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完結

這一下驚.變忽起,岸上隨侍眾人頓時炸開了鍋,御前影衛們驚惶失措,慌忙躍入湖中救駕。

容胤一進了水就凍僵了,當即屈膝團身,要把浸水沉重的衣服脫下來。他抓著腳剛要脫靴子,突然想到等會上岸衣服沒了,豈不是儀範全無?就這麼一愣的功夫,只聽得湖面上「撲通」之聲不絕。他知道這是御前影衛趕過來營救,頓時無比暴躁,立刻潛氣下沉,在湖底淤泥裡一通亂踹,把湖水攪得混濁不堪,自己提了一口氣就跑。

有完沒完有完沒完!到哪裡都跟著!永遠沒個清淨時候!

跟著他幹什麼!他又不是皇帝!皇帝就應該化條龍飛出去,而不是像現在這樣在水裡刨!

一會還要上岸叫人看笑話!

他越想越憤怒,滿腔怒火無可發洩,狠蹬了兩下,在水中一躥老遠。

他怎麼這麼蠢,這麼蠢!怎麼變成這樣了!

他當了十五年皇帝!十五年!沒朋友,沒親人,沒人陪伴!成天累得要死!

一個個全在辜負他!

當初一穿越,就應該直接死掉,活著毫無意義!

他水性極好,拖著沉重的衣服遊了半天,憋著口氣硬是不冒頭。眾人在湖裡遍尋不著,只見得一條水線筆直的往岸邊去,沒一會皇帝就拔身而出,溼淋淋如天神降臨,怒氣衝衝地提著滴水的衣襬自己上了岸。眾人慌忙一窩蜂地迎上去,要拿毯子把他裹起來,豈料一近身皇帝就勃然大怒,吼道:「別過來!」

他吼完轉身就走,還不忘大聲威脅,道:「御前影衛看著!再有人跟著朕就殺無赦!」

天子素來深沉難測,如此雷霆大發還是頭一回。眾人噤若寒蟬不敢靠近,眼瞅著皇帝披頭散髮像只憤怒的獅子,一步一個溼腳印,寒風凜冽中一個人往暖寧殿去。大家束手無措,只得遠遠尾隨在後面。

容胤明知道宮人還在跟,卻也沒力氣再吼,一個人哆哆嗦嗦地回了寢殿,進屋就把殿裡的宮人統統趕了出去,直接繞進浴室裡往池子裡下。池裡水溫常年微熱,他現在凍得渾身僵硬,怎麼受得住?一腳下去,燙得哇哇大叫。

訊息立即就給泓報了過去。泓嚇得魂飛魄散,急奔而至,一進殿就聽見皇帝在裡面咆哮。聖旨雖讓御前影衛阻攔,哪個又真攔他?眾人如見救星,慌忙迎進。

泓進得浴室,見容胤坐在池邊上,溼淋淋地抖成一團,登時心疼得像被生拽出了心肝,搶步上前就要抱容胤,痛道:「陛下!」

容胤早就恨透了泓,一見他進來就氣紅了眼睛,也不管燙手,瘋了似地往泓身上撩水,怒吼:「別過來!」

泓頂著當頭淋下的水,幾步就近前要抱他。容胤勃然大怒,當即奮力掙扎,咆哮道:「出去!」

他怒火上來,力氣也不小,泓一時壓不住,急得滿頭大汗,連忙好言好語地哄,道:「好好好,我這就出去。」

一邊說,一邊暗鼓氣勁,往容胤兩肋下用力。容胤半身一酸,就麻了手腳,被泓抱起來,小心翼翼放進旁邊的涼水浴桶裡。

桶裡水雖涼,對容胤來說卻是暖如春陽,一進水他就激靈靈抖了兩下,迅速軟了下來,趴在桶邊不吭聲了。泓便趁機給他脫了衣服揉搓手腳。等體溫回暖又挪到熱水池裡泡。容胤沒了精神,在熱水裡連打了七八十個噴嚏,老老實實叫泓給擦乾了身體,抱到床上塞進被窩。

醫官們都已經在偏殿等候,這時候忙呈了祛寒湯來。泓便捧著藥碗上了床,想喂陛下喝兩口。豈料他一接近容胤就怒火又起,嘶聲吼道:「出去!」

泓連忙又哄,道:「陛下先喝了藥,我這就出去。」

他一邊說,一邊把藥碗往皇帝唇邊遞。容胤怒極,手一抬就去推他,險些把藥碗打翻。泓又是心疼又是著急,乾脆一仰頭自己含了半碗,扳過容胤肩膀來,掐著下巴硬給灌了進去。這一下灌得容胤眼冒金星,呆呆地還沒反應過來,泓又給他灌了半碗。灌完把碗一撂,便上床來抱容胤。

他一靠近,容胤就抬腿去踢他。泓便一手鬆松的握著他腳踝,不叫他亂動,一手把容胤摟在了懷裡,在脊背上撫摸,柔聲哄道:「不生氣了不生氣了——」

他一邊哄,一邊真氣流轉,在容胤周身大穴上施力。容胤只覺得熱氣漩渦般在身上打轉,很快就暖了。他喝的祛寒湯裡摻了安神藥物,泓以真氣助藥力上行,沒一會兒就叫他迷迷糊糊的昏昏欲睡。

泓見容胤安靜了,就小心翼翼的貼著臉問:「什麼事氣成這樣?哪裡惹到陛下了?」

容胤冷冷道:「哪裡都生氣。」

泓無奈,只得抱著他哄了又哄。直到容胤睡熟了,才悄悄出去,把醫官叫進來請脈開方子,又叫隨侍宮人來問詳情。聽到宮人說陛下不僅掉到了水裡,還一個人頂著冷風自己走回寢殿,泓心疼得肺腑都攪成了一團。他一頭擔心陛下受風寒,一頭又擔心陛下氣壞身體,滿懷的憂急愁苦,回屋裡卻見皇帝大攤手腳,睡得無憂無慮,不由靜靜凝視了半晌,嘆了口氣。

容胤熱乎乎地睡了大半夜,再醒來發現泓緊貼在他身後,正輕輕親吻他的肩膀。他氣還未消,就惱火地動了動肩膀,惡意地不讓泓親。

結果卻換來一個更深的擁抱。

金尊玉貴的帝國皇帝不作就不會死,到了下半夜體溫就漸漸升了起來。天亮後已經燒得渾身滾燙,神志昏聵。這一下眾醫官都慌了手腳,各色湯藥流水般灌下去,卻不見絲毫用處。等到了第二日,乾脆牙關緊咬滴水不進,病得昏昏沉沉。天子政躬違和,滿朝都來侍疾,見了皇帝情狀皆盡失色,眾人面面相覷,都想到了十五年前那一樁舊事。彼時皇帝年幼,也是這樣溺水高燒不退,生死線上堪堪走了好幾個來回。醒來後又昏聵不知冷暖,過了好幾年方能理政。

眼下舊事重演,眾人心中都暗生了不詳的預感。

等到了第三日燒還不退,人已經病得脫了形。朝廷上下人心惶惶,太后便擔起大任,以東宮名義急調兵馬,封了皇城九門。豈料懿旨剛下,朝臣群起反對,皆稱太子可堪監國,太后不宜論政。太子便點了自己外祖父和舅舅作輔臣,掌權署理政事。外朝風波未平,醫官又來報聖上脈浮,已出肌表。浮脈是陽氣外脫的先兆,太后急了,立時帶著太子群臣入暖寧殿探視。

寢殿里門窗已經密密拿棉麻封了起來,擋著厚厚的氈子。太后怕過了病氣,令太子和眾臣都在外殿等著,自己僅帶一貼身女官入內。只見殿裡面昏暗溫暖,簾幔低垂,滿屋子沉苦藥氣。泓和床頭侍疾的幾位醫官見了太后,忙過來大禮問安,太后卻看也不看一眼,徑直入內,邊冷冷道:「都出去。」

她把床頭的紗簾一掀,掃了一眼就怔住了,不由慢慢貼著床沿坐下,發了一陣呆。

乍一看,還以為是靜怡復生。

平日裡不覺得怎麼樣,現下皇帝這樣昏沉著,又病得蒼白消瘦,氣勢全無,那側臉活脫脫就是一個靜怡。

這孩子。和他娘長得一樣一樣的。

鼻子都一樣往下鉤著,又高又挺。閨閣時她還取笑,說這面相硬,可見靜怡是個狠心薄情的,將來一定會忘了她。惹得靜怡大哭了一場。

到後來,也不知道誰比誰狠心,誰比誰薄情。

她和靜怡,本是一對親親熱熱的手帕交。也曾情切切義結金蘭,意綿綿為盟噬臂。她與皇室聯姻,靜怡就入宮承恩相伴,兩人誓要做一對好姐妹,一輩子不分開。

然而。

然而。

到底是怎麼回事,為什麼不知不覺,就變成這樣了呢。

只道那姐妹情如鐵鑄就,卻不知人心易頃刻前塵。

好像只是小事。一點點。一點點相負,一點點相瞞。一點點隔閡一點點疏遠。頭頂一個皇帝,身後兩個家族。反正前後搖擺,左右是非不分,就這樣藏憤懣,懷機心,忘證了前果蘭因。

從此兩宮裡各分賓主,錦榻上空布枕蓆。

太后滿懷悵惘,靜靜的凝視著皇帝的側臉,那一刻斗轉星移,時光回溯,她卻巋然不動,就坐在床邊,陪靜怡沉睡。

她的姐妹。

年輕的姐妹。那時你未產子,我也沒有嫁人。你我分一套花黃,裁料子做漂亮衣裳。你說年華正好,不羨鴛鴦,要和我埋罈老酒,共釀二十年光彩無恙。

現在三十年都過去了啊……

三十年大夢一場,等你醒來,看江山還是你家天下。

她尚自發呆,侍疾的三位醫官卻齊來請旨,道聖上大凶,宜下虎狼。她拿了方子一看,果然君臣佐使,樣樣猛烈。皇帝重病體虛,這一碗湯藥下去,怕不等破積除痼,先要了這孩子小命。

她微微沉吟,低聲問:「可有緩點的方子?」

幾位醫官不敢回答,只趴地上連連磕頭。

太后明白了,便抬手給皇帝掖了掖被子,暗歎口氣。

太子自幼養在靜怡母家,如今已知圖報。皇帝在時,她尊位尚安穩。太子踐祚,滿朝就盡歸別家了。她半生顛簸,到底為人作嫁一場,拿這翻雲覆雨手,換了個零落成泥碾作土。

太后忍不住輕輕撫了撫皇帝的眉眼。

當初有多想叫他死,現在就有多盼著他活。

怔怔的看了半天,太后才輕輕道:「皇帝是個有福報的,去熬藥吧。」

沒一會兒藥就呈了上來。太后端著藥碗拿勺子攪了攪,只覺得藥氣燻人,便隨手遞給了身旁女官,自己出得內室。她本要回宮,卻見到泓在外間仍跪著未起,便在他身前站定。她居高臨下,靜靜凝視了半晌,想起當年皇帝也是大凶,不知道怎麼回事幸了這個人,第二日就轉好了。

她心腸驟軟,輕聲說:「你……多陪陪他。」

泓沒有抬頭,低聲答應了。

太后不再看他,抬步出了寢殿,只聽得她在殿外冷聲下旨,令即日起宮中皆換齋飯,廣供神佛,為皇帝祈福。

泓怔怔的原地跪了半天,只覺得一陣又一陣的暈眩,只得以指撐地,好半天才起身。

太后叫求神保佑,他也覺得應該求。

可他的神生病。

他的神食著人間煙火,會發脾氣,還會生病。

外面眾臣喧囂,有人痛哭失聲,有人念佛祈福,他聽了只覺得吵鬧。

他靜靜的又站了站,才抬步入得裡間,見太后的那位隨侍女官正給陛下喂藥,一勺舀出來輕吹了吹,墊著帕子喂得體貼小心,沒一會就餵了半碗藥湯下去。

宮裡凡給貴人喂藥,都用如此伎倆。陛下幾日水米不進,怎麼可能喂得進去?不過是樣子好看,實際藥湯全倒進了帕子。

陛下好著的時候,天底下披肝瀝膽,全是赴湯蹈火的忠臣良將。一有不行風向立換,群臣齊齊的轉個腳跟,又去憂心太子聖安。

泓默不作聲,在一旁靜靜等著,見那女官手腳利落,喂完藥把帕子往袖子裡一藏,便起身施禮告辭。泓也跟著躬身回禮,轉頭便叫宮人再熬一碗藥呈上來。

他拿了藥碗,先放在床頭,把容胤半抱了起來,讓他靠在自己肩頭。陛下還燒著,觸手暖熱,氣息淺淺的噴脖子上,癢癢的。

他本來沉靜,卻在那一刻突然決堤,瘋了似的抱緊了容胤,把絕望的喘息狠狠地壓在了皇帝的脖頸間。

陛下,我的陛下!

吃了這麼多苦,扛了這麼多難,天底下卻無人知你衣冷暖,也無人為你遮霜寒。

我的陛下!

他無限傷心地舔舐著皇帝的唇角,撬開緊咬的牙關,含著藥湯,一點一點給皇帝渡了進去。

陛下……我的陛下……泓陪你……一直陪著你……永遠陪著你……快點好起來吧……

他當夜餵了兩回藥,天亮時容胤發了一身的汗,體溫漸降。醫官說這是好轉的症狀,泓心尖劇顫,緊握著容胤的手,默默地求了他一萬遍。醫官加重了分量,白天又餵了幾回,晚上容胤再次發汗,把寢衣都浸溼了。泓突然想起十五年前也是如此,陛下夜裡發汗,醒來便要喝水,還把他拉到了床上。這一回是真真正正要好了,他滿懷喜悅,忙餵了好多水下去。到了次日果然退燒,昏昏沉沉醒過來一回。醫官又換了方子滋補,接連三副藥劑下去,終於把容胤從鬼門關上拉了回來。

這一下泓如獲至寶,把容胤捧手心裡萬千溫存。容胤病裡稀裡糊塗,做了無數怪夢,一忽兒夢到自己和泓同去了沅江,一忽兒雲行之又來搶泓。自己在夢裡也不是個皇帝,無權無勢,急得直冒汗。等他真正清醒,見泓就在身邊,天下無人能搶走,不由銘感五內,萬般慶幸自己當了皇帝。他趁病提了好多無理要求,泓都一一答應,端茶倒水,照顧得無微不至,又給了無數的親吻寵愛。

虛弱暴躁的皇帝終於被安撫得溜光水滑,心滿意足,喝過藥就趴在泓身上,嬌氣地揉著眼睛。泓怕他掛憂,便輕聲把這幾日宮裡外朝諸般安排說給他聽,又告訴他太子監國等事。容胤聽到這個卻觸動了愁腸,想到先皇,先先皇一概短命,說不定自己也快到了時候,便嘆了口氣道:「是該預備了。太子要培養,也得給你安排個好出路。」

泓半抬起身子,鄭重其事的說:「陛下若大行,臣就做陛下的引路人。」

容胤心下一震,失聲道:「胡說!」

他說完立時起身,緊抓著泓的肩膀逼問:「你做了?做沒做?」

泓分毫不讓,和容胤互相凝視,道:「做了。」

容胤呼吸一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