骸骨哨兵爬在最前面,護衛兵緊隨其後,法師與各自的學徒在他們身後交錯排布,最後是塔砂。他們的隊伍在度過傳送陣後再度削減,即使這樣一字排開,所有人也能被籠罩在黑蠟燭的光照範圍之中。
吊橋的繩子被扎得很緊,橋中間與出發的高度相差無幾,沒有太多搖晃的餘地,一行人在上面走動也沒讓它大幅度起伏。這座穩定的繩橋兩側有到成年人腰部的護欄,橋面很窄,一個人往前走時雙手能拉住兩邊。吊橋下方鋪設的木板十分結實,看上去像法師塔其他地方出現過的木頭,牢固如新,踩上去不會發出什麼聲音。
以上規格讓這座吊橋感覺起來十分安全,看上去並不打算為難行人,至少在單純的「行走」這件事上沒這個打算。只是,當你踏上一座高懸在深淵上的獨木橋時,你很難不感到緊張不安。
燭火範圍以外的地方漆黑一片,向下望不到底,兩側望不到牆面。來時的路已經被黑暗吞沒,而他們的目的地還隱沒在黑暗之中,不知距離這裡有多遠。
古代法師塔內的光線就是這樣古怪,光亮術無法在這兒點亮,只有與古代黑魔法同源的黑蠟燭能夠生效。黑蠟燭範圍內的光照不會遞減,邊緣與燭焰旁的亮度相同,這等效果雖然很好,但有時候也挺讓人心裡發毛:光照的圓球之外,沒有一個緩衝,無法滲透的濃重黑幕驀然覆蓋了一切。光線之外的地方完全無法洞察,宛如世界在十幾米開外便消失了。
塔砂同樣什麼都看不見,她的眼睛也是要素抽取的成果,能在昏暗的夜晚視物——但「夜視」並非「黑暗視覺」,能看見昏暗光線下的物品不等於能看見純粹黑暗中的東西。最烏雲密佈的夜晚其實也有著微弱的光亮,這座塔中的黑暗卻並非如此。彷彿被關在一個密閉的盒子裡,黑暗便是純粹的黑暗,沒有一絲光線。
周圍一片安靜,只有他們的腳步聲。
他們一直向前走去,這段路漫長而平安,若非環境太過單調,簡直像法師塔之前基層的旅程,輕鬆又安全。塔砂卻越走越感到不快,就像聽見某處傳來什麼雜音,聽不分明,只讓人心煩意亂。
並不是因為漫長無聲的黑暗。
塔砂的忍耐力向來很高,成長到現在這個地步,黑暗與枯燥的行程已經無法讓她動搖。擾亂她的是一絲異樣的感覺,隱隱綽綽,若有若無,沒有小到可以忽視,又沒有大到讓她進入戰鬥狀態。塔砂感覺到某種氣息,大方向上是「魔法」,但要具體指出是什麼東西,那就超出了她的感知能力。
自從埃瑞安的魔力環境開始改善,大部分東西都與魔法有關。一顆長相奇怪、有點魔力但還不足以做藥的植物,一個覺醒了一點點魔法生物血脈的人,一些匠矮人打造的魔導科技產物……到處都纏繞著可有可無的少量魔力。埃瑞安是個魔法的位面,而這裡還是一座法師塔,有覆蓋著魔力的什麼東西,再正常不過了。
就是這種似是而非的狀況讓塔砂不爽。
打個比方,就像一個對目光非常敏感但又不幸長得引人注目的戰士,來到一個人群密集區域的感受。所有人都在看你,你卻無法判斷這注視是否有著惡意,要掀桌顯然反應過度,只好這樣忍耐著,忍受這種壓力在神經上越來越重。
遠處傳來輕微的響動。
這是他們一路走來第一個腳步以外的聲音,所有人幾乎立刻就反應過來,做出戰鬥與防禦的準備——還是太慢。死靈法師踉蹌了一下,此時塔砂才發現光照範圍邊緣的骸骨哨兵不見了。多洛莉絲在安塔恩會議桌的頻道上發出了警告:某種法術擊中了骸骨哨兵,在她來得及做出反應前,一擊打碎了骸骨中的魂火。
接著是一道閃光。
法術波動無比明顯,在一瞬間提升到了所有法師都能感知的程度,不,包括隊伍中的普通人在內,任何沒有瞎的人都能發現了吧。漆黑的空間驀然大放光明,完全不讓人安心,反而讓習慣了昏暗光線的人們一瞬間失去了視力,彷彿卡車大燈下的野鹿。
塔砂先一步反映過來,她在光亮爆發前閉上了眼睛,也因此最早能睜開雙眼。視網膜上的畫面被塔砂全力運轉的腦袋抓住,好似摁下快門拍下照片,整個畫面被強行留影,凝固在思維宮殿之中,每個細節清晰可見。她的大腦飛快地轉動,如同進入電影裡的子彈時間。
這場景的危險程度,似乎也與面對槍林彈雨相差無幾。
爆發的光亮一瞬間照亮了整個空間,塔砂良好的視力能借光依稀看到近千米外就是牆壁,牆壁上斑斑駁駁,一片荒蕪的模樣。再仔細看,不少地方已經殘破不堪,熟悉的法術痕跡留下巨大的創口,和實驗室那一層靠近傳送陣的區域很相似。顯然,那位先行者也在這裡出過手。
這些之前想知道的答案,在此刻都是細枝末節,甚至沒有考慮的必要。
光線來自大概百米以外,光的本體是大大小小巢狀在一起的魔法陣。這些東西憑空出現,懸浮在半空當中,與之前的傳送陣差不多大小,而數量密密麻麻遍佈了大半個視野。那洶湧的魔法波動讓人心驚肉跳,彷彿站在火焰噴射器面前,看著紅色一點點在噴槍口匯聚,熱量一點點上升,讓開口的空氣扭曲,而你的頭顱就在噴槍正面。
這樣的「火焰噴射器」,根本數不清。
他們就在一片炮火的集中口下,看到炮口只會讓人絕望,你要怎麼從成千上百、到處都是的高射炮瞄準鏡下倖存?這座窄小的獨木橋上還沒有退路,難以逃脫。法師們的手在空氣中比劃出了殘影,性質各異的護罩將隊伍中的成員層層疊疊覆蓋起來,米蘭達和勞瑞恩則以攻代守,尖錐與火球向光亮處投去。塔砂緊盯著波動越來越強烈的魔法陣,雙翼伸展,蓄勢待發。
魔法尖錐與大火球在碰到魔法陣之前就熄滅了,它們似乎撞上了什麼東西,瞬間悄無聲息,好像被摁滅在水窪中的香菸。在魔法陣與吊橋之間,又有一張網路似的東西浮現出來,法師們的表情更加嚴峻,而一些學徒與護衛兵,已經面露絕望。
但就在網路浮現的時候,魔法陣停下了。
不斷變亮的光輝卡在半道,蓄勢多時的魔法波動戛然而止,時間好像在網路浮現時停止。攔截網似的半透明法術軟綿綿地纏繞著魔法陣,將所有被啟用的魔法陣連在一起。就像把一團溼噠噠的紙巾放在了剛剛畫好的水彩畫上,所有色彩頓時黯淡下去,流向了溼潤的紙巾。
攻擊法陣全部卡在半道,沒有攻擊。巨大的「溼巾紙」吮吸著所有法陣上的色彩,它越明亮,魔法陣們越黯淡。
「它一直在那裡!」布魯諾恍然大悟,驚撥出聲,「這是‘利安德爾攔法網’!能攔截大部分魔法陣、還能依靠吸取魔法陣力量維持自身長期運轉的法術,‘利安德爾攔法網’!」
這個法術的名稱也好,法術長期執行的效果也好,聽上去都有點耳熟。
通過吸取敵人能量維持自身存在的功能,如同白塔投放在流體守衛上的裂解符文,那是白塔學派的法術特色之一。利安德爾是白塔出身的法師,和之前「利安德爾燈籠藤」法術的製造人是同一個,他就是那個在屠龍潮中從白塔叛逃的布魯諾的先祖。
想也知道,這個法術不可能是塔主人留下的。對抗了塔中魔法陣的攔法網,只可能是那位先行者的傑作。
「那個先行者,有可能是……你祖先在白塔的學生?」格洛瑞亞說。
「不。」布魯諾說,「我的祖先喜歡寫日記,他記錄過,利安德爾攔法網這個法術,是他在晚年發明的。」
利安德爾在叛離白塔後,在隱姓埋名的晚年發明了這個法術,他曾經的學生與同事,都不可能學會這個。
「而且,後來根本沒有人學會這個法術。」布魯諾扯了扯嘴角,那表情很難說是哭是笑,「這是個傳奇法師才能使用的法術,儘管他詳細記錄了法術遠離、效果和外觀,但在得到他傳承的後裔中,再沒有人能進階傳奇。」
能使用這個法術的人,只有那一個。
——利安德爾本人,那個在晚年不知所蹤的傳奇法師。
原來如此。
利安德爾在晚年來到了這裡,他就是那個一路披荊斬棘的先行者,而且他確確實實來到了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塔砂此前的緊張感並非錯覺,附近的確有威脅又沒有威脅——吊橋周圍佈置著的危險機關,恐怕如同他們走過的法師塔下層一樣,都被利安德爾解除了。他們的視野太小,活動範圍不大,而周圍又是跌落後不會留下殘骸與屍體的深谷,所以才沒能如之前那樣輕易地發現這一點。
在他們看不到的地方,到處是法術痕跡,到處是被拆除的魔法陷阱,沒準還有大量的屍體。
「所以我們安全了?」一名聽完解釋的護衛兵遲疑地說,強壓著興奮,「有個大法師在我們之前掃蕩過這裡,所以這裡就像是個……廢棄的鬼屋?」
「剛才我就該把他們一起拉進傳送陣裡來!」另一名士兵懊惱地說。
法師們沒肯定,也沒否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