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它融化得很快,越來越快,羽毛和皮肉散架,露出下面銀白色的骨骼。骨骼上似乎有著奇特的花紋,只是曇花一現,迅速失色,如同古墓中出土的絲綢。格洛瑞亞捂住了嘴巴,依然沒能完全捂住她的哀鳴。

那不太可能出自塔靈或塔主的自主願望,它毀壞得不夠快也不夠慢,過程十分醜陋,結局不可挽回卻又不夠徹底。一堆殘骸,依稀能看出羽毛過去景象,如今躺在柏油似的粘稠黑色物質當中,兩者環繞著散亂的、黯淡無光的銀骨架,亂七八糟地垮塌在了傳送陣當中。

引路與開啟傳送陣似乎成為了最後一根稻草,讓不知存在了多久、「倖存」過巨大傷害的塔靈宣告報廢。

現在可沒空為此感慨,更要緊的問題在於,那兩隻腳爪也快站不住了。

方才穩定的傳送陣也開始閃爍,如同烏鴉塔靈那對閃爍的眼睛。

米蘭達衝了出去,她的身影在閃爍中消失。多洛莉絲隨即向前一步,這位大部分時間默不作聲的死靈法師第二個踩入了傳送陣當中。格洛瑞亞咬住嘴唇,布魯諾嘆氣搖頭,魯道夫咂了咂嘴,法師們神情不同,動作如一。

他們走了進去。

塔砂也一樣。

傳送陣那邊是未知,讓人警惕也讓人期待。她毫不猶豫地賭上這一局,同時沒給任何人下前進與否的命令——在不知哪一條才是生路的時候,每個人做出自己的選擇,每個人對自己的性命負責。

一些人咬牙衝了進來,一些人抗拒地留在原地,還有一些猶豫不決,邁出的腳步緩慢,像被粘在地上。傳送陣替最後那種人做出了選擇,兩隻小小的鳥爪終於落地,傳送陣最後閃爍了一次,徹底熄滅了。

傳送法術的力量拉扯著塔砂的身體。

他們一路走來,已經使用過了幾個傳送陣,那些傳送陣像電梯一樣平穩。但這一個不是如此,是因為不恆定傳送陣本來就是這個德性,還是陣眼塔靈的突然報廢給它帶來了意外?被傳送的人們不得而知,只覺得天旋地轉,天翻地覆,好似被放進一隻滾筒洗衣機中,還直接開到了最高檔。

漫長的一秒後,塔砂從傳送陣的另一邊掉了出來,要不是她長翅膀之後自主練習了各種飛行員課程(包括空中轉體三千六百度云云),她一定也會被顛簸晃盪得分不清東南西北。塔砂踉蹌了一下,迅速穩住身體,打量周圍,只見所有傳送過來的人都在旁邊躺得橫七豎八,暈得七葷八素。

無論是法師,法師學徒還是護衛兵,在此刻都不約而同地躺倒在地,沒法站起身,一些特別悲慘的人還扭頭嘔吐起來。要是這是那位塔主人的陰謀,陰謀進行的相當成功,塔主只憑借一個快要失效的傳送陣,便把這一隊人的戰鬥力廢了九成。

僅剩的戰鬥力塔砂環顧四周,周圍除了難兄難弟之外,什麼也沒有。

傳送陣的另一邊,沒有嚴陣以待的魔像大軍,沒有蓄勢待發的各種法術或各種魔法生物,更沒有先行者或塔主人的影子。他們正站在一個圓形高臺之上,周圍空空如也。

腳下這個圓臺和傳送陣一樣大,剛才的傳送陣就能裝下塔砂這一整隊的人,如今過來的人減少了一半,要站下全部更加綽綽有餘。即使如此,向四周望去依然叫人膽戰心驚,塔砂只看了一眼,便明白為什麼所有人都趴到了地上。

當你頭暈目眩、腳下如拌蒜地站在懸崖邊上的時候,每個人的下意識選擇都是儘快趴在地上,讓大地和摩擦力抓住自己。

圓臺周圍,沒有任何柵欄,直接就是深坑。這麼說吧,就像依然處於剛才廣闊的那一個樓層,但整個平面只有足下的高臺是實心的,其他部分完全空著,可以從這個平面一路掉到塔的最底層——整個空間到底有沒有剛才的實驗室層那麼廣,周圍的高度是否真的與塔一樣,兩者全部無從得知,這裡又一次一片漆黑,能看見周圍的景象,還多虧多洛莉絲在到達後立刻點燃了黑蠟燭。

多洛莉絲是在場另一個看上去不太糟糕的人,她依然面無表情,和其他人一樣半趴著,護著手裡的黑蠟燭。有傳說這位死靈法師在各種法術當中出了意外(還有說故意為之),將自己變成了感官遲鈍的半死人,從她此刻鎮定的表情與依然緩慢的心跳聲看來,或許傳言有些地方沒說錯。

藉著黑蠟燭的燭光,從圓臺邊緣向下往,底下黑漆漆一片,彷彿通往無底深淵。

在趴了一地的成員重新站起來之前,他們沒遇到任何攻擊。

這裡非常安靜,除了他們的呼吸聲外,聽不到任何聲音。塔砂思忖著是否要拿上蠟燭去旁邊飛上一圈,被鍊金法師阻止了。

「暫且按照‘安排’來比較好吧?」格洛瑞亞說,指向某個方向。

在圓臺的一側上,連線著一座吊橋。

高臺周圍沒有護著人的欄杆,但有一側豎著兩根粗大的木頭,木頭中間是一座只容一人通過的狹窄吊橋。拿著蠟燭走到橋邊,哪怕伸直了手臂,黑蠟燭的光照範圍內也只有孤零零的吊橋,看不見對面有什麼東西。

「這裡會是塔頂嗎?」魯道夫說。

「沒人知道塔頂到底長成什麼樣子。」布魯諾勉強笑了笑,「古代法師不喜歡寫回憶錄和日記。」

他大概想說個笑話,說得頗失敗,沒人笑。

「我真不知道該期待哪種。」格洛瑞亞伸出兩根手指,「要麼,這裡不是塔頂,我們已經被不知為何還存在的塔主扔去了哪個不明空間。要麼,這裡是非常危險的、被稱為法師最後的防線的法師塔頂,一位古代法師的老巢,我們傳送時沒人動手腳,那位塔主不在——或者只是想在塔頂慢慢玩死我們……不會這麼慘吧?一個大法師不會這麼跌份吧?」

她低頭看著自己放下的兩根又豎起一根的手指,扁了扁嘴。

「我要過去。」米蘭達堅定地說,「無論你們怎麼看,我都要過去。」

「是啊,你可是被選中的黑袍,沒準古代法師不會宰了你,還會收你為徒呢。」勞瑞恩嘀咕道。

他的老師布魯諾不贊同地看著他,勞瑞恩毫無懼色地聳了聳肩,顯然平時沒大沒小慣了。米蘭達陰鬱地瞪了他一眼,不再開口,只對塔砂欠了欠身。

黑袍法師轉身,毅然走向吊橋。

「那你也不介意有人同路吧?」塔砂說。

米蘭達停下腳步。

格洛瑞亞重重嘆了口氣,說:「這就是我為什麼不喜歡你。」

「我也不需要你喜歡。」米蘭達條件反射似的回頭道。

「我不喜歡你,不是因為你研究的東西或者罵人很兇什麼的。」格洛瑞亞撣了撣她七彩袍子上的灰塵,自顧自說,「你總是擺出那副準備好打一架的樣子,好像我們天生就會站在你對立面似的,可我們不都是法師嗎?我們都追求著知識,還有知識能帶來的力量,這有什麼錯?你都不開口說,心裡就認為自己要眾叛親離,哪有這種道理呢?——就比如說,這裡除了你走的那條路外,我們也沒別的路可以走啊?」

米蘭達堅韌不拔的表情出現了裂痕,看上去有點尷尬。

「我贊同走那條。」魯道夫打圓場道。

「附議。」布魯諾說。

多洛莉絲點了點頭。

「我們跟著老師。」那些踏上傳送陣的學徒們說。

「我殿後。」塔砂說。

「我們可以走在最前面。」跟過來的那些護衛兵說。

「骸骨哨兵可以在最前面。」被護衛兵背了一路的死靈法師學徒小聲說。

表態一個接著一個,黑袍法師那忘我狂熱的神情退卻,顯出幾分羞愧與十分的不自在。她的嘴唇動了動,最後什麼都沒說,只移開視線,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