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傷心

他車伕也不叫,一口氣跑到內城隸察司去找泓。此時正臨散值,泓被他堵了個正著,見他跑得氣喘吁吁,不由詫異,連忙引入偏廳。

雲行之穿得單薄,跑起來不覺得什麼,站下了才覺出冷來,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泓忙把自己烘暖的大衣給他裹上,又遞上熱茶給他暖手,問:「什麼事這麼急?」

雲行之坐了下來,兩手在裡頭揪緊了大衣,把自己裹成一團。這件冬衣外頭不過是尋常灰緞子面,裡頭卻拿銀鼠皮聯綴,冰凌絲封底,連領袢都是絹絲襯的,披身上輕若無物,暖若溫陽。這東西雲行之也是用慣了的,只是用料既然如此奢華,外頭少不得也要十分錦繡,這件卻刻意樸實,顯然是考慮到泓的身份不宜張揚,只拿來作件避寒大衣。雲行之捏了捏著裡頭厚實的絲絨,突然間鼻子一酸,想著陛下待泓真正是好,聖眷深沉如海;但這好卻都在天子一念間,收放由人。尋常眷侶吵吵鬧鬧一輩子,到頭來誰也離不開誰才叫真恩愛,可泓侍君卻只能敬之順之,悅之乞之,縱是好上一輩子,也只能稱個恩寵。

他怔怔的想了半天,低聲問:「我家裡有事要奏,不知道這兩天是不是合適日子。」

泓答:「只管奏來就是。陛下最近在宣明閣起居,要是想繞過侍墨參政上折,就直接送到掌殿那裡。」

他一提到皇帝,嘴角就先翹了起來,眼中不自覺流溢了溫柔之色,情之所至,和常人提起愛侶一般模樣。雲行之本想把事情和盤托出,見他神情就張不開嘴了,一時間心如油煎,就只是低垂著眼睛,低聲道:「皇天在上,臣子皆若塵泥,聖上漏下一指頭,就是你我厚福深恩。你得記著天道不仁,無私無黨。在你是全副身家,在他不過是雪飄雨落一陣子。所以朝裡為官大家都講究個嘴裡啃泥,屁股朝天。臉和屁股不能衝一個方向去,你就算一心從龍,也得和幾大世家牢牢勾連住,土墊厚實了,屁股才能撅得高。我勸你好多回,你都不理。你……」

他說了幾句,一陣酸楚上來,心想說這些已經無用,就抿了嘴不再繼續,嘆口氣道:「聖上翻臉如翻書,你做御前影衛服侍多年,看得自然比我清楚。你……千萬仔細小心。」

他素來無憂無慮,輕狂不羈,如今鄭重其事的說出這樣一番囑託來,泓便覺出了什麼,凝目看著他問:「到底是怎麼了?你家裡可有什麼安排?」

雲行之輕聲道:「那天你說你我立場不同,現在我懂得了。」

他剛進來時一頭熱血,這時候冷靜下來,已經權衡了利弊。家裡要提前堵皇帝的路,他要是現在告訴了小哥,便是向皇帝洩了底;若是不說,卻又誤了小哥。他是長房嫡孫,是未來家主,全族責任擔在肩頭,怎能容私情干擾決策?他胸口憋悶,像壓了塊大石頭,一咬牙硬是忍了下去,把腰上玉佩扯下,在泓面前一晃,放進了泓的大衣內袋,道:「你不是總惦記我這塊玉嗎?給你了。這個東西怎麼用,你是知道的。」

泓皺眉道:「給我幹什麼。」

雲行之把衣服脫下來遞給了泓,說:「你把這個拿到鋪子裡給掌櫃看一看,就有兵馬送你平安去沅江。就算是在皇城,拿出來別家也都得給幾分人情。你我相交一場,就當留個紀念。」

他把話說得這麼重,泓就不好推辭了,只得接過衣服來,隨口道:「我去沅江干什麼?」

雲行之沉默了一會兒,低聲道:「沅江路寬。」

他句句都是不祥之語,泓也不方便接話,只得接過衣服來穿上,叫了車把雲行之送回府。陛下運籌帷幄,長線佈置好幾年,眼下蓄力待發,只等一擊傾覆沅江,他從頭到尾看在眼裡,站定了立場,沒半分動搖。可人心畢竟肉長,現下見了雲行之惶惑,他心裡也難過。等回宮進了宣明閣,見皇帝正靠軟榻上翻摺子,就悄悄的把大衣脫下來搭在一旁,自己上了軟榻,悶悶不樂的抱著容胤的腰,把臉貼在皇帝的頸後。

容胤看出了他不高興,就偏過頭和他貼了貼臉,問:「怎麼回來這麼晚?」

泓悶悶的說:「叫人絆住了,說了幾句話。」

容胤「嗯」了一聲,低下頭繼續看摺子,邊問:「誰?雲行之嗎?」

泓微微一點頭,低聲問:「陛下打算把他怎麼樣呢?」

容胤扯著嘴角笑了笑,說:「你要替他求情嗎?這傢伙腦袋靈光,不趁現在按死,將來就難拿捏了。雲家繁盛,子孫無辜,我總不能屠戮乾淨,這次不過耗他一半家底,日後必會捲土重來。雲行之是個翹楚,若是容他磨礪,將來就是你最大的敵人。有這一次震懾,雲氏以後不敢在我面前放肆,小動作卻不會少。要留了他,就害了你,這都可以嗎?」

泓默默的想了一會兒,說:「我會提防。而且我也不怕吃虧。」

容胤抬手蒙上了泓的眼睛,皺眉道:「你不怕我怕。放心,他家大業大,不會傷筋動骨。」

泓嘆了一口氣,不再說話。這次眾武者遠赴灕江,皇帝撒手不管,都由他和父親宮內宮外遙相呼應坐鎮指揮。容胤特地搬進宣明閣,就是為了幫他避人耳目。他雖為雲行之難過,手上卻絲毫不軟,把灕江遞來的訊息一一看過,便傳了送信人,加緊佈置了下去。兩人忙到深夜方歇。

第二日容胤有例朝,兩人起了個大早,匆匆用過早膳,泓便赴隸察司當值,容胤趕到崇極殿受禮。眼下正值多事之秋,聽政時眾臣吵了個天翻地覆,都在請皇帝派兵平息民亂。容胤忙亂了一整個上午,直到用過午飯才稍歇了歇,侍墨參政便趁機將新一年世家子弟論品入仕的名單遞了上來。

世家子弟入仕拔擢都是由各家安排好的,遞到他手裡不過略看一看,便一律批准,很少出面干涉。容胤把長長的摺子一展,走馬觀花掃了一遍,提筆正要批,卻頓了頓怔住了,見林家拔擢的眾子弟中,有個異姓格外顯眼,正是陸德海,由尚書檯左丞劉盈親自出面,提調到經略督事治水。現下治水這一塊有權有錢,各家都爭著把自己人往裡面調,陸德海能鑽到這裡來,必是已向劉氏投誠。

他重新入朝不過一年多,能鑽營到這個程度,實在是十分難得。

此人勤奮踏實,能力才幹都出色,當初見他一身硬骨,滿懷蓬勃向上的野心,雖然名利心重了點,卻也為民謀福,肯做實事,才重新提了上來。朝裡水渾則魚不清,怕他跟著攪迷了眼,便放到清淨的科舉部,打算溫養幾年,也叫他踏踏實實把基礎夯實,再謀沖天。

看來這是等不及要下水了。

想去就去。

容胤不再看摺子,直接拉到最後潦草地寫了個準字,便傳給了侍墨參政。

他批得雖然痛快,心裡還是有幾分不高興的。筆一撂就起身在屋裡走了幾步,在宣明閣敞亮的開窗前站定。眼下剛入冬,還沒真正降寒,宮裡已提前燒開了地龍,熱氣外燻,殿外草木都跟著沾光,株株青葉未脫,猶帶暖意。這叫皇天眷命,宮中視為祥瑞,還請他到幾個殿裡各坐了坐,拈一柱香。

草木知冷暖,只要栽培,便競相爭輝。人卻不這樣。

每年入仕遴選,若有優秀人材,他都會分神關照。一半是把持朝政大方向,為帝國培育忠良,一半是給自己找幫手。世家大權在握,他稍有動靜便是滿朝逆流,一人獨木難支,需要世人盡動兵馬,齊成一匡之業。他已竭力而為,可群臣嘴上雖誇他是個賢君,心裡卻不信他,把那聖眷易變,伴君如伴虎的當官要訣默唸上百八十遍,稍成氣候就勾連世家,想著兩頭投靠,各逞勝場。凡事還未投身,先要思止思退思榮華,怎麼能做他的夥伴?每次真心錯付,他都要默默地惱怒一番。

尤其是這個陸德海,他擺明了就是要拿來扶持科舉的,卻被劉盈釜底抽薪,提前調走,不聲不響的給他碰個軟釘子。劉氏歷代忠君,當年奪權時就旗幟鮮明的站到了自己這方,可縱是明確立場跟定了他,在科舉這裡卻也處處掣肘,不肯支援。人人唯唯諾諾,個個陰奉陽違,說出去的話到底下就變了樣子,只能一點一點磨。

做事太難,進一寸有一丈的艱辛;想退卻容易,一鬆手輕舟就過了萬重山。

容胤嘆了口氣,意還未平,掌殿又送奏疏來,說是雲氏急奏。他只得把滿肚子急躁壓了壓,開啟奏章。

這是一封上表,按例要通傳朝野,呈給他的同時,另一份副本也發到了各部。容胤一目十行粗粗掃過,先吃了一驚,忙又從頭細細讀起,但見滿紙謙詞恭語,姿態低得十足,卻干戈暗動,句句佔盡先機,將他起事的藉口全堵。此表一齣,提前安排好的圈套陷阱全用不上了,他再無理由袖手旁觀,必須出兵為雲氏護郡。

多年運籌,就此功虧一簣。

容胤又驚又怒,一時間胸中震盪,滿耳轟鳴。他做事向來謹慎周密,從來都是環環打磨圓融才相套,面上不動聲色,手下藏匿三分。豈料自己還在蓄力,對方卻已出招,刀鋒未降,竟先被人拔去了大旗!

這次撥攏灕江三家,他自問準備得足夠細緻精巧,三年時間文火慢烹,朝野上下盡入甕中,本想舀著灕江水,兌幾勺流離人,熬出一鍋天下大同,眼瞅著猛火收汁要起鍋,卻被雲氏勘破機關,頃刻間就釜底抽了薪!到底是哪裡出了差錯?

容胤定定神,半眯起眼睛,在軟榻上坐定了,迅速把事情過了一遍。

從籌備,到佈局,到設套,到後手掠陣,到合圍包抄,經手的全是自己人,提糧調款走的也全是私庫。兵將從灕江二十三個郡縣出,若不是拿著名單刻意查證,斷無暴露之理。

到底是哪裡不對?

容胤百思不得其解,緊皺著眉漫不經心地把泓半搭在軟榻上的大衣一掀,只聽得「噹啷」一聲脆響,一枚玉佩從大衣內兜裡滑了出來,跌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