泓翻來覆去睡不著,枕衾冰涼,被子也難蓋。陛下睡覺霸道,不是壓著就是摟著,他曾經好久都睡不著,慢慢才習慣。想不到習慣了之後再回到從前,居然又睡不著了。雲行之說屋子小暖和,大間光看著心裡就冰涼,特地給他挑了個小睡房,可他還是覺得這屋子未免太寬闊蕭條。暖寧殿的寢殿夠大了,但現在想起來,只覺得無盡的溫暖踏實。
他一會兒算算日子什麼時候能回宮,一會兒想想陛下在幹什麼,稀裡糊塗就睡著了。
幾日須臾即過。雲行之在泓這裡待熟了,私下裡便問他,要不要作個東道,把相熟的幾位世家子弟都叫來聚一聚。這幾位都是簪纓門第的少爺,平日裡家裡管得極嚴,不敢輕易在會館酒樓這種地方露面。想出來玩一玩,卻沒個落腳處。如今泓這裡幽靜安全,又不起眼,倒是個絕佳的好地方。
這裡是陛下親賜的宅子,泓不想讓人來擾了清淨,張口就想拒絕。微一皺眉雲行之就看出來了,不由在心裡微嘆一口氣。他知道泓是武者,在人情往來上想得少,可是一竅不通帶起來也真費勁。這回他也不兜圈子,直截了當道:「家裡已經給找了去處,萬事齊備。我捨近求遠想在這裡張羅,不過是搭個順水人情。小哥你路子長,想在皇城深水裡趟,就得借風借勢,順水行船。世家裡都是這樣,子弟們高門深院,埋頭苦讀十幾年,論品入仕前卻突然全都變成紈絝,到處花天酒地,吃喝玩樂。看著不像樣,其實求的是互相搭上關係,作個往來。將來入仕後上上下下才能說得上話。我初來乍到,皇城裡沒有自己的人脈,想要下水撈魚,就得先退而結網。這叫人情水,浪打浪,人多浪才高,才能把船推起來。逆風行船不怕,逆水就不好了。」
泓恍然大悟,這才明白雲行之四處結交遊樂,還要帶上自己的一片好意,連忙起身向雲行之道謝。雲行之這輩子第一回被人逼著把話說這麼透,卻又不好抱怨,只得滿懷鬱悶,只是揮揮手。
當日陛下賜宅時,也曾說過為了他交遊方便。泓才知道皇帝早替他想到前頭去了。兩人即刻就張羅起來,邀請眾位世家公子來家裡推牌打陸。雲行之是個風月場上的高手,一時間八面玲瓏,敷衍得眾子弟盡歡方散。宴會連續又張羅了幾次,泓府上便日日賓客盈門。這時候就顯出泓御前影衛出身的好處來,論朝中政局,他日日隨侍聖上,自然比誰都清楚。論戰事邊防,他也能說出一二。他又是武者出身,府裡自然安全無憂。眾人見他眼光好人又可靠,雖然不是大家子弟,卻也樂於結交。
這樣來來去去幾個回合,雲行之和泓就在皇城世家中開啟了局面,還和幾位公子結下了通家之誼。御前影衛退宮前,雖然也有世家招攬,卻從未有人能像泓這樣輕而易舉就融進了眾子弟交遊圈子。大家背後討論,猜測泓退宮後是要留朝從政,只是不知道走了什麼門路,竟然攀上了雲氏大公子,借雲氏之力,未入仕就先打了個開門紅。
一轉眼兩個人職責已畢,又要調往巡武門和揚威門。這一天把差事交了後,泓見天色還早,心中一動便想回宮去看望陛下。他也沒和雲行之打招呼,自己一溜煙趕回宮,匆忙換過衣服就去了御書房。御書房外頭當值的御前影衛都是熟人,見了他連忙攔下,呲牙咧嘴,比劃了個刀砍脖子的手勢。
這是影衛間流傳的暗號,意思是龍顏大怒,大家小心伺候,能攔的就全攔下,不要放人去招惹皇帝。
泓見了忙問:「怎麼回事?」
那位御前影衛說:「經略督事捅了個大簍子,聖上心裡不痛快,正核查呢。」
泓就往御書房裡頭看過去,果然見大殿外間候著十幾個臣子,人人戰兢,等著皇帝召見。他微一皺眉,低聲問:「連樞密院都牽扯進來了?」
那位影衛一點頭,神色難看,道:「怕是要擼掉一批人。」
泓踟躇了一會兒,道:「我先等等。」
那位影衛知道泓最近接了外差,就低聲道:「要沒什麼要緊事,改天再來吧。今天不知道要等到什麼時候去。我剛才見著了陛下,臉色不太好。」
他們這些常常隨侍的御前影衛,早把容胤的脾氣摸得清楚,陛下若是臉色不好,心中必定已經大怒。泓也有些畏懼,不敢在這個時候撞上去。他繞到大殿的窗子下頭,遠遠的看了一眼,見著了陛下的半個側臉,就悄悄的走了。
他不知道容胤這個時候也在想他。
經略督事遞交的治河方略出了錯,樞密院照著撥款,一筆銀流過去,那頭卻無人接收。倉促間銀子入了府庫,卻被當地郡守當做購種銀轉頭就撥給了底下糧商。兩河督道等不來銀子知道出了差錯,卻不上本,而是一封私函發給了樞密院。兩院太卿見出了事,就聯手企圖瞞天過海,動用了經略督事的私庫彌補。本來等糧道撥了銀,直接繳回私庫這賬就算平了,前後不過幾個月的時間差,偏偏容胤要拿經略督事的私庫給莞州補桑,抓了個正著。銀流還是小事,容胤氣的是底下臣子抱成一團,出事不想解決只想著怎麼瞞他,真正是其心可誅。
他越想越怒,一生氣就開始想泓。想著泓要是在這裡,他就可以把人抓過來揉搓一番,不用自己生悶氣。轉頭又想到泓也不能成天守在這裡,將來放出去了,說不定幾年功夫就和這些臣子攪和到一起,為著權勢利益騙他,到時候不知道得有多傷心。
他想得鬧心,就把桌子上的章本嘩啦啦一翻,弄出了點聲響,把底下跪著謝罪的太卿嚇得一哆嗦。這位太卿主掌經略督事,兩個兒子任著經略侍郎,一個女兒嫁出去和樞密院太卿結了親家,在朝中根基穩固,辦事也得力。容胤沒法動他,就大發雷霆,責令尚書檯把這事查個清楚,好好嚇唬了他一頓才放人。
帝王震怒,頓時滿朝自危。尚書檯左丞劉盈親自出馬,把經略督事翻了個底朝天,沒幾天就查得清清楚楚,寫了個長長的奏摺呈了上來。容胤草草一翻,原來是一個知事辦差不力,稀裡糊塗的報錯了卷宗,上頭侍郎也沒詳查。等知道出事後,這位知事又四處賄賂求告,上下活動,託人求情。兩位太卿抹不過面子,心一軟就犯下了這等糊塗事。奏摺到最後,等看了那主犯知事的名字,容胤心中不由輕輕一嘆。
是陸德海。
他知道陸德海在朝中必然諸多艱難,但見他才氣能力俱佳,就想著推出去試試。可惜這麼快就頂不住了。
世人皆以品論人,陸德海沒有品級家世,平日裡辦差必然諸多掣肘,難免出錯。有錯就有把柄,等到了要人頂缸的時候,別人都有根基,就他無權無勢,自然一面倒的都指證他,叫他有苦也說不出。
眼下這個情況,連自己都保不住他。
科舉推行五六年,選上來百十人,大部分配到了地方,做些主薄,吏員這樣的小官,為的就是不讓他們直接影響到世家大族的權力利益,引起反彈。他想著潛移默化試試看,也挑了幾個看著不錯的留在皇城,給了些不起眼的官職。只是這些人至此籍籍無名,就一個陸德海,走到了他眼前。
還是操之過急了。
撬動體制這種事情,本就應該拿出水滴石穿的功夫,一點一點的去磨。貿然派幾個馬前卒過去,除了損兵折將,沒什麼好處。
他雖用人,卻也護人,不會讓他的卒子孤身過河。先把人保住,退一步將來又是海闊天空。
容胤轉念間計議已定,便把眾犯錯臣子叫進來厲聲斥責。主犯陸德海即刻被褫奪了衣冠,念在賑災有功,遣返原籍陌陵治水。樞密院從上到下都被狠狠整治,連太卿都被摘了封號。經略督事有錯在先,本應狠狠責罰,他卻輕輕放過,只象徵性的罰了太卿俸祿。
兩院沆瀣一氣,他冷眼旁觀,早就心中有數。樞密院的太卿是個思慮多的,這次趁機整治,故意不平,為的是叫他們生出罅隙,鬆一鬆這塊鐵板。這還不算完,他把臉一翻,又換了副推心置腹的面孔,大講治水何等重要,叫兩院另闢吏員合作,成立專部負責治水諸事。他給這個新部門很大權柄,叫兩位太卿回去商量下,誰家出個人來掌管。
大餅一扔,兩家皆搶。他又埋了個疑心的種子,將來樞密院和經略督事再像這樣心無芥蒂抱成一團就難了。
他整治完兩院叫人退下,陸德海隨即就進來謝恩磕頭。容胤見他一臉的灰敗嗒然若喪,全然沒有過去的精氣神,也怕他就此一蹶不振,便難得的寬慰了一句,道:「朝中不是你待的地方,回家鄉出力吧。」
陸德海面如土色,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只得趴地上連連磕頭。
他入了朝才知道乾點事情有多難。經略督事裡看著風平浪靜,趟進去全是坑。他滿腔熱忱想好好做事,果然就有一大堆事情都堆到手邊。樣樣事關緊要,錯一點就是重責。那些輕鬆又有好處的事情,他一搭手就有人來搶,還笑眯眯的說是分擔責任,不勞他費心。他什麼都不懂向人請教,人家講解起來頭頭是道全是花架子,裡頭一點實質東西都不讓他碰。問得多了,眾人就說他愚鈍蠢笨。
一開始出去筵宴他還積極參加,可是席間聊的全是風花雪月,分茶斗酒的風流韻事,他心裡嫌棄這些紈絝子弟花天酒地,加上囊中羞澀,便婉辭不去。後來發現身邊人人熟絡,全是酒席上結交才明白,這喝酒風流只是面子,真正的裡子在人情上。
明白的時候已經晚了。他在經略督事裡孤立無援,一齣了事全往他身上栽,叫他有嘴也說不清。
上一次他在御書房裡面聖,是何等的意氣風發壯志凌雲,短短幾個月時光再拜見,卻已是辦事不力,遣返原籍。他一向得意,覺得自己頗得聖眷,戴罪面聖還心存僥倖,想著能有一番陳情。哪曾想聖上雷霆大發,直接就褫奪了官位,連兩位太卿都嚴加訓誡。他兩股戰戰,聽著聖上終於有了一句溫言,登時滿腹的心酸,一個頭磕下去,泣聲道:「陛下!臣冤枉!」
容胤見他還想不明白,就點撥了一句,冷冷道:「不冤枉。一鈞之器,不可容江海。你若藏大賢能,就必有匡輔之時。下去吧。」
他字字如刀刮骨,說得陸德海自慚形穢,灰溜溜如喪家之犬。聽得聖上令退,就磕了個頭,躬身退了出去。這是聖旨褫奪官職,須得立辦,一齣御書房他就被脫了官袍,只著一身素色裡衣出宮。若這樣狼狽離開,一路上不知道有多少人看熱鬧,虧得有位三等參政是舊識,幫他叫了頂小轎遮掩,悄無聲息的回了府。
他的府邸很是氣派,當時新入朝為了拿出場面來,家丁僕役請了無數,裡頭家當都是成套新打的。如今倉促間只得請了中人來賤價處理,幾日內就賣了個乾淨。等最後一筆房契一交,他走在空蕩蕩的宅院裡,突然有了一絲釋然。
這麼大的家產,上上下下十幾口人,全憑他俸祿養活。再加上往日和同僚應酬開銷,磨得他捉襟見肘,焦頭爛額。現下倒好,落得個白茫茫大地真乾淨,換了張輕飄飄銀票回鄉做富家翁。
他想起聖上說他一鈞之器,不可容江海。不冤枉,真的不冤枉。人家都是一個家族的人在後頭頂著,自己赤手空拳,只得一瓢之飲,憑什麼妄想鯨吞山河?
幾日之內,諸事皆訖,陸德海便叫了車馬,一個人離開了皇城。
他家裡拮据,來的時候僅帶了兩套行李。如今黯然離開,依然也只是兩套行李隨身。
他出了皇城,聽著車馬轔轔,還是忍不住掀開簾子,回望那巍峨輝煌的帝國都城。
他把夢想,把雄心,把畢生熱望,全燃燒在了這裡。
卻只得滿胸餘燼,黯然回鄉。
當年科舉他一舉登第,欽賜皇城留用,何等恩寵,何等榮耀。鄉里爭相走告,都說這是泥鰍鑽了金鑾殿,寒門裡要出貴子。自那以後,全郡裡的庶民百姓人人振奮,都立志要和他一樣走科舉的路子。
這路子看起來錦繡光彩,走起來何等艱難。生來寒門,世世無翻身之日。他鎩羽而歸,徒費心力,最後,不過落得個蠅頭小吏。
陸德海無聲的嘆了口氣,放下車簾子不忍再看。
他這一路舟馬奔波,不過十幾天功夫就進了灕江水域。頭年水患慘烈,雖有朝廷賑濟,民間仍免不了賣兒鬻女,餓殍遍地。那大河漫流,淹了多少良田美地,毀了多少美滿家庭。陸德海一路嗟嘆,卻心有餘而力不足。他已經不是官了,身上總得留點銀錢顧老,回鄉還得安置父母,救濟一大票親戚。因此雖然兜有千銀,手上卻不敢散財救濟。何況錢財總有盡時,窮人卻是無數。救是救不完的,要去根,就得先治河。
他親眼見了災後慘狀,才切身體會到治河之重。也明白了聖上為什麼要對灕江三大世家做出那麼大的遷就讓步,來換取一個入境治河的權利。他在皇城趟過一回水,知道聖上何等雄才偉略,撫臨萬民,也知道朝裡何等疲沓臃腫,一心向利。他一路走,也見著那世家門閥的貴人金馬雕鞍,招搖而過,他們白佔著滔天權勢,卻沒人想著為國為民,出點力氣。
他終於回到了家鄉。
陸德海站在高高的山崗上,遙望江對岸他滿目蒼夷的家鄉。一場大水過去,原本的肥田已成曠野。沿江的熱鬧集市不再,只見殘垣廢瓦,堆積水邊。那滾滾江濤一年一漫流,把記憶中的繁華掃蕩乾淨。他孤孤單單行到渡口,踏上了過江的一葉飛舟。浪濤中他竟然暈了船,趴在船舷上大吐了一場,吐得涕泗橫流。
他吐過,拿帕子就江水洗了頭臉。天道朗朗,風清日明。他心情平靜,重新整理了衣裝。
這裡是他的家鄉,他紮根的土壤。縱使只是一鈞之器,他也要用此身盡容江河,為家鄉竭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