這個第二層院子的客廳比前面第一個客廳還閎壯,跟第一個大廳比起來,第一個大廳華美精巧,這個大廳則是上等巨大木材所造,以樸質自然取勝。

往西拐,他倆穿過一個走廊,和裡院兒相接,靠北面也有房子,木蘭看得眼花繚亂。因為走廊的頂頭,一個門向西開,通到一個花園,裡頭有很多棵梨樹,還有幾棵柏樹。在屋頂和城牆外的遠處就是泰山在望了。

蓀亞說:「那就是泰山!」

木蘭說:「是泰山?那麼小?」

「你怎麼說小?連孔子都還讚美泰山呢!」

木蘭一看蓀亞不高興,趕緊說:「我說是從遠處看來小,就跟北京的西山一樣。當然我們走近一看就大了。」「將來你一看就知道了。比北京的西山要大得多。由山頂上可以看見海。在西山頂上可看不見海呢。」

「可是你還沒見過西山哪。」木蘭的父親在西山有一棟別墅,因此覺得也需要對西山吹噓幾句才對。但是又說:「找一天咱們去看看你們的泰山好不好?」

蓀亞覺得掙回來點兒面子,心情平和下來。他回答說:

「得先問問我父親。你親眼一看泰山就知道了。」

這樣,似乎要成為他倆第一次口角的事情,總算平息下去。蓀亞爬上他爬慣的那棵梨樹,木蘭在下面看,頗為佩服。木蘭覺得那真是個令人迷戀的地方兒,直到僕人來叫,他們才回去。

第二天,曼娘來了。曼娘是小鎮上樸實的女孩子,在一個學究的父親教養之下長大的,受了一套舊式女孩子的教育。所謂舊式教育並不是指她經典上的學問,經典的學問在舊式教育之中只佔一小部分,而指的是禮貌行為,表現在由來已久的女人的四方面的教育:就是女人的「德、言、容、工」。這四方面代表大家公認的女人良好教育的傳統,女孩子時期就應當受此等教育。古代的婦女在少女時期都接受這種教育,並且希望能躬行實踐那些道理規矩,尤其是以能讀書識字的少女為然。有一種理想,固定分明,根深蒂固,而且有古代賢妻良母躬行實踐的先例,有一種清清楚楚極其簡明的一套規矩。大概是這樣:禮貌為首要,因為賢德的女人必有禮貌,有禮貌的女人也決不會不賢德。「婦德」在於勤儉、溫柔、恭順,與家人和睦相處;「婦容」在於整潔規律;「婦言」在於謙恭和順,不傳是非,不論隱私,不向丈夫埋怨其姑嫂兄弟;「婦工」包括長於烹調,精於縫紉刺繡,若是生在讀書之家,要能讀能寫,會點詩文,但不宜於耽溺於詞章以致分心誤事,要稍知歷史掌故,如能稍通繪事,自然更好。當然這些書卷文墨等事決不可凌駕於婦人分內的事,這些學問只是看做深一層瞭解生活之一助而已,卻不可過分重視。文學,這樣看來,只是陶情怡性的消遣,是女人品德上一種點綴而已。另外婦德之中的一點是女人萬不可以嫉妒,所以女人寬懷大量就足以證明她的賢德,男人有此賢德的妻子,往往對她心懷感激,也自認為有福氣,為朋友們所羨慕。貞節,不用說,在女人身上是神聖不可侵犯的,不過這種事卻不可以期之於男人。貞節一事,約略說來,未嫁之女十人中有九個多人遵守,雖然在富有之家的丫鬟只有四五個人能遵守,上等家庭裡則幾乎全都遵守。貞節是一種愛;教育女兒要告訴她這種愛應當看做聖潔的東西,自己的身體絕不可接觸男人,要「守身如玉」。在青春期,性的理想在少女的信仰上頗為重要,在她保持貞潔的願望上也有直接的影響。少女時期性的成熟,使她性的特點鮮明易見,招致「君子好逑」那是事屬當然的。

曼娘正是這類古典女人的好例子,所以後來,在民國初年,她似乎成了個難得一見的古董,好像古書上掉下來的一幅美人圖。在現代,那類典型是渺不可見,也不可能見到了。曼孃的眼毛美,微笑美,整整齊齊猶如編貝的牙齒美,還有長相兒美。木蘭初次看見她時,她十四歲,已經裹腳。木蘭自己活潑爽快,卻喜愛曼孃的恬靜文雅。她倆睡在裡院兒一間屋子裡,過了不久,曼娘就像木蘭的大姐一樣了。這是木蘭生平第一次交朋友,而且相交愈深,相慕愈切。木蘭是有深情厚愛的女孩子,除去她妹妹莫愁與父母之外,她從來沒把那腔子熱情愛過別人。

曾文璞嫌自從義和團之亂髮生以來,孩子們就荒廢了功課,於是請了一位老學究來家,上午下午教孩子們功課。這位塾師姓方,六十歲年紀,已婚,但是沒有孩子。住在曾家東外院兒的一間屋子裡,就緊接著書房。他梳著個小辮子,戴眼鏡,十分嚴厲,從來就沒有喜歡孩子的樣子,不過他向女孩子們說話,腔調兒倒還柔和。

早飯之後,孩子們開始上課,大概十一點鐘,女孩子們下課,男孩子要一直唸到吃午飯。男女學生都要念《詩經》,五種遺規。五種遺規裡的文章都是論及生活之道,學校規則,孝順父母,讀書方法。在功課上,女孩子自然勝過男孩子,不過平亞把書都能背得滾瓜爛熟。背書時,總是叫女孩子先背,所以開始時老師的脾氣還好,往後,天漸漸晚了,教師的情緒也就越來越壞。

有人背書時想不起來結結巴巴的時候兒,孩子們就暗中提示,矇混教師。

背書時,學生要走到老師桌子前面,把書交到桌子上,轉身背向教師,開始背誦,儘可能背得流暢,這時身子左右搖晃,身子的重量在兩條腿上左右交換。這樣搖擺移動,後面的教師有時會被擋住,背書的人就有機會得到同學的幫助,因為這時可以低聲提示,或是把書翻開,使背書的人偷偷兒看到。

曼娘有時記錯或跳行,她膽子小,記性又不如木蘭。並且還是在將來的丈夫面前背書呢。可是平亞要想法幫助她,她就越發慌亂。實際上,她以為在未婚夫面前保持儀態高雅大方,比獲得教師的讚美更重要。

木蘭唸書很少有什麼困難,所以晚上兩個女孩子同床睡覺時,木蘭要問曼娘怎麼裹腳的時候兒,曼娘忽然問木蘭書上哪一句接哪一句,於是倆人就討論《詩經》上老師不肯解釋的文句,談論有關男女私奔的章節,討論「窈窕淑女,君子好逑,求之不得,輾轉返側」,還有婦人有子七人還想再嫁的事,於是說得熱鬧異常。老師講書時把這些文句故意跳過不講,只讓學生背過就算了。經亞要使幾個女孩子臉上難為情,故意問老師為什麼有子七人的母親還「不安於室」。老師僅僅用簡短的幾句,告訴他那是諷刺不忠之臣,就算了。

在私塾之中,曼娘感覺不安,感到不快,是顯而易見的。老師離開他們到他個人屋裡去時,這時學生按理是讀新課,或是練習寫字,可是男孩子就專說引起曼娘臉上發紅的話。十一點左右,她跟木蘭下學走開時,她心裡最快樂。女孩子在私塾中唸書的時候兒還短些,這是祖母堅持女孩子不應當多唸書的緣故,怕是多唸書學問太大了,有傷純樸自然,並且,她們還有那麼多針線活要做。所以木蘭和曼娘常到裡院兒曾夫人屋裡,或是老祖母的屋裡去做針線。她倆一邊兒做針線,一邊兒聽說家裡近來有什麼事情。

這時曼娘覺得很快活,因為這才是女兒家應該做的事。木蘭喜歡繡花,因為她喜歡顏色,對那些色彩鮮豔的絲線愛得著迷。她喜歡所有一切的顏色——如彩虹的顏色,紅霞的顏色,雲彩的顏色,玉和寶石的顏色,鸚鵡的顏色,雨後花朵兒的顏色,即將成熟的玉蜀黍的顏色,琥珀半透明的顏色,她常常往父親送給她的三稜鏡中窺看。三稜鏡反射出的光譜,是她百觀不厭的神秘。

有一天,蓀亞從私塾裡偷偷兒溜走,到母親屋裡和幾個女孩子廝混。母親問他為什麼離開私塾,他說他肚子疼。桂姐說:「他那麼小,不應當整天唸書。十一歲大的孩子,要把天下的書都念完,簡直沒道理。」

蓀亞說:「好姐姐,你跟父親說一說好不好?我平常到這時候兒就把書念會了。坐在那兒好無聊。我又不念《幼學瓊林》和《孟子》,那是大哥跟二哥唸的。」

桂姐微笑說:「你心裡想的就是和木蘭玩兒,是不是?」

現在蓀亞非常喜歡木蘭,不過木蘭並不特別喜歡他,他太淘氣。他看見木蘭正在繡一個小煙荷包,他過去說他也想繡。木蘭不給他,他伸手搶,線就由針眼裡抻了出來。

木蘭說:「你看!你把線抻出來了,你再給穿進去。」

蓀亞穿了又穿,也穿不進去。惹得幾個女孩子和他媽發笑。

蓀亞對曼娘說:「好嫂子,替我穿上吧,只麻煩您這一次。」

經亞和蓀亞常叫曼娘嫂子這樣逗弄她,因為她是平亞的未婚妻。

曼娘咬著牙說:「我從沒見過別的孩子像你們弟兄的。」其實她心裡倒滿喜歡人這樣叫她,這樣就使她在曾家的地位格外分明瞭。

木蘭也說:「嫂子,替他穿上吧。」她這是說錯了話,因為木蘭跟曾家沒有什麼親戚關係。

曼娘向木蘭說:「你也叫!有一天我真會做你嫂子的。」桂姐說:「也許有一天你會呢。那時候兒她不也成了我們曾家的人了嗎?」

木蘭羞紅了臉。現在有人開她的玩笑了,曼娘洋洋得意。曼娘從蓀亞手裡把線拿過來,穿上了針,還給木蘭。可是蓀亞並不就此甘心罷手,又去搶煙荷包,非要繡一繡不可。木蘭噘著嘴把針和線扔給他說:

「這個煙荷包是老太太的。你可別弄壞了。」過了一會兒,蓀亞不要了。

桂姐說:「這不是男孩子做的事。你要真想做什麼,還是學打花結子編穗子吧。」

這是木蘭和蓀亞第一次的合作。穗子是很可愛的東西,跟繡花兒一樣,也是顏色鮮豔,可以用各種顏色配合的。扇子上也墜穗子,煙荷包上也墜穗子,水菸袋上也墜穗子,床上帳勾兒上墜穗子,老太太的眼鏡盒兒上也墜穗子,是用根絲繩子掛在褂子右肩的扣子上的。有各種深淺不同的彩色線,如綠、桃色、藍、紅、黃、桔黃、白、紫、黑等各色線,可以選擇,可以配色,另外還有金銀光澤的線。在繡不同的圖樣時,要用細繡花線,而穗子則用比較結實粗重的線,所以做穗子孩子們做著還容易。木蘭與蓀亞都學做結子,也只是用繡花線縛在特別的金屬絲上。有好多花樣兒可做——如蝴蝶結子,梅花結子,圓結子,雙喜結子,八寶結子(也就是法輪結子),蚌殼兒結子,傘形結子,華蓋結子,蓮花結子,花瓶結子,鯉魚結子,還有無首無尾的神仙結子。木蘭和蓀亞都特別喜愛古錢穗子,因為又美又簡單。那就是把不同顏色的絲線纏在銅錢上,成為一個固定圖樣,而且有機會配顏色,那個結子連在一捆穗子上。他倆每個人都要做一個給曾太太看,二人比賽,看誰做的整潔,誰配的顏色美。

曾太太對最年小的兒子蓀亞,有點驕縱。她看著蓀亞和木蘭天真無邪的一塊兒玩耍,一塊兒做結子做穗子,看出來木蘭比自己兒子聰明,毫無疑問。於是她心裡想到一件事,對木蘭不知不覺越發疼愛,越發關心。

吃了午飯之後,曼娘又拿起東西來繡,曾夫人說:「曼娘,剛吃完飯怎麼又繡花兒呢?老這麼坐著不動也會坐病了的。今天是白露,帶著妹妹弟弟到花園兒去看看仙鶴,撿幾根仙鶴落下來的翎毛。你跟木蘭好幾天沒到花園兒去了。」

雖然花園兒四周有高牆圍繞,曼娘認為若沒有別人相伴,決不自己一個人去,這是女兒當遵守的禮法。因為她聽見父親說中國唱戲說書裡,女子的墮落和風流事之開端,都是與後花園兒有關係的。花園兒裡有男孩玩耍時,她也不喜歡去,尤其平亞一個人在花園裡的時候兒,更不應當去。

她問木蘭:「你願不願去?你若去,我就去。」曾太太說:「去吧,木蘭。也叫他們兄弟幾個人一塊兒去。可是誰也別再逮蛐蛐兒。就是逮住了,也不許帶回屋裡來。」

前幾天出了一件事,惹曾先生生了一頓氣。

幾個禮拜之前,他剛剛到家來,立刻穿上官衣戴上官帽在土地爺生日去參加祭典。這一天有時在秋分以前,有時在秋分以後,總是在八月。俗語說,秋分在土地爺生日前,那年好收成;秋分來晚了,那年是歉年。今年土地爺生日晚,老百姓是歡天喜地。

祭神之後,曾文璞回家來,把官衣官帽放起來。在曾家,若是有什麼神聖不可侵犯的東西,那就是他的官衣官帽了。孩子們是嚴禁去動的。經常都是曾太太親自經管,不許別人動,因為官衣官帽是權威的表記,又是家庭地位的象徵,並且也是皇帝的賞賜,一向是與官靴,雅扇放在一個特製的櫥子裡。那裡也有祖父的遺物,祖父當年是戶部侍郎。孩子對那些東西都敬而遠之,從來沒想去動過。

後來,一位欽差大臣過境,曾文璞拿出帽子衣裳來,大吃一驚。原來不知什麼蟲子把官帽上的孔雀花翎咬壞了。帽邊兒磨損,帽子皺褶,頂上的高脊低垂下來。曾先生追問是何緣故。曾太太嚇得好可憐,也不能說出是什麼原因,因為以前從來沒出過這種事情。忽然曾先生聽見櫥邊兒有蟲叫聲,捉到一個蛐蛐兒。隨即在下面架子上發現了一個洞,蛐蛐兒大概從洞裡爬進去。

「怎麼會有蛐蛐兒進屋裡來呢?」

蓀亞好害怕,趕緊說:「是我養的,可是不知道怎麼會由蛐蛐罐兒裡逃出來的。」蓀亞那時沒跑開,站在那兒看著父親把蛐蛐兒扔在地上用官靴踩死了。那個蛐蛐勇敢善鬥,曾經咬敗過經亞的蛐蛐兒。蓀亞雖然痛心之至,但是嚇得也不敢哭出來,那個蛐蛐到底是怎麼由罐兒裡跑出去鑽到櫥子下去的,他也不知道。

父親問他:「你難道沒有別的地方兒養蛐蛐兒,非要拿到屋裡來不行嗎?」倘若不是這個小兒子,而是兩個大的,就不會只挨頓責罵就算了。因為蓀亞小,父親多少偏愛幾分。

事情過了,但是曾先生第二天還怒氣未消。因為在筵席上他那孔雀翎上的皺褶教同僚看見,自然感覺狼狽不安,當然沒有人說什麼。

曼娘、木蘭、蓀亞、愛蓮四個人,一同到花園裡去玩兒。他們一直走過橋,到了花園兒的那一頭,那兒養著兩隻仙鶴。看完了仙鶴,又到草坪上去散步。曼娘是在留心找鳳仙花兒,用鳳仙花兒的汁淚可以染紅指甲。蓀亞無心找仙鶴的翎毛,也不在乎染指甲的花兒,他是一心一意想再找個蛐蛐兒,所以一個人兒就遊蕩到橋的那一邊兒,細心聽牆根兒的石頭底下蛐蛐兒的鳴聲。

幾個女孩子忽然聽見洪亮的鳥聲。回頭一看,平亞經亞來了,剛才的鳥聲是平亞吹的,緊接著經亞吹了一聲口哨兒。男孩子們向他們這邊猛衝過來,喊著說那天放假,因為老師得了痢疾,回家養病去了。蓀亞叫他們不要吵嚷,因為他想恐怕要找到一個身體強壯鳴聲響亮的蛐蛐兒了。因為單憑蛐蛐兒的叫聲,就能知道是個好蛐蛐兒還是個壞蛐蛐兒。蛐蛐兒的頭大腿粗,一定是個善斗的,叫做「將軍」。

女孩子還繼續找鳳仙花兒。曼娘找到一朵,木蘭問她怎麼樣用鳳仙花兒染指甲。

曼娘說:「得要找到好幾朵兒才行。要把這些花砸成爛泥,加點兒明礬,把花泥擦在無名指和小手指上,要擦好幾天早晨,要用露水,這樣擦擦就染紅了。」木蘭很羨慕曼娘,因為女人的一切零零星星的學問知識她都知道。雖然以前看見過青霞也染過手指甲,但是青霞沒告訴她用什麼東西染的。珊瑚是個寡婦,向來不染紅指甲的,而木蘭的母親已經四十幾歲,不屑於弄這些小姑娘兒的無聊的事。

不久,女孩子們聽見歡呼的聲音,大家跑去看蓀亞。原來蓀亞已然捉到一個上好的蛐蛐兒,個子大,頭生得周正,兩腿堅強有力,須特別長而直。全身紅棕色。平亞說那種蛐蛐兒叫「紅鐘」,又能叫又能鬥,立刻跑回屋去拿他那個善斗的蛐蛐兒來跟這個鬥。但是蓀亞不願意叫他的蛐蛐兒立刻就鬥,可是又不能不接受這種挑戰,所以讓那個蛐蛐兒由一個手心爬到另一個手心,這樣爬了好久,好把他激怒。於是這個蛐蛐兒的兩根鬚立起來眼睛發亮了,兩隻大門牙一張一合,看來果然兇狠,動作的快慢威武而規律。

他們在乾地上清理出一塊地方,把兩個蛐蛐兒面對面擺好。但是不立刻讓雙方衝過去,等彼此相向抖擻精神發動威風一會兒之後,才把它倆放開。雙方分明不成對手。在正式比賽時,這是不許的,因為兩個交戰的蛐蛐兒一定上戥子稱分量,必得分量相當才行。雖然平亞那較小的「將軍」漆黑油亮,身體勻稱,也滿有戰鬥精神,幾個回合之後,斷了一根鬚。

木蘭過敏善感,覺得那種戰鬥不啻是可怕的屠殺。在她那幼小的心靈之中,那就是真正龐大的野獸,身披戰甲,巨口獠牙就是吞吃對方的武器,而腿上有刺如利齒,可以割傷敵手。她簡直跟看猛獅互鬥一樣。蛐蛐的身子構造完美,頭光滑晶亮,背上的鎧甲的顏色深淺變化,精緻而完美,兩條腿就像福州漆那樣黑亮。木蘭不忍心看見兩個之中誰受傷,可是她深信那個子小的一定會送命的。所以她叫愛蓮一同走開了。

曼娘又不同。她膽子小,連蟲子蝴蝶都不敢碰。但是她還接著看,因為平亞的蛐蛐兒快要敗了。她想叫他們終止戰鬥,她央求平亞。可是平亞的將軍卻打了勝仗,那個大蛐蛐兒的頭碰傷了,似乎真正發了怒。平亞想看個水落石出,於是戰鬥繼續下去。男孩子用一端弄軟了的草撥弄兩個蛐蛐的須。最後平亞的將軍傷了一條後腿,滾翻在地上,還沒來得及立起來,被那個大蛐蛐猛咬。曼娘嚇得拉緊平亞的胳膊,心裡很難過。

小蛐蛐兒終於又站起來,但是已經精疲力盡,不久就被敵方的大牙咬死了。勝利者昂然站立,得意洋洋。

曼娘喊叫了一聲,緊拉著平亞,眼睛溼溼的。平亞從地下站起來,垂頭喪氣,抬眼一望,見曼娘正瞅著他,也正在傷心。

曼娘說:「我告訴你不要再鬥了,你不聽。這不公平啊。」

這時,平亞第一次感覺到曼孃的美了。她的眼睛黑晶晶的,蘊藏著青春的熱情,現在正籠罩在長而潮溼的眼毛之後。

平亞對她說:「這種小東西,還為這個哭?」

「你為什麼當初不聽我說呢?」

平亞說:「下次聽你好了。」

平亞伸出兩隻手,握住曼孃的手。他若不這麼做就好了。

因為這兩個人的手那種溫柔的緊握喚醒了畢生的熱情。正在那時,一個聲音喚醒了他倆的青春夢。他倆一轉身,聽見愛蓮喊叫,說木蘭摔倒了。他們跑去看,看見經亞正在跑,跑進房子裡去不見了。

木蘭跟愛蓮走了之後,經亞因為自己沒有值得斗的蛐蛐兒跟他們的將軍去比賽,就跟木蘭她們一起去了。經亞的智力平平,不像他哥哥、弟弟那樣坦白,那樣自在輕鬆,那樣隨和。他天性事事顧慮,猶豫不決,說話時自然也不痛快果斷。他沉默的時候兒多,說話也不乾脆爽快,有時話說了再說一遍,好像要看看自己的話說對了沒有,由於父親的嚴厲,他更覺得受到壓抑,越發缺乏自信。這個世界對他已然夠難的了,事務如何決斷,都大費躊躇。在他頭腦裡,就是這樣想:

「我沒有一個好蛐蛐兒,是不是?像蓀亞那樣好的蛐蛐兒是可遇而不可求的。我想我是找不到的。我能找到一個。但是,大概我找不到那麼好的。也許我能,但是十之八九辦不到。費事去找也沒用。即便找到一個,也不會那麼好。並且……」他心裡就把自己限制住了,事情都懸而不決,只是想辦法再換另外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