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就進了四月。春暖花開,凍土漸化,樞密院結束了上一年國庫對賬,劃撥了銀流下來,治河工程便重又開始。這是朝廷主持治河的第三個年頭,短短幾年時光,灕江已經大變了模樣。驪原周氏郡望內山地多水脈少,桑蠶不服水土,繅出來的都是下等粗絲,色澤黯淡,質感粗劣,往日少有人問津。可朝廷收絲都為軍用,絲質不講究,價格給得又好,農家便紛紛棄田從桑,在重巒疊嶂的山地間栽種起綿延不絕的桑林。
下游荊陵隆氏境內常年泥沙積淤,積成了一片漫無邊際的淺泥沼,如今聚集了十幾萬役夫在這裡淘灘作堰,已經出現了河道的雛形。這些役夫本是當年水患失田的流民,現在領著工錢一干好幾年,索性就在荊陵安了家。這些人手頭活絡,衣食住行總要有個來處,商家聞利而動,便在灕江沿岸熱熱鬧鬧的開起了店面,每天無數商船往來,把昔日冷清清的灘塗變成了紅火火的水路碼頭。
在灕江入海口,朝廷特設的靜水港已經修建完畢,加上雲氏大力扶持,北上商船全在沅江卸船,每日吞吐貨流無數。商業一起,稅銀就增,朝廷在灕江課稅都是通過世家繳納的,樞密院算好數額奏上來,容胤見了便長長舒了一口氣,覺得長久以來壓在心頭的大石終於放了下來。
朝廷連續幾年傾盡府庫,眼下終於能緩口氣了。
這幾年他東挪西湊,拆了東牆補西牆,精神時刻緊繃著,生怕哪裡出了差池,拿不出銀錢。雲周隆三家今年稅銀翻了幾番,多了這筆錢週轉,哪怕邊疆再起戰事也不怕了,還可以往糧倉裡多放一點糧,補上當年賑災的窟窿。等整條河水路通暢,沿岸碼頭大興商業,退耕失地的百姓也可以有個活路。
他心情極好,便下旨大加褒獎,又令兩河督道協理三家繳稅,儘快讓銀流回籠。皇帝龍心大悅,朝中便暖如春陽,眾臣都鬆了一口氣,知道來年差事好做。豈料沒過了兩天,雲氏突然攜周隆二姓並大小屬族上本乞赦,說是域下治河擾民無數,請朝廷免賦一年,作百姓安宅之資。
乞赦免賦是大姓的特權,凡郡望內有天災人禍,家主都可以上本乞赦,為域內百姓請命。這也是皇族和世家交易的一種隱晦方式,當年太后垂簾時令雲氏出銀撫軍,作為交換,就曾免了雲氏五年糧稅。可眼下國庫半罄,朝廷正值用銀之際,灕江三大郡望並十幾屬族同時上本乞赦,擺明著就是來者不善,要趁人之危,合力向皇帝施壓。世家聯合反逼人君是國之將衰的不祥之兆,奏本一齣,朝野上下登時譁然。
灕江富庶,每年的稅入幾乎佔了國庫的半壁江山,沿岸幾姓世代聯姻,早同進同出,盤根錯節結為一體,如今統一了戰線公然拒稅,朝廷縱想追究,也難單拎出一家懲戒。何況眼下治河到了關鍵時候,稅銀收不上來,就只能停工乾等。尚書檯左丞劉盈急得起了滿嘴的燎泡,當晚就領著尚書檯眾位輔政大臣入暖寧殿勸諫,請求年輕氣盛的帝王暫且退讓,下詔罪己,向世家低頭。眾人都知道此事是因皇帝拒婚而起,便委婉相勸,建議就算不立繼後,也應該讓雲婉以外封承恩的身份重入後宮,施以恩寵。眾臣聲淚俱下,勸得口乾舌燥,可年輕的帝國皇帝面無表情地聽完,卻始終不作表態。
世家是皇權統治的根基。皇帝親政才幾年,羽翼未展勢力還沒紮下,這時候得罪雲氏,相當於砍掉自己一條臂膀;而云氏攝政幾百年,在朝中已經根深葉茂,難以撼動,真若橫了心和皇帝叫板,最後怕是個兩敗俱傷的結果。群臣勸諫不成,眼見著皇帝一意孤行不計後果,難免憂懼。事關重大,軍中亦有驚動,眾位效忠將軍和皇族外封王索性合奏了一本,懇請皇帝以大局為重。有道是鐵打的世家流水的王朝,一家出了事,果然滿朝同聲相應,同氣相求。眼見著眾人一面倒地支援灕江三家,容胤冷笑了一聲,索性再不聽諫,御筆飽蘸了硃砂,批了個「準」字,便令下發各部,廣而告之。
他這個「準」字批下來,別人還未怎麼樣,倒打得灕江三家措手不及。所謂乞赦不過是個要挾,三家本抱著漫天要價的打算,等著朝廷就地還錢,豈料年輕的帝王衝動行事,竟然真就免了一年錢糧,寧可吃悶虧也不肯低頭。三家聚頭一商量,覺得眼前的便宜不妨一撿,等國庫入不敷出的時候,自然叫皇帝知道其中的厲害。九邦大小世家無數,這三家帶頭倒逼皇權佔了便宜,其他人未免也暗生覬覦,想要效仿。一時間有人擔憂有人暗喜,有人惶懼有人蠢蠢欲動,眾人心思各異,都等著看皇帝如何收場。容胤心裡明鏡似的,面上卻只作不知,若無其事的令樞密院重做了預算,照舊治河。
四月五月雲淡風輕地過去,進了六月,一年過半,樞密院便覺得有些吃緊了。往年灕江三家繳上來的稅都拿來貼補治河,如今缺了這筆進項,就得從別處騰挪,一來二去幾處款項沒有著落,樞密院只得請旨拖延幾日。容胤知道樞密院不好過,當即溫言安撫,準了延期。這彷彿是一個不詳的預兆,是帝王凜然威儀被臣子冒犯的一個開始,九邦萬眾矚目,都看到原來三家聯手,就可以問鼎天子之尊。一時間朝野人心浮動,議論紛紛,逼得尚書檯左丞劉盈不得不出面站位,帶領一眾世家高調效忠,力保容胤大位安穩。
治河延期撥款的訊息傳到灕江,宛如往火藥桶裡扔了個炮仗,霎時就炸開了花。三家拒稅,朝廷無力掏錢治河的訊息早就在民間流傳,眾役夫或是水患失地的流民,或是貧寒的窮苦人家,拖家帶口在此地出力,都指望著五年後攢筆銀錢可以安家。一旦朝廷停工,就是斷了眾人的生路。大家一年辛苦到頭,稅都沒少交,豈料都進了雲周隆三家的腰包,後果卻要眾人自己承擔。這一下群情激憤,民怨沸騰,幾乎是一夜之間,各地都有人揭竿而起,舉起大旗帶領憤怒的人群向三家問罪。
這一次震盪被後世稱義,以雲隆週三家的衰落為標誌,預示著古老皇朝終於進入中央集權的新時代。隆氏首當其衝,十幾萬役夫在郡望內聲勢浩大的張揚起來,隆裕亭幾乎嚇死,連忙就近聯絡周氏派兵相救。豈料連環套環環皆套,周氏早先一步被隆氏套死。原來周氏境內已經全民皆桑,產出的蠶絲雖然粗硬,價格卻低廉,連尋常百姓都承擔得起。灕江治河役夫十幾萬,工錢又給得高,眾人手頭活絡了,都願意買塊漂亮的絲綢給家裡妻女添衣。今年因著乞赦,朝廷沒有收絲,大批的下等蠶絲繅出來,有錢人不屑一顧,就全靠著治河役夫購買。現下這樣一鬧,周氏的絲綢就全砸在了手裡。周氏百姓幾年前就棄耕從桑,吃糧全靠賣絲得利,絲賣不出去,一家老小全都得餓死,還不等治河的役夫們鬧起來,周氏郡望內已經自己先開了鍋。
眨眼間一條大河就寸寸沸騰,沿岸民眾盡舉義旗,向三家問罪。郡望裡都是世家自治的,一家不過萬餘民兵,怎麼頂得住百姓的汪洋大海?周隆兩家見勢不好,當即共同上奏,深刻向皇帝承認了錯誤,表示頭年稅銀早就齊備,如今境內盜賊繁多,恐怕有失,請天子趕緊派人下來收銀,順路幫忙把流民鎮壓一下。他們之前挾恃逼迫帝王,現下知道這一筆帳必要算清,只得硬著頭皮叫長子親自捧本上奏,給皇帝送人出氣。
兩家長子在朝中位高權重,已經多少年不曾跪拜人前,如今卻不得不素衣免冠,大禮拜倒在御書房外向天子請罪。這兩人早做好了沉重的心理準備,知道這一回皇帝非把他們臉皮撕地上蹭幾個來回不可,豈料奏本剛遞進去沒一會兒,侍墨參政就捧盤送了出來,開啟只見硃砂如血,御筆親書,批了個「準」字。
兩個「準」字一齣,滿朝文武皆盡膽寒。
明眼人此時都看了出來,所謂治河,從一開始就是個連環套。先是大力扶植,利誘周氏棄耕從桑,讓他們全賴販絲為生。驪原產絲粗劣,只能販售給百姓或軍用,皇帝便派了大批流民在隆氏郡望定居,沿江大興商業,作了周氏的售絲的下游。這一路貨走貨來,全靠沅江雲氏的港口吞吐,硬生生造了條生產——流通——銷售的商業鏈出來,把三家綁死在一條河上,只要其中任意一環被朝廷掐住,就沒人能獨活。
更可怕的是,這陷阱如今明晃晃擺在眼前,卻逼著人眼睜睜往下跳。
這次民亂,兩家都翻了天,雲氏卻封了郡望逃得一劫,是因為海路未盡通,港口還不成氣候。等過幾年雲氏成了南來北往的樞紐,就再也不能獨善其身了。周隆兩家已經綁死,雲氏還有機會脫身,大可以封了海港,保持郡望獨立。可雲氏是產絲大郡,販貨進出若走別人家港口,每年光租港就不知道要扔進去多少錢,何況港口厚利,縱使雲安平下令禁港,也自有人萬般規勸,貪圖一分厚利。灕江沿岸繁盛已顯,真金白銀的在眼前擺著,就算家主下令抵制,也難保家族裡其他人不動心。皇帝已經給鋪好了路子,順之便家族繁盛,逆行則萬人阻攔,縱使知道如此一來經濟命脈全交到了朝廷手裡,也不得不心甘情願的被皇帝牽著鼻子走。
治一場水,就捏住了三家大族的咽喉,此事必思慮長久,醞釀數年方有一博,期間三家試之探之,欺之鬧之,帝王照單全收,沒露絲毫端倪,直到了入套收網方顯崢嶸,光這份巍然不動,就足以讓人心驚肉跳。等到了佔盡上風的時刻卻又不喜不驕,輕飄飄一個「準」字,堪稱殺人誅心。三家乞赦,眾臣皆有表態,此時回想自己言行,無數人涔涔流了一身冷汗。
容胤翻掌間傾覆了一條河,便將那銳利鋒芒一閃即收,轉過臉就換了副慈厚面孔,一頭派兵助周隆兩家安民,一頭髮了道上諭安撫大小世家。他拿捏著分寸,輕描淡寫地把這幾年手裡抓到的各家把柄一一丟擲,眾人當即聞風喪膽,紛紛上密摺投誠。一時間滿朝歌功頌德,人人赤膽忠腸,捧著一顆紅心向帝王表忠。
九月初,周隆兩家的銀稅加了三成重利,敲鑼打鼓四處宣揚,高調歸入國庫,以安民心。這一場無形的較量唯雲氏全身而退,雲安平身在皇城,就在帝王的眼皮子底下,照樣穩穩控住了沅江大局。雲氏家族繁衍眾多,子弟個個人中龍鳳,上下齊心,加上雲氏郡望易守難攻,地產豐腴,關起大門來可保百年衣食無憂,眾人便嘆雲氏佔盡天時地利人和,根基固如鐵鑄,連帝王都難撼動。大家都以為事情就此平息,豈料民心易放難收,一旦聲勢浩大的煽動起來,就連帝王刀兵親降也無法消解,灕江沿岸已經群情激憤,這時候見周隆兩家歸服,當即矛頭齊指沅江。
雲氏郡望已封,雲安平派心腹武者率重兵把住了入郡函谷,容胤不願見百姓以肉身相抗,忙派人提前攔阻,又連下三道教諭,備述雲氏淳厚家風及祖上三代盡忠盡孝,竭力為民謀福等事,將雲氏家主舊年義勇拿出來大加表彰。雲安平年輕時做了不少衝動事,旁人不以為然,他心裡卻是引以為傲的,此時天子如數家珍,一一感念,雲安平不免大為感動,生出了拳拳的知遇之情,當即上表剖白,和帝王一唱一和,拿出了光風霽月的臣子模樣。
朝堂上君臣相得,眾民便熄了憤慨之心。容胤又通諭九邦,大講治河之緊要,擔保無論朝廷多困難,也要砸鍋賣鐵的撐下去。為表決心,他帶頭儉省,消減了宮中大筆開支。豈料民心剛安,湘邦五州暴動又起。當年水患絕收,這幾個州因著雲氏欠糧府庫空虛,鬧饑荒餓死了十幾萬人,此時見雲氏搖身一變倒成了國之功臣,當即大鬧起來,便有那義勇的武者單挑了大旗,又有孤兒寡母哀哭傾訴,五州士紳門閥齊遞萬人狀,黑紙白字樁樁件件,把幾年前那場人間煉獄一一重現,叫人觀之驚心。
此事一發,九邦皆震。帝王教諭尚在,此時再看雲安平謝恩之辭,字字都是欺君。朝廷捉襟見肘何等艱難,卻仍在一力苦撐為民治河,那雲氏冷眼旁觀不說,居然趁危要挾,扣下糧銀坑死多少百姓。天下皆道天子慈厚,被雲氏矇蔽了眼睛,一時間舉世口誅筆伐,盡傳雲氏汙名。世家大族最重清譽聲名,這下連雲安平也坐不住了,連忙把雲白臨和雲行之叫過來,預備三人一起回沅江主持大局。眼下已經進了十一月,百姓再怎麼鬧總是要過年的,雲安平便急調錢糧,預備著年前由長子和長孫親手施放,收攏民心。
他安排得各處妥當,唯雲行之悶悶不樂。這幾個月他被關在家裡,每每想起泓算計自己的事,總氣得咬牙切齒,恨不得當面問個清楚。父親已將利害剖析清楚,責令他不得再和泓親近,道理都懂得,可還是意難平。馬上就要回沅江了,他卻連見泓一面的機會都沒有,思來想去一萬個不甘心,乾脆趁著家中忙亂偷跑了出來,直奔隸察司找泓算賬。
眼下科舉剛完,差事還算清閒,雲行之進了隸察司偏堂,一眼就見泓正和人談笑。家裡出了事,他悶在屋裡日日惶惑,泓卻在這裡和人悠閒聊天!雲行之登時就氣紅了眼睛,大步上前當胸就給了泓一拳,吼道:「你!」
泓不痛不癢接了拳頭,見到雲行之很是驚喜,問:「你有空出來了?」
雲行之怒道:「你還好意思問!」
眼見著兩人就要打起來,眾人連忙上前相勸。泓便帶了雲行之找了間沒人屋子私談,一關上門雲行之就又吼了一句:「你!」
他往日想起泓,早把對方撕成了百八十片,咬牙切齒的想著要怎樣當面質問,怎樣義正言辭怒罵,怎樣譴責泓居心不良,再和他割袍絕交。可真到了這時候,卻翻來覆去只說得出個「你」字,氣鼓鼓的瞪著泓說不出來話。
他們兩個人已經好長一段時間沒見面,泓一直以為雲行之分身乏術,沒有放在心上。此時見對方這麼大怒火,他困惑了好一會才想起來,便帶了點歉意,微微笑道:「還生氣呢?」
雲行之恨道:「你利用我!」
泓道:「不錯,確實利用了你,都過去這麼久,不要生氣了。」
雲行之見泓雲淡風輕不當回事,登時氣瘋,揮拳直出,把泓打得偏過了臉。這一拳實在是有點疼,泓也不高興了,反手扭過雲行之的手腕,怒道:「你不是也在利用我嗎?互相用一下,幹什麼這麼生氣?」
雲行之被他扭得肩膀生疼,使勁掙了幾下,大吼:「我沒有!」
泓放了手,提防著他再打過來,退了半步說:「你要我幫你在陛下面前美言,又要我探陛下口風,我都做了,也沒有像你這樣生氣。」
雲行之莫名覺得冤枉,大吼:「我才沒有!」
泓反問:「沒有和我刻意結交嗎?也沒有在我這裡探訊息嗎?」
他不過是隨口一說,到後來卻想起差點被雲白臨下毒,害陛下擔憂的事來,語調便越來越冷,靜靜問:「當初結交,不就是為了各取所需,互相利用嗎?你我均從中獲利,交易得好好的,處得也還融洽,為什麼要生氣?因為你拉攏了我,我卻沒肝膽相照,認你是個知己嗎?」
他的話仿似一盆冷水,兜頭澆得雲行之熄了大半怒火,怔怔地說不出話來。
是了,一開始和小哥結交,就是看上他是個天子近臣。
所以才投其所好,使出了圓滑手段拉攏逢迎,想拉他上船,將來為自己所用。
拿出剔透心思,揣摩他的喜惡,掐著鬆緊,和他培養深厚情意。小哥生性內斂疏淡,他軟硬兼施,花了多少玲瓏心思,下了多少水磨功夫,用了多少細緻手段啊!
才換來今日這場真傷心。
他素來有伶俐七竅,圓融手段,人情宴裡八面敷衍,名利場上四方參透,但凡有心結交,哪個不和他好得蜜裡調油?既然盯住了一人下功夫,水滴石穿天長日久,自然是拉攏得親密無間無話不談,自覺兩人已經情深意重,肝膽相照。想不到小哥始終清明,他反把自己籠絡了進去!
雲行之又氣又恨,滿腔憤怒委屈卻又無言以對,只得狠狠瞪了泓一眼,扭過了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