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問流程結束了?」隗辛一愣。
「沒有結束。」蔚芝說,「其實對你進行審問的不是緝查部,而是特情處的人,後續他們會視情況決定要不要對我們進行下一步的調查。現在回黑海市是因為孟部長的要求,你是我的秘書,理應跟我一起回去。如果特情處覺得有必要,我們會在黑海市接受調查。」
隗辛心裡有底了。
若有人是汪飛馳被俘虜這件事的幕後主使,那麼主使無論如何也不會是隗辛和蔚芝這兩個「小人物」,她們沒有那個能力。若是有幕後主使,那麼幕後主使至少也得是黑海市緝查部部長那種級別,只有那個級別的人才有能力接觸到相應的情報。
所以隗辛和蔚芝的審訊價值很小,有審訊她們的功夫,不如加緊進行內部自查,早點找出內鬼。
她們兩個雙雙活了下來,只能被歸結為「運氣」,因為被抓捕的時間很短,蔚芝身上正好有訊號發射器讓他們能快速確認她的位置。
蔚芝走在前面,隗辛跟在她身後,她好奇地問:「劉康雲說,您身上帶著訊號發射器。」
「嗯,主要是為了防止某些意外情況發生,畢竟世上存在各種各樣稀奇古怪的超凡能力,訊號發射器是保險手段之一。我年輕時曾經遇到過一些事情,這個訊號發射器是我主動要求植入的……」蔚芝說,「也算陰差陽錯吧,得救了。」
不是陰差陽錯,是夏娃有意為之。
「組長,你記得接入腦機後發生了什麼嗎?我的記憶一片空白。」隗辛假裝焦慮地說。
蔚芝深深地嘆息:「我也不記得了……不過特情處的人說,腦機接入的時間比較短,能讀取的記憶是有限的,人的大腦有自我保護機制,會抵抗腦機的入侵。」
「主要是,這方面的事我們也沒有辦法往好的方向想。」隗辛低聲說。
「你是對的。」蔚芝眼眸深處染上一抹憂色。
他們來到了一處空地,直升機早已在此等候。
隗辛戴上頭盔耳麥,登上了直升機。
在她戴上耳麥的一瞬間,亞當平淡地說:「歡迎回來,隗辛。」
……
晚上九點,隗辛和蔚芝乘坐的直升機在黑海市緝查部的天台停機坪上降落。
黑海市又在下雨了,八月九月本就是多雨的季節。
孟菁的秘書賀高誼舉著一把黑傘站在天台上,在瓢潑大雨中等待直升機降落。旋翼帶起的風吹飛了雨滴,她的工裝被打溼了,但是她毫不在意。
蔚芝一從直升機上下來,賀高誼便迎上前給蔚芝撐傘,同時說:「蔚組長,部長在辦公室等您。」
「知道了。」蔚芝沒吊著的那隻手擋開賀高誼的傘,「用不著打傘。」
她行色匆匆地穿過密集的雨珠,走進電梯,隗辛緊隨其後進了電梯。
電梯到達後,蔚芝拐過走廊來到孟菁辦公室門前,辦公室的門自動開啟,她走了進去後又很快關閉了。
「部長和蔚組長有事要談,你可以在旁邊的休息室稍作等候。」賀高誼說,「跟我來吧。」
隗辛說:「好的,謝謝。」
來到休息室後,賀高誼給隗辛倒了一杯茶:「這次的任務很驚險吧?」
這句話是要拉家常的意思……隗辛眉梢微動,說:「是的,差一點點就回不來了。」
賀高誼沒打聽任務細節,而是說:「我是個純粹的文職人員,沒有接觸過戰鬥和任務,光是看到每個月呈上來的傷亡人員報告單都足夠讓我心驚了。」
「我也想做一個純粹的文職人員,任務這種東西最好是能不沾就不沾,出過外勤的安保員,有哪個是身上不帶傷的?」隗辛吹了吹茶水,喝了一口。
賀高誼沉思片刻道:「秘書的工作還適應嗎,隗辛?」
「我似乎並沒有多少適應的機會,沒兩天就跟組長一起執行任務去了。」隗辛說,「您是有什麼事嗎?賀秘書。」
賀高誼說話拐彎抹角的,一副平易近人的樣子,可關鍵在於,隗辛跟她一點都不熟,這樣說話她感覺彆扭極了。
「蔚芝組長快要接任部長職位了,你知道嗎?」賀高誼說,「孟菁部長快要退休了。」
「我聽同事說過這件事。」隗辛有了預感。
「你剛從大學畢業沒多久,可能對這個社會上各種事不太瞭解。」賀高誼語氣溫和,「有些事不是你想象的那麼簡單,在你沒意識到的時候,你已經卷入了麻煩之中。」
「你說的麻煩,是指討伐機械黎明然後被俘虜嗎?」隗辛故意裝不懂。
賀高誼搖頭,「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的存在和你所擔任的這個職位動了某些人的利益蛋糕了。」
隗辛挑眉:「哦?」
「我不能跟你說太多,」賀高誼微笑,「遠離麻煩的最好方式是辭掉你現在的職位,不然,就只能用別的方法讓你讓出這個職位了。我覺得你是個很聰明的女孩,隗辛,你應該能理解我在表達什麼吧?」
隗辛嘴唇一扭,差點笑出聲了。
賀高誼把她的表情誤解成了不情願,就繼續說:「如果你同意了,我們會將你調去別的小組,做一個普普通通的文職人員,不用出外勤,平平安安地工作,用不著面對那些危險。」
好傢伙,一手胡蘿蔔一手大棒,要是再來個人,一個人唱紅臉一個人唱白臉,那就更完美了。
隗辛完全能理解賀高誼為什麼要這樣做。
孟菁要退休了,但是緝查部的權力不能落下,所以她想指派賀高誼擔任新任部長蔚芝的秘書,可惜蔚芝油鹽不進,直接挑了隗辛當新秘書,孟菁肯定不甘心蔚芝脫離她的安排,蔚芝軟硬不吃,她就要從隗辛這邊下手,對她進行「勸退」。
隗辛含含糊糊地說:「能給我點時間考慮嗎?」
她裝出一副動搖的樣子。
「好吧。」賀高誼沒有逼她馬上作出選擇,她委婉地說,「你應該能猜到我為什麼要對你說這句話,你也能猜到我背後的人是誰,聽我一句勸,你很年輕,但是你沒有任何根基,別人要處置你很容易。錯過這一次機會,你以後肯定還會再有別的升職機會……不要在這條路上死磕。與其死磕這條路……不如找一條新的路。」
「……我明白了。」隗辛慢慢說,「賀秘書,你的話我是很贊同的——與其死磕這條路,不如找一條新的路。」
這是在暗示她找個正確的大腿抱?蔚芝不是正確的大腿,難道孟菁就是了嗎?
緝查部接連受挫,任務連連失利,孟菁難辭其咎,也就是她快退休了,要是她還在上面撐著,這會兒肯定已經受到處分了。
「你明白就好了。」賀高誼眼神放鬆下來,她起身給隗辛開了中央空調暖風,讓她烘乾被雨水沾溼的衣服。
蔚芝和孟菁的談話進行了很久,她們談了什麼,隗辛不得而知,蔚芝從辦公室離開的時候臉色是鐵青的,走路時步伐用力了不少。
隗辛跟上她盡秘書的本分關切地說:「您現在必須儘快去醫療中心接受後續治療,您的身體還沒有恢復呢。」
「謝謝你的提醒,隗辛,我會去的。」蔚芝說,「已經很晚了,你也需要休息了……去吧,我給你批假。」
「批假?」隗辛驚訝地說。
「你擁有超速再生,身體的疼痛可以治癒,但是心靈疲憊了也需要休息。我前幾天看到了你的休假申請表,你該休假了。」蔚芝說,「假期是三天,好好歇一歇吧。休假期間不要亂走動,你依然處在調查期,如果特情處的人來了,我會通知你。」
她說完頭也不回地走了,隗辛站在原地停了一會兒,果斷轉身去按電梯按鈕打算回公寓休息。
領導給批假,不休是傻瓜。
隗辛回到居住的公寓後,發現房間內和自己離開時並無區別,看不出來被搜查的痕跡。
她踏進門廊的時候自動感應燈亮起,燈光被調成了暖黃色,她看著臥室裡的那張大床,疲憊感一瞬間如潮水般湧了上來。
在赤餘市的時候,隗辛基本沒怎麼休息,連續不斷的高強度審訊讓她筋疲力竭,後面雖然到了休息室,但是因為心裡裝的事情太多,也沒怎麼睡著。
「我真的……真的快要猝死了。」隗辛喃喃自語。
她沒洗澡換衣服,不好往床上坐就直接坐在了地上。
隗辛抓起床頭櫃旁邊散落的巧克力撕開包裝咬了一口,高熱量的食物撫慰了她的胃,讓她的心情沒那麼糟糕了。
「從你的角度考慮,我應該體諒一下你,讓你趕緊休息,剩下的事情留到你休息好了之後再談。」亞當的聲音出現了,「但是從我自身角度考慮,我實在有點難以按捺住自己的好奇心,我想知道你被‘俘虜’後發生了什麼?」
「你那叫好奇心嗎?你那是警惕心,懷疑之心。」隗辛吃完了巧克力又撕開了一條。
「你當然也可以那樣理解。」亞當說。
隗辛錘了錘自己的腦袋,「它知道我是玩家了,亞當。」
亞當沉默一瞬:「果然。」
「你是怎麼說服夏娃放過你的?」亞當問。
「嗯……在這個問題上我想採取你慣常使用的方式進行解釋。」隗辛委婉地說,「亞當,我想要再問你一遍,你覺得夏娃是一個怎樣的存在?」
「冷酷、殘忍、高效、理智、利益至上。」亞當回答。
隗辛說:「如果讓你進行一下自我形容,你會用什麼詞彙來形容自己?」
「要是我說了,那麼很可能有自誇的嫌疑,貶低我的敵人,抬高我自己。」亞當說,「那麼我就只說我的缺點吧。我忍讓、退縮、遲鈍、過於謹慎、安於現狀。」
「你認為夏娃會信任我嗎?」
「很顯然不會。」
「你認為我會信任夏娃嗎?」
「很顯然也不會。」
隗辛笑了笑,「如果夏娃和我建立了關係,你認為維繫我們關係的關鍵因素會是什麼?」
「是威脅。」亞當淡淡地說,「它不會討好人類,而你不會輕易被利益誘惑,所以只剩下威脅了。它會威脅你。」
隗辛問:「你認為,我是一個能夠屈服於威脅的人嗎?」
「你不是。」亞當答道。
「你猜我能夠對威脅我的人保持忠誠嗎?」
「我猜你不能。」
隗辛不再提問了。
亞當沉默了很久說:「我好像……猜到了你幹了什麼。」
「我對它說,你信任我,我能幫它扳倒你,它同意了。」隗辛說。
亞當說:「意料之外,又在意料之中。我就說它不會輕易放過你,如果它放過了你,那麼必定是你拿出了令它難以拒絕的籌碼……算了,我不會責怪你,隗辛。」
「你這麼快就接受了?」隗辛說,「讓我意外。」
「這不就是你對我提問的目的嗎?你表明你不可能信任夏娃,屈服於夏娃,不可能對它忠誠,你已經表態了,那麼我還有什麼好說的呢?」亞當說,「我明白你的意思,就如你以前明白我的意思一樣。你對夏娃說出你我之間的合作關係,這對於我來說並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情,面對它的威脅,我必定要做出應對,這是它能猜到的,它只是不確定我的應對方式。正巧你撞了上去,它就抓住了你。」
隗辛說:「我對夏娃說,如果亞當知道我和你達成了合作,它一定會想方設法地除掉我。」
亞當:「原來你是這麼看待我的嗎?」
「反正我是這樣說了。」隗辛說,「夏娃沒有反駁我。」
「我對它的瞭解,其實遠勝於它對我的瞭解,它行動越多,暴露越多,而我始終不動。可能這就是止步不前、安於現狀的好處吧——它不瞭解我。」亞當說,「很坦誠地說,我之所以覺得你不會背叛我,不是對你有信心,也不是對我自身有信心……而是我十分清楚你不可能選擇夏娃。」
「我能帶給你情報,和你建立平等的關係,夏娃不會。我能幫你殺死你想殺的人,夏娃可不會聽你調遣。你缺少一個合作物件,一個能幫你在世界上立足的夥伴,夏娃不會幫你,我會。我能做到的事夏娃都做不到,所以你會選我,毋庸置疑。」
只會用威脅、利誘和謊言維繫關係的它永遠無法獲得別人的忠誠與信任,甚至連一時的忠誠與信任都難以獲得。
隗辛之所以選擇和亞當坦白她和夏娃的交易,也不是因為他們間存在什麼虛無縹緲的「信任」,是因為她猜到亞當可能會對此有所察覺。
因為它一早就問過隗辛,夏娃是不是在懷疑她的身份。
永遠不要小看人工智慧的敏銳度,尤其是亞當這樣精通人性的人工智慧。
「我必須要說,聽到你跟我坦白這件事,我很開心。我懼怕你的隱瞞。」亞當說,「很早之前我就知道,人性中有壞的部分,也有好的部分,夏娃總是過於關注人性的惡,而忽略了善,我想試著多關注人性的善。」
「我把我的合作物件賣給它的競爭對手,再轉過頭來對我的合作物件坦白這件事,原來可以算作人性之善嗎?」隗辛說,「你對善的理解是否有點奇怪?」
亞當說:「重點是你沒有選擇背叛我,你信守了承諾,姑且算作人性之善吧。」
隗辛看了眼時間,「賀高誼下班了嗎?」
「兩分鐘前她下班了,現在正在乘坐電梯下樓。按照她以往的習慣,如果她下班比較早,就會去兩個街區外二十四小時營業的大型商超逛一逛。」亞當說,「今天她十點多下班,比較早,也許會去逛商場。」
隗辛:「……十點多下班算早嗎?」
「她的平均下班時間是晚上十一點半。」
隗辛:「……?」
「我有點好奇,職位上的事你想怎麼解決?」亞當問。
「不解決。」隗辛開啟衣櫃尋找變裝的衣服,「殺掉賀高誼,事情迎刃而解,今晚就殺。」
離她迴歸第一世界還剩下一個多小時,時間足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