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完結

所謂引路人,引的是冥路。

帝王尊貴,往生路上雖然神鬼不侵,卻也要走一段無光的幽冥道路。引路人,便是用來在那時候給帝王照明的。凶禮莊重,自皇帝晏駕當日起,引路人就要斷絕水糧,日日飽飲清油。內外俱淨後再浸入油缸,苦熬四十九日,浸得裡外潤透後白蠟封裹,隨帝王梓宮一同入葬,拿來以身為燭燃一團火,為帝王引路。這個炮製法子極為痛苦,引路人若非自願,易成厲鬼,因此若有人願意引路,須得先登名,完成一套繁複儀式,在神鬼面前自證決心。

容胤凝視著泓,一時間只覺心肝俱碎。

這是他的愛人。他的另一半。他不求正果,卻只要作盞燈籠。

容胤千言萬語無法盡訴,只是微顫著雙唇,低聲道:「我的泓!」

自登基那日起,他的陵墓就開始修建了。極盡恢宏榮華,萬般堂皇錦繡。他們身份差若雲泥,泓如果想和自己同穴,這是……唯一的方式。

他陪他在人世白頭。然後願經千錘百煉,忍那洗髓銷骨之苦,把自己做成燈籠,多陪他走一段。

他們走過冥路,就會分別。泓神魂寂滅,他則有神佛來接。依舊御輦扈從,前往極樂永生。

如果真的有幽冥,他將在大光明前,看著他的泓魂消魄散。

容胤霎時熱淚盈眶,又低聲叫道:「我的泓!」

泓抬起眼睛,微微笑了。

容胤斂下了滿腔淚意,輕聲道:「我不要你引路。我要你與我同葬。我要你好好活著,將來功高震主,權勢滔天。我要這全天下皆拜你為師。」

他指了指案几上的科舉考卷,道:「這些人,將來就是你的根基。等到了那時候,我就賜服,以家主身份,納你入皇族,與你共歸皇家陵墓。我要和你在一起,一起長生,一起轉世,到哪裡都在一起。」

泓怔怔想了半天,問:「會有那一天嗎?」

容胤答:「會的,一定會。我已經看到了。」

泓輕聲道:「那陛下要活得久一點,等著我。」

容胤道:「好。」

他們懷著對未來的美好期待,在黎明前款款相親,磨蹭著臉頰和脖頸,親密地緊貼在一起。

年輕皇帝第一次撬動世家體制的嘗試,就這樣一半成功一半失敗地結束了。他在位期間做了無數次這樣的嘗試,有時候成功,大部分失敗。他錙銖盡較,寸寸堅守,直等到滿朝拋撒的火種風來燎原,青澀的少年們成長起來,成為他座下最堅實的力量。他的理念終生未改,終於以一己之力,推動這個古老的王朝緩緩轉了方向,得見到天下大同。他在位期間一直未立後宮,引來朝野非議無數,可這不過是他帝王生涯眾多煩惱中最甜蜜的一種。他扶著泓穩紮穩打,陪著他摔跟頭也陪他勝利,和他吵架也和他恩愛,兩人心意互通,畢生再未相疑。

雲行之後來到底良心難安,向泓坦白了事情首尾。泓悚然而驚,終於明白了什麼叫逢事多想。他回宮向皇帝請罪,容胤一笑置之,卻又細細給他講解其中關竅。泓在一次又一次的政治鬥爭中迅速成長,到底磨練出一副玲瓏心腸。他和皇帝默契十足,在朝中有唱有和,明暗相應,終於把科舉扶持了起來。他主持兩闈,親點鼎甲,一批又一批的學子經他關照,分流向九邦朝野。他得列三公輔國,果真成了九邦座師,被天下人記念。也果然片語成旨,權勢熏天。

雲行之兩個姐妹都和皇族聯姻,在朝中根基穩固。他自己入仕從政,作風凌厲,手段圓融,保住了雲氏百年富貴。他繼任家主後站到了泓的對立面,兩個人一輩子都在相爭相鬥,互相坑害,卻又偶爾私下約在酒樓,聊些風花雪月。

雲婉最終與太后母家聯姻,作起了大家主母。夫家人丁稀少,她卻福澤綿長,進門就開枝散葉,一輩子安穩順達,養育了十一個子女。世人皆羨其多福,傳為佳話。

展眉終身未嫁,留在了聚水閣。她搜亡求佚,校刻圖籍,拯救了無數古籍珍本。她為天下學子編纂書典,從開蒙識字到朝廷取士皆有涉及。她編校過的書籍被後世稱為眉本,成為學者著書立說的典範。泱泱歷史大浪淘沙,多少英雄豪傑湮滅了輝煌,消失了痕跡,唯她的姓名萬古流芳,使父親劉盈也不被遺忘。

陸德海在經略督事只呆了兩年,很快就得到更好機會,換到了樞密院。他眼亮手快,極善借勢,在世家中見縫插針,遊刃有餘,廣為結交拉攏,終於打入皇城圈子。他姬妾成群,生養眾多,子又生孫,滿門隆盛,成為真真正正的世家大族。

這一日他和眾家主歡宴,席間就有人聊起舊事,說起科舉這一塊如今大熱,經手人個個高升,感嘆陸大人當年若留下搞科舉,現在怕也可以和輔國公比肩。

陸德海心中微酸,就哈哈一笑,剔著牙故作感慨,嘆道:「上頭沒人,難迎抽.插啊。」

眾人皆知輔國公侍君,此時心照不宣,都曖昧地笑了起來。這幾位都是仕途上到頂了的,平日裡放浪形骸,道聽途說了不少豔事,這時就拿出來一一品鑑取樂。大家正得趣,突然一人拍桌子指著陸德海道:「非也非也!陸大人你上頭也是有人的,就是看你樂不樂意抽.插了。」

此言語驚四座,大家就爭問根底,那人故作高深,道:「要放十幾年前,這話我不敢說。現在都過去了,說說無礙。咱們陸大人,當年那可真真正正是盛寵啊!」

陸德海哈哈大笑,問:「寵從何來啊。」

那人見大家都當兒戲,反倒較上了勁,認認真真道:「陸大人你記不記得,當年你察舉一品,是誰家引薦?」

他問得無禮,陸德海不由一怔。那引劵是皇帝親賜,多年來他一直引以為傲,珍之藏之,未曾示人,現下被人問起,倒是不好回答。

正遲疑間,那人哈哈一笑,道:「不好說了是不是?你不說我說,咱們陸大人的引劵,當年可是聖上拿一族的富貴換的!」

此言一齣,舉座皆驚,眾人忙問根底。

那人得了追捧很得意,便給大家細細講解。原來當年世家權大,聖上想提拔誰,也得走個迂迴。皇族本無引劵,皇帝便在朝中找了家根基淺薄的,刻意捧抬提拔,等那家成了一品,出的第一張引劵,便給了陸德海。此事辦得隱秘,朝中本無人知曉,他表妹嫁入那家十幾年,才知道點內情。眼下皇權一統,聖上行事不再受世家掣肘,這樁舊事也才漸漸透了出來。

他講完,又指著陸德海,感嘆道:「引劵也不是什麼重要東西,聖上本可隨便叫哪家送一張;你們道為何如此大費周折?只因當時朝中皆看出身,陸大人拿了誰家的引薦,難免受那家掣肘。聖上這才自己捧出一家,秘密出引,叫咱們陸大人到皇城來,自由自在不受人牽制。你們論論,這聖眷算不算濃厚?拿出來和輔國公也可以比一比啊!」

等他講完,陸德海已經呆了,怔怔道:「有……這等事!」

那人得意了,一點頭道:「千真萬確,決不欺瞞。當年聖上根基尚淺,為了叫你入朝,不知道費了多大功夫!這才叫聖眷隆重,千金相托啊!你們說說,陸大人算不算上頭有人?」

眾人立時轟然贊同,又開起玩笑,說和輔國公相比,他上面雖然有人,卻是懶迎抽.插。

陸德海滿心震動,再也說不出話來。

他在混水裡趟了半輩子,內.幕一提,他就明白了這種提拔意味著什麼。

真真正正的天子股肱!

當年聖上勢單力薄,花這麼大力氣拎他入朝,是要栽培羽翼,以借騰雲之力。幾十年裡朝廷治灕江,開科舉,平北疆亂軍,又收西南十二州,件件都是輝煌大業,樣樣有人扛旗作急先鋒。他看著那些人藉此德高望重,留名青史,也曾羨慕聖眷隆重,暗歎自己不如人。

他本可和那些人一樣,甚至和輔國公一樣,成為國家重器,立不世偉業!

幾十年裡風雨動盪,如今樁樁件件都到眼前。

「你若藏大賢能,就必有匡輔之時。」

那聲音莊嚴肅重,一遍遍再次響起。陸德海驀地戰慄,手上一抖,杯中美酒灑了一半。

當年他唱衰科舉,找關係調出了火坑。他一走,輔國公就頂了上去,沒幾年便做大,如今桃李滿天下,朝堂半數文武,見了他都得尊稱一聲座師。他悔之不迭,只得怪自己沒眼光。後來治水忙了兩年,事務繁瑣,過手全是薄名微利。他看著這日子不到頭,便又跳到了樞密院。在樞密院他有了點權力,眾世家都來逢迎。他便藉此廣為結交,娶了大族女兒,如願紮下根基。

再後來他左拉右攏,廣連網而深撈魚,也扶持了幾個小家族壯大。如今他左右皆牽連,上下盡羈絆,根基深厚,腳跟穩固。名頭拿出去,也堪稱一家之主。他一生奮鬥,終於滾得錦繡堆,進得金玉堂,對得起富貴榮華。

可是。

可是。

「你若藏大賢能,就必有匡輔之時。」

當年陛下把他拎入朝中,是真指望他匡輔的!可他卻早早站了立場,把那大賢能,拿來搏蠅頭利。

二十年鑽營,負盡了深恩那!

匡輔之時。他以為陛下只是說說。他不過條泥鰍,朝廷裡四處鑽鑽縫子,找個熱乎窩。不登三公九卿,怎敢搶匡輔之功?——是了!他曾經要爭一爭九卿的!想要得覲天顏,匡輔大寶。那時候年少輕狂,把這虛妄志向常掛嘴邊,成了人家笑柄。後來他就不說了。再後來,就……忘了。

陸德海突然站了起來,一拱手便告辭,轉身就往外頭走。

他得做點事。做點實事。

眼下朝廷在邊疆起事,要舉兵伐蠻族,正值用人之際。他不能為聖上領將帶兵,卻也一樣可以盡些微末力量。明日就爭取,籌糧餉也成,安流民也成,先勵精圖治,從小事做起。錦衣玉食久了,也沒什麼意思。人總得向上!

他還一個人修過壩呢!一個人救了兩郡百姓!那才值得投身!

他緊咬著牙齒,大步往外頭走,外面等候已久的馬伕忙上來迎,笑道:「老爺耽誤了辰光,張家酒宴怕是要遲了呢。」

陸德海厲聲道:「什麼酒宴?成日就知道尋歡作樂!回府!」

他邊說,邊開啟馬伕的手,自己往馬車裡上。那四駕馬車何等氣派,披錦著金,高輿大轅。他抬腿往上蹬了好幾回都沒使上勁,反扭到了腰,不由「哎呦」一聲。

馬車裡等候的美麗侍妾忙探出身相扶,好不容易才把陸德海扶上了馬車,便忍不住埋怨:「老爺也不看看自己多大年紀了,還逞什麼英雄呢?叫夫人知道了,又責罵我們服侍不周。」

陸德海呆了呆,一低頭,先看見了自己肥胖的肚子和鬆弛的手臂。

他下意識抬手摸了摸。這臉上,也滿是皺紋了。

他渾身劇震,腦袋裡嗡地一下,突然間萬念俱灰。

常年聲色犬馬,日日酒色消磨。如今他眼已花,頭已昏,垂垂老矣,不復英華。

晚了!幹什麼都晚了啊!上馬車都費勁,還談什麼投身大業!

那侍妾見他神色不對,忙捲起了車簾子透風,又讓車伕駕馬啟程。

帶著陸氏銀色徽記的威風馬車很快就拐出了坊間,緩緩走在皇城大道上。眼下正是春闈時分,路上盡是趕考學子,年輕的臉上洋溢著光彩,滿懷熱望,要闖蕩出一番事業。

他當年……也是這樣的。

可歲月將他的年華與壯志,時時摧殘,虛耗殆盡。

陸德海遠望著巍峨宮城,從胸腔最熱處,發出了一聲至沉至深的嘆息。

他想起了自己在灕江賑災的日子。那時候年富力強,大權在握,是他一生中最風光得意的日子。

他跳了龍門,一頭扎進深水潭,才懂天下之大。享不盡的榮華富貴,看不完的露濃花垂。撈了還有,有了再撈。想做點事業多難那!這皇城裡,有無數誘惑和吸引,想努力求個上進的時候,總有人半道來拖人下水。或打壓,或吹捧。或危言恐嚇,或巧言令色。好不容易抵禦了外頭,心裡的慾念又兵荒馬亂地湧上來。

他半天不說話,那侍妾就小心試探,問:「老爺,不去張家了嗎?老爺費了好多功夫,才搭上這一家……」

陸德海愣愣的怔了半天,突然長長的吐出一口氣,絕望的閉上了眼睛。

他疲憊的揮了揮手,啞聲說:「去。」

馬車緩緩地拐了方向,慢慢往皇城最中心走去。

這條路,他當年科舉登第時就走過。他走著這條路春風得意,又走著這條路黯然回鄉。再後來,他踏著這條路,去見帝王。

他知道自己人生輝煌,前程錦繡。

確實錦繡,太錦繡。處處堆花著錦,時時烈火烹油。走得他滿目光明,混身喜樂。

錦繡得他把這一腔凌雲志,全遞給了路邊花!

「一鈞之器,不可容江海。你若藏大賢能,就必有匡輔之時。」

陸德海畢生,只得了帝王這一句話。他一生庸碌,到底再沒能御前聽政,得見天顏。後來北疆果然起事,朝廷急難,輔國公挺身而出,以六合大將軍之尊出征。他領兵六十萬,親斬阿蘭克沁部大漢於馬下,迅速掃蕩了蠻族十七部,大勝而歸。

將軍凱旋,帝王親赴輔都相迎。朝野齊頌,共上賀表,求帝王以天下嘉獎。容胤順應眾議,在祭天大典之日祝禱天地,賜輔國公正色儀服,封並肩異姓王,立誓與之同攝朝政,撫理天下。

那一日五嶽含氣,國祚呈祥。容胤和泓齊赴皇郊,帶領滿朝文武祝祭乾坤,為天下佑平。他們兩人都穿了黑色冕服,肩並肩在大祀殿三拜九叩,行九邦國禮。起身時兩人相視而笑,共同想起了當年在山洞中,那個穿黑色衣服的小影衛。

【從龍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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