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群定格在此處,與頭頂的怪鳥遙遙相望。
這東西和烏鴉真的很像,它油光鋥亮到泛著幽藍色的翅膀,它扇動翅膀飛行的樣子,它腳爪的位置,與真正的烏鴉無一不似。但它不可能是隻鳥,它扇翅膀的動作無比自然——這恰恰便是不自然之處,沒有一隻鳥能帶著這樣可怕的傷口安然飛翔。
它的左翅斷口處好似有什麼東西在流動,看不清橫切面,材質不明的黑色半流體蠕動不斷,跟外面的流體守衛不太一樣,有種冷硬的金屬質感。這些玩意蠕動著想要包裹住斷口,乃至重塑起一邊的翅膀,卻在每次一開始就功虧一簣。黑色半流體在製造出小半個翅根後迅速崩塌,重新融入身軀,帶動著它整個身體上的羽毛都出現了奇怪的波動。
在所有人屏息的注視中,米蘭達哆哆嗦嗦地抽了口氣,輕不可聞地說:「塔靈……」
「上、上——咔——」烏鴉塔靈這樣回答,「——師、師——找——」
塔砂向旁邊退開幾步,就為確定塔靈的對話物件。她退出一米遠,烏鴉塔靈注視的方向依然沒有變,它的腦袋對著淚痕未乾的黑袍法師米蘭達。那雙紅眼睛好似接觸不良的燈泡,紅光時亮時滅,它的聲音也從平板的人聲變得越來越高亢,像個進了水的發聲玩具,尖銳得叫聽眾頭疼。
長眼睛的人都能發現,這東西損壞嚴重,就像一路上被拆開的各種骸骨與魔像殘渣。問題只在於,它為什麼在此刻出現?是被先行者攻擊後功能錯亂,還是……
「老師召喚我嗎?」米蘭達說。
眨眼之間,黑袍法師已經抹掉了淚水,挺直了背,一掃之前的混亂,又變回了那個自信滿滿的研究者。她的雙眼閃閃發光,緩慢而儘量咬字準確地使用著古代法師的語言,語氣謙卑又平穩。
咔噠,那隻鳥尖銳變調的聲音停止了。
它振翅的動作也驀然停止,那個類鳥的身軀失去了這一擬態動作,依然平穩地停在半空中,天曉得因為什麼原理。塔砂敏銳的聽力能在這個距離上聽到烏鴉塔靈身上傳來的聲音,又雜亂又有序,好似一盤磁帶被倒帶後重啟。
將近十秒之後,烏鴉塔靈再次「啟動」。它的振翅動作變得不協調起來,鳥喙中發出的聲音徹底粗啞難辨,聽不出一點意思。它憑空轉了個身,拍著翅膀向實驗室一角飛去。
米蘭達跟了上去。
剩下的人面面相覷,不過沒有更多時間用來猶豫了。米蘭達跑了上去,顯然用上了她全部的力氣,快得勝過以往,很快就七拐八拐地跑進了實驗室深處。「我們跟上!」格洛瑞亞催促道,「按照她跑過的路走!」
他們很快做出了決定,魯道夫給所有人施加了最基礎的保護,死靈法師們放棄了速度最慢的殭屍(反正這一層無需照明,黑蠟燭已經被收了起來),塔砂一馬當前,一行人開始發足狂奔。
隊伍偏離了實驗室旁邊的走廊,他們跟隨著飛在前面帶路的烏鴉塔靈,跑進實驗室深處。
最開始,周圍和走廊裡看到的一樣,乾淨整潔,滿是會讓法師心馳神往的器械。一段路之後,實驗室開始變得雜亂無序,熟悉的施法魔像殘骸再度到處都是,越來越密集。這一層開始的「乾淨」看上去很好解釋了,所有守衛都被吸引到了接近中心的位置,不知那位先行者做了什麼,火力密集區看上去越來越誇張。
不到十分鐘的路程之後,周圍的環境看上去與入口截然不同,各種擺設一片混亂,到處都是使用法術的痕跡。大片焦黑覆蓋了地面和天花板,甚至毀壞了一些礦石燈,讓附近的光線變得昏暗起來。它們看上去有些像米蘭達使用過的酸液,一些像火焰法術的後遺症,一些像閃電,還有一些則是許多法術的疊加——塔砂簡直為地面和天頂的神韻感到了敬意,這裡的桌子可都變成了碎片,或者連碎片都不剩下了。
米蘭達在越過一片冰凍地帶時腳底打滑,頭腦發達四肢簡單的法師終究沒法靠著一口氣跑完馬拉松。她摔出去好一段路,塔砂趕上,把她拉起來,帶著往前跑。烏鴉塔靈依然平穩地飛行,頭也不回,對身後跟上了別人這件事毫不在意。
終於,塔靈停下了。
他們一路橫穿了整個實驗室,穿越過一大堆激戰的痕跡和多得讓人咂舌的魔像碎片,到最後,周圍又變得空曠起來。報廢的施法魔像重新稀稀拉拉,這座法師塔中的護衛大概也耗到了彈盡糧絕的時候。烏鴉塔靈停留的地方沒有桌椅,沒有魔法器械,也沒有戰鬥痕跡,只有一片空蕩蕩的地面,上空盤旋著一隻獨翅鳥。
在奔跑中拉得很長的隊伍在這裡匯合,法師們在半道上認清了自己的能力,撐不住的人紛紛爬上了士兵的後背,這會兒從護衛兵身上爬下來,還有點氣喘吁吁,臉色倒比揹著他們跑完的人還難看。塔砂把米蘭達放下,米蘭達迫不及待地上前兩步,走到烏鴉塔靈下方。
盤旋的鳥在她接近時降落,它落到空蕩蕩的地板上,兩隻爪子放進地上小小的爪型凹槽當中。塔砂看見它爪鉤陷入地面以下,好似榫頭插入榫眼。
地面剎那間亮起。
在烏鴉塔靈爪下,那片空蕩蕩的地面上浮現了一個巨大的魔法陣,大小好似一張設宴用的圓桌,爆發的光彩能與頭頂礦石燈相比。魔法陣的邊緣就停在米蘭達面前,塔砂剛剛條件反射地把她向後一拉,剛好拉出魔法陣範圍。
魔法中心的塔靈注視著他們,無機質的目光毫無情緒。
格洛瑞亞上前幾步,在魔法陣邊緣蹲下。她檢查了組成魔法陣的魔紋,說:「這是個不恆定傳送陣。」
「傳送地點不恆定?」塔砂問。
「開啟時間不恆定,傳送地點不恆定——有一個預設地點,但只要開啟它的人希望,走上去的人可能被扔到各種亂七八糟的地方去。」格洛瑞亞說,「不受干擾的話,這一個大概通向塔頂的‘老師辦公室’吧……我猜的。」
塔砂點了點頭,反正也沒抱多少能得到確切答案的希望。
「十有八九通往上一層,我們可能已經到頂了。」布魯諾說,「我們剛才一路跑來,既沒有看到通往上面的階梯,也沒看到固定的傳送陣。」
那麼這一個,很有可能就是通向法師塔頂的傳送陣。
古代法師的法師塔像一個階級金字塔的具現化,掌控者塔內生物生殺大權的塔主住在最頂層,頂層與其他層次之間沒有階梯也沒有恆定傳送陣,只有受塔主控制的「不恆定傳送陣」。一方面,這種設定便於法師塔的主人保障自身安全,無論在塔中發生叛亂時,還是法師塔下層被攻入時。另一方面,擁有塔的法師也藉此保持自己的神秘感與權威性。每一次塔頂覲見的結果都生死參半,全掌握在塔主手中,這會在學徒心中種下服從的種子,在今後師徒相殺時能佔得先機。
塔砂對法師們的領域並沒有深入研究,大部分只是機械錄入,需要深入查詢相關材料得費點功夫。這一條資訊能立刻想起來,還是因為它有點趣味性——不通俗物、對世俗權力無感的法師建造法師塔的時候,居然還用上了一些帝王心術。
師生關係緊張成這樣,對於現代法師們來說簡直難以想象。
因此,「老師找你」這種命令,對於古代法師而言,可不僅僅有受到心理創傷的危險。
米蘭達也知道這一點。
剛被塔砂往後拉時她還掙扎了一下,如今米蘭達站在原地,看著傳送陣猶豫起來,好似近鄉情怯。塔砂幾乎能看到無數個念頭在黑袍法師腦中閃現,彼此扭打與廝殺。
「如果上面真的就是頂層,那我們得先做好心理準備。」布魯諾說,「法師塔的頂層傳送完全掌握在塔主手中,我們上去之後,很可能要面對法師塔的主人。」
「我倒寧可如此。」格洛瑞亞嘀咕道,「如果不是塔主召喚我們,而是塔靈被攻擊後腦袋壞掉的話,我們上去後很可能根本沒辦法下來。總不能指望它恰巧再抽風一次,給我們開個門吧?」
「困在上面和困在下面有差別嗎?」塔砂說。
「沒準上面更擠呢?更兇險?到處都是法術陷阱?沒完沒了的施法魔像大軍?」格洛瑞亞猜想了幾次,搖了搖頭,「總之上面的保護肯定比下面更嚴密,我們要是上去,就像從一個普通牢房進入了高階牢房。雖然現在咱們連怎麼從普通牢房中越獄都不知道,但希望總要大一點嘛。」
「至少那位先行者已經進去了。」塔砂說。
一路的戰鬥痕跡消失在了這裡,周圍沒有另一條道路,也沒有一具屍骨。只要先行者沒有憑空蒸發,那一位便很有可能去了傳送陣另一邊。
「沒有通往其他地方的痕跡,我們沒發現那個先行者離開的跡象。」布魯諾的眉毛垂掛下來,瘦長的臉好似一隻憂鬱的靈緹犬。
先行者進去後就沒有出來,他或她可能死在了那裡,也可能從那個法師塔最高等級的牢房中成功越獄,兩者的機率誰更大,真是一目瞭然。
「或許我們應該再去找找別的地方有沒有通道。」魯道夫說,「貿然扎進一個可疑的傳送陣裡,怎麼想都很不……等等,塔靈這個樣子正常嗎?」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焦在了烏鴉塔靈上,那隻鳥兒閃爍的紅眼睛,就在剛才熄滅了。
紅眼在一次強烈的閃光後熄滅,像打火機用光了最後一點燃料。紅寶石似的雙眼霎時間黯淡如煤炭,不知道它是本來就這個顏色,還是在那種讓雙眼閃爍的能量最終消失之後,燦爛的紅寶石也一併枯萎。一直流轉不休的金屬羽毛開始軟化,彷彿冰凍後直接扔進火裡的食物,迅速地變軟,而後滴落,再也吸附不住軀幹。烏鴉塔靈散落下來,曾組成羽毛的東西一滴滴落到地上,看上去像融化的柏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