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去果園的樹林中找到了木蘭,他想他們倆可以去找蟬蛻。蟬是在那個月份蛻皮,然後從外皮裡慢慢脫身而出,正如女人從她那緊身的外衣裡慢慢把身子褪出來一樣。蟬身子褪出來時,是從背上一個小縫裡脫出,之後,把乾的外殼兒,連同頭,身子,腿,腳,一齊完完整整的留在樹枝上。與女人脫緊身衣裳所不同的是,蟬脫下來的外殼是透明的。經亞看見棗樹上有一個蟬脫下來的殼兒,他就爬上樹去,這一爬樹,他想起一個鬼主意來捉弄木蘭。最低的樹枝子離地有七、八尺高,但是木蘭叫他說動了,也要往樹上爬。
木蘭從沒有上過樹,經亞的主意她倒覺得很新鮮。經亞扶著她爬上了一個樹枝子之後,自己忽然爬下樹,樹上只剩下木蘭一個人兒。
她嚇得不得了,不知如何是好。她的腳一滑,她趕緊抓到上面一個樹枝子,想用腳登住下面一個樹枝子,但是腳登不到。她正在身子懸在半空中的時候兒,經亞拍手笑,因為他在地上能看見木蘭短褂子下的身子,覺得好有趣兒。木蘭嚇得厲害,手又抓不住,就從十來尺高處摔到地上。她的頭碰到橫伸出來的一塊石頭,躺在地上昏了過去。愛蓮趕緊喊人來救。經亞一看木蘭鬢角兒上流出血來,立刻拔腿跑了。
平亞、蓀亞、曼娘看見木蘭摔得人事不知,嚇壞了。木蘭臉上血跡模糊,地也染紅了。愛蓮嚇哭了,男孩子跑到房子裡去尖聲喊叫說:「木蘭摔死了。」
男僕人急跑到花園去,後面跟著曾太太和丫鬟。曾文璞本來正在睡覺,也叫醒了,隨後跟了來。桂姐趕巧正在前院兒,是最後聽見訊息的。當時她正在喂鸚鵡,一聽說,心想木蘭死了,一盆水從手裡落了地,濺得上衣和褲子滿是水,邁動嬌嫩的小腳兒,三步挪做兩步往前走,手扶著牆,扶著走廊的柱子。
把木蘭抬到曾夫人的屋裡,老太太正焦急的等著呢,把木蘭放在炕上。男孩子們都嚇傻了,在後面跟著。曼娘不住的哭。桂姐開始給她洗臉上的傷。屋裡的人擠得滿滿的。
曾夫人說:「這孩子若有什麼不幸,咱們有什麼臉見姚家?」
曾文璞問那幾個男孩子:「這是怎麼發生的?」
平亞說:「我們沒看見她摔下來。經亞跟愛蓮跟她在一塊。」
「經亞呢?」
「我們看見他跑了。」
曾文璞叫人立刻把經亞找來。
曾文璞問愛蓮:「你看見了,是不是?」
「二哥叫木蘭姐爬上樹去拿那個蟬殼兒。他自己爬下樹來,樹上就剩下木蘭姐。木蘭姐害怕,二哥拍手笑。她就越發害怕亂喊,就摔下來了。」
曾文璞怒吼道:「小壞貨!」
桂姐聽了她小女兒說的話,心裡非常不安。於是說:
「也不要全信孩子的話。說得也許對,也許不對。」
曾文璞說:「拿家法!」指的是那根藤子棍兒。
屋裡立刻鴉雀無聲。
曾夫人求情道:「經亞來了之後,你也得聽聽他怎麼說呀。」
「他犯了錯兒。不然,為什麼藏起來不敢露面兒呢。」
經亞被拉進屋裡來的時候兒已經哭了,僕人告訴他老爺發了脾氣。
一見面兒,父親在他左右臉上先打了兩個嘴巴。然後揪著他一個耳朵拉到院子裡,叫他跪在地上。管家代為求情,老爺不聽。
家法拿來了,母親聽到三聲藤棍子,然後是孩子在地上的哭聲。她趕緊跑到院子裡,用身子擋住孩子。
「打死孩子以前,你先打死我!這麼個小孩子,你打得那麼重!」
老太太也來了,叫兒子住手。
「你瘋了?孩子若犯了錯兒,有我還活著呢,你應當先告訴我。你不要為別人家的孩子打起我孫子來。」
父親扔下藤子棍兒,轉過身來畢恭畢敬的說:「媽,這孩子現在若不教訓他,將來大了還得了?」
正在這個過節兒,桂姐喊道:「老爺別生氣了,孩子醒過來了,別擔心了。」
丫鬟簇擁過去,把太太從地上扶起來,男僕人把經亞抱到屋裡去,經亞還沒停止哭聲。桂姐撩起經亞的衣裳,看見他背上打了幾條印子,又紅又紫。曾夫人一見,心立刻軟下來,不由得哭道:「我的兒!遭罪呀!怎麼就打成這個樣兒?」
桂姐轉過臉兒看她的小女兒愛蓮,用力在她頭上打了幾下子,這是給曾夫人看的,因為經亞的捱打都是愛蓮的話引起的。
桂姐說:「都是你嚼舌根子!」
愛蓮給弄糊塗了,不知道為什麼捱打,哭喊道:「我都是說的實話呀。別人那時候兒正在捉蛐蛐兒呢。」
桂姐給嚇著了。趕緊攔住愛蓮不要再多說。「你若再說一句話,我撕你的嘴。」
曾夫人道:「對孩子不要太厲害。」
木蘭模模糊糊中聽見這些吵鬧。她記得當時怎麼摔了下來,於是睜開眼睛說:「為什麼您打愛蓮?」她想坐起來,但是被人按住。曼娘把頭靠近她,看見木蘭甦醒過來,不覺喜極而泣。
曾文璞這時躲到前院去了,心想自己對兒子也有點兒嚴厲得過分。把家法請出來的時候兒,那幾個男孩子都躲到廚房去了。後來聽見父親已然離開,什麼事都完了,他們才回到母親的屋裡,發現木蘭和經亞都躺在炕上。經亞側著身子躺,愛蓮正在哭,更添了幾分雜亂。平亞跟蓀亞都進去看經亞,問他怎麼樣,但是曾太太向他們喊說:「還晃來晃去的?去唸書去!」兩人偷偷兒的溜走,但是不知道該去唸什麼書,可是心裡也朦朦朧朧知道,這一天下半天兒念念書總可以落得個平安無事。
老太太叫人煎了碗湯藥,叫木蘭和經亞吃下去壓壓驚。曾太太說經亞那天晚上跟她自己睡,擔心怕她兒子嚇壞了,誰都知道,受驚嚇是會引起別的病的。木蘭流了不少血,但是她的情形倒還算輕,那天晚上還是叫她照常跟曼娘一起睡。那一天家裡鬧得沒得個安靜,桂姐整個傍晚都忙個不停,不時給經亞背上換膏藥。
事後三、四天都沒上學。老師也還沒好。經亞躺在炕上,木蘭不上學,曼娘也就不肯去。到木蘭跟經亞都能上學了。花園兒裡已經下了霜,秋風已起,樹葉子已然變得金黃。老太太說,遵照古風俗,是女孩子應當做針線活兒,婦人應當夜裡紡織的季節了。這個季節蛐蛐兒出現,就是提醒女人要織布了,蛐蛐也叫促織,叫的聲音也像織布機的聲音。
木蘭在山東短促的私塾生活就這樣結束了。她每天在飯桌兒上和下學之後,還看得見那些男孩子,但是經亞老是繃著個臉兒。他正是在男孩子厭惡女孩子的年齡,並且他由經驗得到教訓,知道女孩子是會招惹麻煩的。木蘭想跟他和好,可是他毫無反應。後來他這種態度一生沒變,所以此後永遠對木蘭沒有好感。
木蘭再沒到花園兒去,因為曼娘不去,天又漸漸冷起來。
除去九月九重陽節到泰山去了一趟,女孩子們一直沒再出去。那一天,全家一齊上泰山去了,只有曾夫人和桂姐的孩子們留在家裡。曾夫人要桂姐去,她自己願在家裡照顧嬰兒,因為今年一入秋,她的腿又犯了毛病。甚至老祖母也去了,一則因為她老人家喜歡家人團聚,又因為她信神,願到山上去燒香。孩子們又恢復了精神,木蘭認為上南天門的那一段旅途是畢生難忘的。當時最後一段山坡路她跟蓀亞坐一頂轎子,那段山路幾乎是直上直下的,她覺得她像懸在半天空一樣,一直把蓀亞抱得緊緊的。後來她再與蓀亞遊泰山時,情形就大為不同了。
過了接近南天門那段搖搖欲墜的陡直路,木蘭不得不向蓀亞承認蓀亞家鄉的泰山是比西山高;而蓀亞,勉強裝做成年人的樣子,向木蘭說了句表示道歉的話,說他希望敝處的卑微的小山不負貴賓光臨之盛意。
桂姐曾經聽見兩個孩子一部分的談話,她們到了玉皇寶殿,她學給老祖母聽。老太太說:「那麼倆小孩子,已經學會說做官的應酬話了!」
祖母大笑,向蓀亞道:「小三兒,你還沒做官就說官場應酬話了。你若做了官兒,我會想辦法教木蘭當個有封號的夫人呢。」年長位尊的女人說這樣打趣的話是不礙事的。曼娘說:「那我就要來向官太太請安了。」這話也是開木蘭的玩笑。
這話引起了曾老爺一點感想。原來在泰山頂上玉皇寶殿的院子裡時,他想到曾家的祖先,心裡盤算並且也盼望能親眼看見三個兒子長大後做官。他覺得彷彿已經能看到他們三個人穿戴上靴帽袍套做官的那個樣子。他覺得平亞是三個孩子之中最高尚正派的孩子,做官不如做學者有成就。蓀亞,最小的,隨和寬大,容易與人相處的;經亞老二,不多說話,沉默寡言的後面兒,還滿肚子詭詐機巧,做起官兒來會成功的。不過對他得嚴加訓導,得把聰明用於正途才行。又想到,曼娘可以幫助平亞,若使曼娘嫁到曾家,嫁給平亞,這個兒媳婦倒滿好。給木蘭和蓀亞撮合成婚,大概不會太難,並且木蘭天生聰慧。他對木蘭這一番搭救之後,姚思安若不答應曾家的求婚,就未免太不近情理了。由過去發生的事情看來,姚曾這兩家的親事似乎已是天意。他用這種想法看木蘭,覺得自己就和木蘭的父親一樣,彷彿有一副千金重擔子要由木蘭去擔,自己兒子將來的幸福也就在木蘭身上。等他六十歲辭官歸隱的時候兒,他們曾家應當是個興旺的家庭。他又想到經亞,覺得想象中這幅全家福上還不夠齊全,他很想知道誰是他將來的二兒媳婦,這個兒媳婦會是個什麼樣子。
所以,他對經亞顯得溫和親切,在廟裡吃午飯的時候兒,他做了一件在家裡從來沒有做過的事,他用他的筷子夾起一塊肉遞給經亞。經亞覺得受此寵愛頗為感動,老太太和桂姐在一旁看著,雖然他一句話也沒說,她倆知道經亞已經得到父親的寬恕了。
在孩子面前,曾文璞一向是不誇獎孩子的,這是他的習慣。男孩子不犯過錯時,一律是「壞蛋」;犯了過錯,一律都是「孽種」。即便他太太有什麼請求,他也不說一聲「好」。只要他不反對,或是沉默無言,他太太知道,那他就是同意。他寧可跟曼娘說話,因為曼娘不是他兒子,他用不著用為父者威嚴的腔調兒。所以飯後,他向曼娘說:
「你和幾個男孩子出去玩兒吧,可別走近捨身崖。」捨身崖是個懸崖,有人曾在那兒跳下去自殺。
對孩子們來說,這可以說是一張最後的赦罪券,他們覺得一向嚴厲的父親,那天對他們額外的溫和疼愛。那次出外遊歷可以說是十全十美。下山時似乎用不到一個鐘頭。他們看見縣城在山下的平原上,成一個正方圈。他們到家時,已經是暮色昏黃萬家燈火了。
那天到家,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有一封木蘭的父親來的電報。是一個禮拜以前由杭州發的,由省城再郵寄來的。電報在當年是極其新奇的東西,全家都不信七天的工夫兒由杭州就能來個資訊,大家都要看看電報是個什麼樣子。電報上的話是說,曾先生的大恩大德,姚思安來生變做犬馬也難報還,真是千恩萬謝;並且說木蘭一定像在家一樣舒服,他十分安心,又說在小雪到後,大概十月中旬他要到曾府向曾文璞和全家人道謝。又告訴木蘭說他家在九月初一安抵杭州,木蘭應當把曾先生曾太太看做重生的父母,再造的爹孃,要服從,要聽話。
那天晚上,木蘭興奮得無法入睡。她說跟父親回杭州,又說將來回北京。她說北京城的掌故,使曼娘聽得無法入睡。於是曼娘,也跟鄉下姑娘一樣,一心想到北京去。
木蘭說:「你總會到北京去的。會有人來用紅花轎接你到北京去的。」
曼娘喊說:「蘭妹妹,咱們倆拜成乾姐妹吧。」
那只是孩子們隨便約定的。也沒有燒香,也沒到院子裡去向天跪拜,也沒有交換生辰八字兒。她倆彼此拉著手,在菜油燈前發誓,說終身為姊妹,患難相扶。曼娘給了木蘭一個小玉桃兒,木蘭沒有什麼東西回送曼娘。
兩人這樣盟約密誓之後,曼娘就把她心裡的隱秘向木蘭吐露了。盟誓之後,曼娘向木蘭說的第一件事是:「長大之後,你若嫁了蓀亞,我們就是妯娌,一同在一個家裡過一輩子。」
木蘭說:「我想做你的妯娌,可是不願嫁給蓀亞。」
「那麼嫁給經亞。」
木蘭說:「不,當然不。」
「你若不嫁曾家的兒子,那麼你怎麼做我的妯娌呢?」
「我只願一直跟你生活在一塊兒,曾家的兒子誰我也不願嫁。」
「你難道不喜歡蓀亞嗎?」
木蘭年歲還太小,不懂得什麼是愛情,只是覺得結婚好玩兒而已。她只是微笑。
「我只是喜歡平亞。他好斯文。」
曼娘說:「那我讓你嫁平亞,我就給他做妾好了。」
木蘭說:「我怎麼能呢?你比我大。」木蘭停了一下兒又說:「總而言之,我不喜歡男孩子。最好我自己是男孩子。」
「蘭妹妹,你說的是什麼呀?」曼娘女人氣那麼重,她自然不瞭解女孩子想做男孩子這種想法。她說:「是男是女全是前生註定的,人是不能更改的呀。」
木蘭又說,把心裡的想法說得更痛快了:「我願當個男孩子。一切便宜他們都佔了。他們可以出門會客。他們可以去趕考做官。可以騎馬,坐藍絨的轎。他們能遍遊天下名山大川,能看天下各式各樣的書。就像我哥哥體仁,我媽什麼都許他做,他還能管我和我妹妹。他常常說‘你們女孩子’,我一聽這話就生氣。」
這是曼娘第一次聽見木蘭提到他哥哥。她問木蘭:「你哥哥好不好?」
「他很壞。我媽慣著他,因為他在兩年前我弟弟生下來之前,我們家就是他一個男孩子。他常常鬧脾氣,一鬧脾氣就要摔東西,有一次他真踢了錦兒一腳,錦兒是我們的丫鬟,又把錦兒端的盤子扔出去,盤子裡的東西濺了錦兒一身。」
「你爸爸也不管管他?就由他鬧?」
「我爸爸不知道。我媽也怕我爸爸,可是我媽老是護著他。媽對我們女孩子非常之嚴。我也怕我媽,可是我不怕我爸爸。」
「你說你爸爸不讓你裹腳?」
「是啊。我媽要給我裹,我爸爸因為看了些新派的書,他說他要教養我成一個新式兒的女孩子。」
曼娘說:「這都是命啊。就像我遇見你一樣。你若不出岔子迷失了,我怎麼會遇得見你呢?咱們的命都受一種看不見的力量支配。不過我不明白,什麼是新式的女孩子呢?你若不裹腳,將來怎麼嫁人呢?」
木蘭心裡忽然閃過了一個奇妙的想法。
「姐姐,我倒想試試。你給我裹裹腳看看。」
這個主意,曼娘也不能拒絕。她倆關上門,好叫別人看不見。木蘭吃吃的笑,伸出了腳。曼娘給木蘭脫下鞋,襪子,用兩條長白裹腳布給木蘭裹腳,除去那大腳趾頭之外,把其餘的腳趾頭用盡力氣裹了起來。木蘭覺得兩隻腳都僵硬了,再沒法子動。
第二天,木蘭決定不裹了,更希望長成男孩子的腳才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