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6日,凌晨5:00。
機械黎明臨時基地。
隗辛混沌的意識模模糊糊地感知到了巨大的震顫。
她躺在腦機之中,這是計劃的一環,她不僅要接受機械黎明的記憶植入,而且要假裝自己正在經受殘酷的精神入侵和審訊,而她的意識在催眠氣霧的作用下陷入了深度休眠。
轟隆一聲,有什麼東西爆炸了,玻璃碎裂,碎片密密麻麻地落到她身上。
隗辛聽見熟悉的聲音:「發現其中一個解救目標,掃描確認為安保員隗辛,目前正在攜帶目標撤離到安全區域。」
另一個熟悉的聲音說:「安保員隗辛意識不清,需要醫療援助。」
她被抱了起來,連線在她腦袋上的貼片和導線紛紛被扯斷,有人用束縛帶固定住她的身體,揹著她前進。
「……老劉?」隗辛被背起來的時候意識恢復了一些,含糊地喊了個名字,「江明?」
「是我們,我們來救你了。」劉康雲說。
江明的聲音離她稍遠,「別擔心,隗辛。」
隗辛頭痛欲裂,被強行植入大腦中的虛假記憶和她原本的記憶互相撕扯,搞得她腦仁發脹,腦袋都快要炸了。
她緩了好一會兒,適應新記憶的存在,有意讓被植入的記憶壓過原本的記憶。這段被植入的虛假記憶對她來說至關重要,這是她熬過緝查部審訊的關鍵。
更多的凌亂細碎的腳步聲接近了她,劉康雲和江明身邊跟著許多安保員,他們都是來執行這次營救任務的。
有個攜帶了醫療裝置的安保員走到隗辛身邊,抬起她的胳膊給她注射了一支藥劑,藥劑流入她的血管,隗辛混沌的意識逐漸清醒。
「汪長官和蔚組長的位置你知道嗎,隗辛?」劉康雲說。
隗辛努力睜開眼睛:「我不知道……我沒見過他們兩個……我好像昏迷了很久。」
劉康雲本就不報什麼希望,聽聞此言也沒多說什麼,很快就跟一旁的隊友們組成隊形有序撤離了。
剛行進到一半,劉康雲就接到了另一支隊伍發來的通訊,他們順利找到了被關押的蔚芝。
從基地撤離後,隗辛仰頭一看,發現天上懸浮著很多架武裝直升機,居然還有兩架超音速鬥機從天空飛掠而過,留下震耳欲聾的轟鳴,戰鬥機突破音障後在天空中殘留下白色痕跡。
她回過頭,才看到機械黎明的基地位於什麼地方。
這是一望無際的荒原,目光所及之處只有風滾草和焦黃開裂的土地,現在才是凌晨五點多,太陽並不熱烈,天色沒有全亮。
機械黎明的臨時基地位於地下,出入口是專門做了偽裝的,可以從地面抬升起來露出地下的通道,大概有地下停車場的出入口那麼大。
「這是……哪裡?」隗辛迷茫地問。
「赤餘市範圍,一個相對偏遠的地方,離黑海市有六百多公里。」劉康雲擦了把汗。
「兩市緝查部跨市合作嗎?」隗辛看到了很多生面孔。
「是。」劉康雲解開身上的束縛帶,輕手輕腳地把隗辛交給前來接應的醫療人員。
「有沒有安保員受傷?」隗辛問。
「沒有,我們沒有遇到戰鬥……這是似乎是個臨時基地,裡面有用的東西很少。嘖,又一次撲了個空。」劉康雲煩悶地說,「我們根據蔚芝組長身體裡植入的訊號發射器找到了這兒,還來了無數裝甲車,抽調了武裝直升機和戰鬥機,特情處的覺醒者也來了好多,結果戰鬥根本沒有發生。」
「敵人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我們這幾個俘虜吧?」隗辛臉色慘白地摸了摸自己的身體,「他們有沒有在我身上動什麼手腳?比如植入監聽裝置和微型炸彈……」
「安心,他們如果這麼做了我們會發現的,從你們被俘虜到被我們解救,中間只過了不到兩天,用腦機審問情報都嫌時間不夠呢,我相信他們沒來得及做手腳。」劉康雲勉強安撫道,「你先休息,我和江明繼續任務了。」
這時醫療人員看著掃描器上的身體資料說:「你的身體似乎沒什麼大問題,完全沒有傷痕,除了有幾項數值低於正常水平……」
隗辛解釋:「我的超凡能力是超速癒合。」
「原來如此。」醫療人員說,「休息休息就好了,給你打個吊針補充體力加速恢復。」
隗辛被幾個人抬上擔架,帶進了醫療直升機裡,有個護士給她打了吊針。
不一會兒,蔚芝也被抬進來了。
蔚芝狀態比隗辛差很多,她雙目微閉,嘴唇微動,似乎在默唸著什麼。
「她怎麼樣了?」隗辛佯裝著急地詢問。
「腦機後遺症。」護士簡潔地解釋,「需要接受進一步的治療,順利的話半小時內清醒。」
隗辛心裡一沉,機械黎明果然也對蔚芝用了腦機。
她躺在擔架上,看著輸液袋裡的液體一滴一滴往下落。
可直到蔚芝清醒過來,醫療直升機升空載著她們離開荒野,也沒能等來汪飛馳被找到的訊息。
……
「姓名?」
「隗辛。」
「職位?」
「緝查部外勤組組長秘書兼戰鬥副官。」
「成為正式員工多久了?」
「兩個星期多一點。」
隗辛手腕上扣著一個金屬腕帶一樣的東西,這是個測謊儀,如果她說了謊,腕帶就會發出報警聲。
審問者觀察著隗辛的微表情,繼續問:「還記得自己被抓是幾月幾號嗎?」
「八月十四日。」隗辛說完求證般說,「我記得是十四日,應該沒記錯……」
「我不會回答你的任何問題。對於我問出的問題,你需要根據你的記憶來回答,哪怕是模糊的不確定的,你也要說出來。」審問者說。
凡是被腦機進行過意識入侵的人,大多會有一些微小的後遺症,比如說思維混亂、暫時性失憶、時間感錯亂、頭痛、精神恍惚、想嘔吐。後遺症的嚴重程度因人而異,隨著時間的流逝,這些後遺症會慢慢消失。
「講述一遍當天的經過,從你見到汪飛馳開始講,鉅細無遺地講。」審問者說。
隗辛點點頭:「我那天照常上班,比平常還早了半個小時到單位,那時候組長已經到了,我被告知需要跟隨她執行任務,任務開始前我們先來到天台候機,汪長官就在直升機裡等我們……」
她講得很詳細,但是會時不時停下來想一想,仔細回憶當時發生的事,在她進行回憶的時候,審訊者並沒有打斷她。
當她講到敵人扔下來兩發液氮炸彈時,審訊者眼神凝重,第一次打斷了她:「仔細描述一下它的外表。」
「至少有四米那麼長,直徑一米多?」隗辛說,「通體是銀白色的,呈扁橢圓形,無尾翼,看上去不像是可瞄準追蹤的那種導彈。」
「畫出來。」審訊者在桌面點了一下,光屏一閃,浮現在隗辛面前。
她根據記憶畫出了液氮炸彈的模樣,然後遞交給審訊者。
審訊者看了一眼隗辛畫的圖紙,很快把這張圖紙傳送了出去。
「你可以繼續講了。」他說。
「液氮武器出現後,蔚芝組長本想用空間禁錮束縛住它,但是那名能開啟傳送的敵人又把一枚液氮炸彈丟了下來,它立刻爆炸了,爆炸的位置離汪長官站立的地點非常近。」隗辛講述的時候情不自禁地抖了一下,貌似對當時發生的事心有餘悸,「再然後我就失去了意識……我中間曾經清醒過幾次,一次好像是在手術檯上……另外幾次……我不確定我是真的醒了,還是腦機控制了我的意識,讓我以為我是清醒的……總感覺過了好久好久,我才真切地醒來,出現在我面前的是我的隊友劉康雲。」
「你在手術檯上清醒的時候,有沒有注意到給你做手術的人的體貌特徵?」
「我不確定……好像有好幾個人圍著我,但是沒人說話,我只能感覺到手術刀劃開我的身體。」
「你還記得你做過的夢嗎?」
「純白的房間,有人問我問題……」
「那個人問了你什麼問題?」
「我……不記得了。」
「一點點都不記得?」
「嗯……完全沒有這方面的記憶。」
審訊者提問了一些細節,隗辛一一作答。
最後審訊者要求隗辛再講述一遍事情的經過,她照做。講完之後審訊者揪著那幾個問題,翻來覆去地問了很多次,打亂順序提問、刨根究底提問,甚至又讓隗辛講事發經過,每一輪提問他都會加入更多的新問題讓隗辛解答。
講到最後,隗辛滿心疲憊,腦仁疼痛加劇,雙目中的紅血絲更明顯了,但還是盡力配合審訊。
三個小時後,審訊暫時停止了。
審訊者對隗辛禮貌頷首:「你可以先去休息了。」
審訊還遠沒有結束,等隗辛的腦機後遺症減輕,等待她的還有另外幾輪審訊。
如果有必要,緝查部也會對隗辛使用腦機讀取她的記憶。若不是精神脆弱的人連續接入腦機會導致腦死亡變成植物人,隗辛恐怕已經躺在腦機裡接受記憶檢查了。
隗辛被兩名安保員帶到休息室裡,頭重腳輕地一頭栽倒在單人床上。
她還在赤餘市,沒回到黑海市。因為緝查部急於從她身上獲知機械黎明的情報,這才在赤餘市臨時安排了一場審訊。
同樣的審問流程,蔚芝應該也會經歷,但是她經受的審問會比較溫和,畢竟職位和地位不一樣。
休息室有一個電子時鐘,時鐘顯示的時間是14:00。
離迴歸第二世界還有整整十個小時。
幾分鐘後,休息室的門開啟了,機器人端著一份食物走進隗辛的房間:「請用餐。」
在監控死角,機器人腦袋上的顯示螢幕閃出了一行字:「不要說話,表情不要露出異常,房間裡有監控。」
是亞當。
隗辛接過食物,自然地說:「能給我拿一瓶礦泉水嗎?」
「好的,沒問題。」機器人一邊說話,螢幕上一邊飛快地顯示出幾行字,「你房間裡的紅色隱線蟲,我控制家務機器人幫你藏到了安全的地方,他們搜查你的房間了。汪飛馳沒被找到,蔚芝在保你,你很快就能通過審問程式。蔚芝答出來的問題和你回答的問題差不多,足以證明你的證詞是沒問題的。」
機器人退出了休息室。
隗辛的情緒安定下來,她不動聲色地拆開一次性餐具,低頭吃飯。
隗辛搬進員工公寓的時候沒帶可疑物品,除了機械黎明交給她的紅色隱線蟲。
這玩意兒留著是個隱患,隗辛在飛機上的時候想起了這一茬子事還擔心了一會兒,既然亞當幫她解決了這個後顧之憂,那麼她就可以放下心了。
很快,機器人拿著瓶礦泉水回來了,
亞當在螢幕上打下剛才沒說完的話:「緝查部高層並沒有過多地懷疑你,各種搜查和審問是在走流程。畢竟在汪飛馳被俘虜這件事裡,你的參與度很小,任務指揮不是你,你從頭到尾沒有發表過什麼意見。」
「夏娃有異常嗎?如果有,你就開啟礦泉水瓶喝一口水。」
隗辛默默擰開礦泉水瓶,往自己嘴裡灌了一大口水。
「我明白了,等回到黑海市後從長計議。」亞當打下這幾個字,隨後離開。
三個小時後,休息室的門突然被開啟了。
神態憔悴了不少的蔚芝站在門口說:「隗辛。」
「組長!」隗辛立刻起身立正。
「不錯,我們運氣都還行,沒缺胳膊斷腿,居然從鬼門關回來了。」蔚芝的嘴角僵硬地勾了一下。
她不經常笑,所以這個笑容看起來很不自然。
蔚芝身上也有不少凍傷,胳膊上的傷勢尤其嚴重,她沒有隗辛這樣的恢復力,只能用繃帶把手臂給吊了起來。
「汪長官有下落了嗎?」隗辛問。
「目前沒有。」蔚芝緩緩搖頭,「在這件事情上我們很難樂觀了,隗辛。你我在能出動那樣的大型武器的神秘組織眼裡都是不值得一提的小嘍囉,汪長官才是他們費勁心思算計的人。」
隗辛抿唇:「他們怎麼可能這麼強大,怎麼可能獲得我們這邊的機密情報?」
「誰知道呢,我們還是站得不夠高吧。」蔚芝苦笑著說,「如果聯邦和緝查部中有臥底,那麼那個臥底的職位必定比我們高上許多許多……」
何止是高啊……隗辛怪異地想。
臥底就是聯邦政府的行政輔助人工智慧。
隗辛說:「我很不安……」
「我也是。」蔚芝用沒受傷的那隻手揉了揉自己太陽穴,「走吧,我們先乘坐直升機回黑海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