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收局

泓也覺得自己說得過分了,便放軟了語氣,道:「別生氣。你我立場不同,遲早有衝突的時候。但我是當你這個朋友的。」

雲行之恨恨道:「你要真當我是朋友,就不該威脅我家族!」

泓靜靜道:「我是武者。不為私情妨礙大義,是我的職分。交情歸交情,我既然侍君,就應該和你家劃清界限,以免勾連不清。這是給你父親的警告,他再有妄動,我出手不會容情。」

他說完頓了頓,見雲行之一臉崩潰,就輕聲道:「你我各有立場,是為大義。但你若有事,我不會旁觀。放心,我會保護你。」

他素來沉穩內斂,若不是放得極重,絕不會輕易許諾。雲行之早摸透了他的脾氣,聽他一說,心氣才稍稍平和,勉強滿意。轉念一想又不放心,低聲開導:「天下臣子,都是一個立場。你做不做純臣,和站在哪裡無關,要看那位怎麼想。說你是,你黨羽遍天下也是;說你不是,你就算大義滅了親也不行。你一生懸命,全拿來侍君,可須知花無百日紅,現在不留退路,以後可怎麼辦呢?」

泓見他真心為自己擔憂,便微微笑了,輕聲道:「不用擔心我。我沒有畏懼。」

他們兩個捅開了窗戶紙,這時候反倒更好說話,雲行之便和泓互敘別後諸事,他知道泓有個老父親在無赫殿,往日也曾時時問候,這時候便問他安康。

泓替父親謝過,答:「現下不在宮裡,正外頭辦差。」

泓的父親身份頗高,早已不用再接外差。雲行之出乎意料,怔了怔問:「老人家還沒歇下來?」

泓笑一笑,答:「偶爾還是會接點差事,順便活動活動。」

無赫殿最講齒序,尋常外差都派低階武者去,也有歷練的意思在裡頭,若不是大事,斷不會讓侍劍人接手。雲行之心中一動,不動聲色地旁敲側擊,道:「快入冬了,鳥獸都肥。什麼時候方便,咱們再去後山圍獵。」

泓說:「現在宮裡無人,大家都在外面。等你下次回來,我叫上人好好鬧一場。」

雲行之垂下眼睛,心內一陣狂跳。

半年前入宮,小哥就說過御前影衛都奉了秘旨在外面辦差。到底是什麼樣的大事,一辦辦了將近一年,需要無赫殿自上而下,傾殿而出?

今年就這麼一件大事……眼下還沒完。

所以無赫殿的眾武者,也還在外面。

雲行之再也坐不住,敷衍了幾句和泓相約日後再聚,拔腿回家就把此事告訴了祖父。他在這方面是極敏銳的,雲安平從不輕忽,當即叫人前去打探。沒幾天傳回訊息,隱隱約約也不是很確定,說這次五州暴亂中,似乎見著了幾位武者。凡事若有了個方向,只需抓著尾巴嚴查就是,雲安平忙派了大批斥候過去,詳查那十幾萬役夫和五州眾民中帶頭挑事的領導者背景。

斥候們渾水摸魚,連查十幾天,卻沒發現絲毫異狀。十幾萬人一朝起事,湘邦五州遙相呼應,全國民怨皆沸,這裡頭多少投機,多少煽動,多少利益糾葛,又有多少趁火打劫,怎麼可能一點異狀都沒有?沒有異狀就是最大的異狀,雲安平一顆心沉到谷底,和雲白臨密謀半日,換了個方向探查,派心腹武者親去湘邦州府,直接清點當地守軍人數。

這一次果然查出了端倪,訊息很快傳回來,道湘邦某州有兩名千夫長不在任。地方州府守軍都是系將的,即所謂兵隨將走,兩名千夫長不在,意味著麾下兵將全帶走了,他們秘密探查了三個州府,發現皆有千夫長曠任。訊息迅速送到雲府,雲安平和雲白臨相顧駭然,一時間面面相對,說不出話來。

灕江沿岸,加上湘邦五州,到底少了多少兵?那無赫殿上上下下,在役武者數百人,又全部外派到哪裡去了?

暖閣裡一時靜默,唯有簷下藍靛顏依舊活潑,發出一陣啾啾的鳴叫。

雲安平不由長長吸進了一口氣。

這樣一支人數過萬,由御前影衛層層統率的鐵軍,聚,可攻一城,散,則可翻江倒海,幹什麼都夠用了。

怪不得這所謂民變,變得如此有章法,有組織,有頭有尾有配合,變得一切盡在帝王掌握!

朝廷素來優待,百姓未缺吃穿。他一直困惑這民怨所從何來,一夜之間,就盡舉大旗,共伐三家。那湘邦五州素無動靜,怎麼就突然遍地孤兒寡母,正義鄉紳。

這哪裡是民變!這是真真正正的天子之師,不過是要佔著正理,外頭套了個百姓的殼子!

先是震懾周隆兩家,叫他們無力出手相助,再大造輿論,把他捧得高高的當靶子,刀鋒未降,先煽動起舉世憤慨,這是不打算給雲氏留活路了!

雲安平只覺得口乾舌燥,想喝口水潤潤喉,卻發現自己的手在劇烈的顫抖。他驀地冷笑出聲,冷冷道:「好!好得很哪!天子聖明,老夫算瞎了眼!」

雲白臨滿身寒意,沉聲道:「這事,大概從當初欠糧就開始佈置了。這麼多年裡他人前施恩,人後藏鋒,硬是一點端倪都沒露出來,城府何等深沉,心性何等堅忍,真叫人不敢細思。灕江督道並沿岸州郡我平日都有結交,每年大筆的儀敬砸進去,竟然一點訊息都沒提前透出來——」

他只說了一半,便被雲安平揮手打斷,啞聲道:「灕江二十八州郡,都是自己人,絕不會隱瞞。帶兵的既然只是千夫長,在州郡裡,恐怕都是吏員在打理此事。你去查查。」

雲白臨驀地一震,道:「是了!這幾年科舉選上來的,全派到了灕江。我只當他是要治河!」

雲安平點了點頭,一絲老態悄無聲息地壓下了他的唇角。他疲憊地搓了搓臉,隔了半天才說:「多說無益,皇帝佔盡先機,能提前洞察已算幸事,趁著尚未問罪,趕緊堵路,叫他沒法再降責。這一局大敗,咱們翻盤重來。」

雲白臨點頭稱是,既然知道了幕後主使,也無須回沅江了,當即密密商議,親書奏摺,以雲氏家主名義懇切認罪。兩人揣測著皇帝手中把柄,一一提前封堵,把當年欠糧並銀稅加了重利奉還國庫,承諾一定廣開郡望,全力支援朝廷治河;又以雲行之年齒稚嫩為由,把到手的兵權還了回去,叫皇帝不能再興師問罪。到末了又哀哭自己倒行逆施,已無顏忝列家主之位,決議告老,由長子繼任。一封陳罪奏摺寫完,雲白臨便把雲行之叫了過來交待始末,又把奏摺拿給他看,讓他了解家裡大事。

雲行之滿臉凝重,把奏摺拿過來掃了幾眼,見那上頭句句先機,都在堵皇帝的口,立即道:「不行!訊息是我從泓哪裡探的,得先把他摘出去!不然陛下看了摺子,第一個就疑到小哥身上!」

雲白臨沉聲道:「事有輕重緩急,容不得慢慢佈置了。再拖下去,連你都會被連累!」

雲行之急了,連忙哀求:「父親!這次要不是他,咱們也探聽不出來這麼多!我和小哥相交一場,不能轉頭就害了他!」

雲白臨怒道:「我說的話都忘了嗎?你要分清楚,他是敵不是友!若顧念他,就得害了你!皇帝手段狠辣,一動手就不會留退路,第一個要整治的就是你!再不先下手為強,等他汙水潑身上,你前程就毀了!你要為個不相關的人,搭上自己的一輩子嗎!」

雲行之渾身劇震,一時說不出話來。他怔怔想了半天,突然起身跪倒,一字一頓道:「是。不要害他。」

「我有家族庇佑,大不了回沅江做富貴少爺。可小哥無依無靠,生死榮辱全在人君一念之間。陛下隱忍多疑,素來恩威難測,一旦相疑,小哥連個剖白的機會都沒有!父親再拖幾天吧!等陛下顯了鋒芒再把摺子遞上去,就怪不到小哥身上了!」

雲白臨冷冷問:「你可以回家做富貴少爺,婉兒以後還要不要嫁人?你的兄弟姐妹呢?再拖下去,皇帝輕輕鬆鬆就能臭了你的聲名!家主汙名難堪,你叫你的族人們以後如何自處?為著一個泓,你要把雲氏都栽裡頭嗎?」

雲行之呆住了,顫抖著嘴唇說不出話來。

雲白臨恨鐵不成鋼,恨恨道:「傾族只在翻掌間,你還在顧念私情!看看你姐是怎麼做的!那個泓在御前遲早是個隱患,上摺子就是要叫皇帝疑他,懂不懂?這叫借刀離間,逼其自斷羽翼,你大了,該學點為人處世的道理!」

他還要再教訓,卻見雲行之一言不發,一骨碌爬起來,頭也不回就往堂外走,便在身後跺腳罵:「站住!幹什麼去!」

雲行之大吼:「學道理!」

他自小嬌慣,從未被父親這樣怒罵過,此時又生氣又委屈,滿心想的就是不要在家裡呆了,便一頭衝到了大門外面。眾人慌了,連忙跟在後面少爺少爺的叫著要來攔,他聽得煩躁,提口氣突然拔腿就跑,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我要找小哥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