馴獸師

八月尾,盛夏還有最後的一場燥熱,杭州城已經近半個月沒有下過雨,焦躁和壓抑佔據著很多人的內心,城外的地下鬥獸場成為人們發洩的第一場所。

此地名為地星府,這裡不見天日,沒有王法,只有野獸、馴獸師、賭客,還有金子。

梁岐被一身臭汗的人擠得臉色發黑,又礙於朋友楚詳的面子,一直忍著沒發作。

楚詳拉著他往前排擠,說:「你都兩年沒回來了,不知道現在杭州最新鮮的玩意兒就是這個,今天帶你長長眼。」

梁岐被人踩了一腳,正想罵人,又聽楚詳驚呼一聲說:「來了來了!」

只見那樓下巨大的場地上開啟了一扇鐵門,一個十六七歲的姑娘驚慌失措地跑了出來,後面又接二連三地跟出來三隻老虎。

現場群人高呼,熱鬧不已。梁岐卻皺起眉,對楚詳說:「他們幹什麼,沒有王法了嗎,那可是人命!」

旁邊的人都對這二人投來異樣的目光。楚詳見此急忙抬手寬慰他,還沒開口,人群又躁動起來,口哨聲穿插其中。

只見那女子逃竄了片刻,一位高大的馴獸師從天而降,對女子不屑地揮揮手讓她滾,隨後在幾隻老虎面前呵斥了一陣,又揚了幾下鞭子,老虎便安靜了下來。

楚詳對梁岐說:「看到沒有,不會來真的。」

觀眾顯然對這種老套的戲路不滿意,對他們很多人來說,老虎和女人單獨相處,才是最刺激的畫面。

人群立即傳來一陣鄙夷不屑之聲,甚至有人把手裡吃剩的雞骨頭扔了下去,扔的東西多了,難免就砸到了老虎屁股。

漸漸地,三隻老虎咧著獸牙,又重新從地上站了起來,圍著馴獸師轉了一陣。這時人們發現,馴獸師再揮動鞭子,老虎卻已經不聽他的話了,而是將他視為獵物,團團圍住。

鬥獸場內,又忽然開啟了第二幕追逐戰。

這才是看客們想看到的,一瞬間群情激昂,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也不知他們是想看到馴獸師虎口脫險,還是被老虎當場撕碎。

這時,梁岐卻一眼看見剛剛躲在角落的女子走了出來,他發現她赤著腳,衣衫破爛,髮絲凌亂,但精神很足,就像是故意辦成一副落魄的模樣。

剛想完,只見女子抓了把遮住視線的頭髮,看了眼馴獸師的具體位置,隨後拍拍手,朝老虎勾了勾手指。

她與老虎對視,那無疑是一種挑釁。老虎逐漸轉移了目標,緩緩地朝她逼了過去。

女子吹了聲清脆的口哨,老虎們便猶豫了一下,她又連做了幾個手勢,慢悠悠地晃到體如篩糠的馴獸師面前,奪走他手裡的鞭子,在地上揮打幾下,至此,三隻老虎徹底地安靜了下來。

最後,女子朝馴獸師不屑地揮了揮手,示意讓他滾。

原來是一齣喜劇。

看客們一邊笑一邊紛紛鼓掌,也有人對情節不滿意的在吐口水,不過按照現場大部分的人反應來看,這兩次反轉的戲碼還是有些效果的。

梁岐越看那場中的女子越覺得眼熟,此時剛好輪到謝幕,只見她撩起頭髮,帶著笑朝看客們鞠了一躬。

梁岐頓時皺起了眉,說:「卯蚩阿芒?」

地星府的熱鬧是不分晝夜、且幾乎沒有停歇的。傍晚是七喜班收工回城的時候,班主孟七喜因為今天那一場精彩的馴獸節目,在地星府賺了不少賞錢。

孟七喜一邊數錢一邊不停地誇阿芒,對她說:「演得不錯,演得不錯,這點子怎麼想出來的?」

阿芒還是那身破破爛爛的衣服,但已經把一頭長髮高高地紮了起來。她說:「你們漢人有個成語叫拋磚引玉,我就是玉。」

孟七喜高興得不停點頭:「玉玉玉,就數你是玉。其他人都收拾妥了沒,回了回了。」

七喜班近二十人,加上拉工具的一共五輛馬車,一路浩浩蕩蕩地回了杭州城內。

阿芒被孟七喜撿回來也才一個月時間,但她很清楚自己已經幫孟七喜賺了不少錢,在七喜班的地位自然也和別人不同。

她雖然天生就與動物有緣,可也不是什麼神人。地星府的老虎身上的野性實在太少了,顯然是常年生活在籠子裡的,否則她也不能在短短幾天時間裡讓它們服從命令。

夜裡,阿芒枕著胳膊躺在床上,手上舉著孟七喜分給她的一小塊金子,指尖摸到金子背面有一個小小的刻字,為「段」,看樣子是個姓。

阿芒癟癟嘴,心想漢人真奇怪,金子還分你的我的,誰賺到了不就是誰的。

她把金子往枕頭底下隨手一塞,又翹著光溜溜的腳丫想,要是有狼就好了,她最擅長的還是訓狼,一定可以賺更多錢,不過漢人的馬戲和雜技節目裡似乎很少有狼。

想著想著,她便迷迷糊糊地睡著了。第二天醒來時,聽到門外的大院子裡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依稀還有一些陌生人的呵斥聲。

阿芒心中生疑,下床穿好了衣服,先開了個門縫檢視情況。只見外面不知何時來了一群捕快,正挨個房間搜查,七喜班的人都被他們從房裡趕了出來,有的還沒來得及穿衣服,赤條條地站著。

門外不遠處有棵老榕樹,樹下站著兩個人,其中一個是捕快打扮,一個一身華貴。

阿芒聽見那捕快對另一個人說:「我這是被我爹趕鴨子上架,你又不是不知道我什麼樣,哪幹得了這個。你不是在邊關當過兩年兵嗎,身手肯定比我強多了。」

阿芒循著他的視線看向另一個人,只見另一人的眉眼好像有幾分眼熟,但她又想不起來具體在哪兒見過,正待細看,眼前突然出現一個青衣捕快,把她拎了出去。

「偷聽公差辦案,好大的狗膽。」

那人一邊罵一邊把她往老榕樹下拖,帶到了那兩個談話的男人跟前,極度誇大地敘述了一遍剛才阿芒的所作所為。

阿芒暗暗咬牙,要不是對方人多,她早就動手揍他了。

「你?」

阿芒聽得一聲短暫的發問,覺得分外耳熟,一抬頭,見那華貴的公子哥盯著她瞪大了雙眼。

兩人對視一陣,阿芒突然茅塞頓開,指著他說:「臭男人,我記得你。」

梁岐被她一截,一時忘了自己要說什麼,半晌指著自己說:「臭男人?」

楚詳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阿芒,最後又看向他,說:「你什麼時候又找了一個?」

梁岐說:「去你的,我以前只是見過她一面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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