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好說,在真正走到盡頭看到結果之前,前路依然在黑暗之中,「留下」和「過來」到底哪邊明智,依然沒有定論。
是因為依然處於這種讓人不快的環境之中嗎,哪怕在攔法網與魔法陣都緩緩地消失在了空氣中之後,塔砂緊繃的神經依然沒有放鬆。
如果先行者利安德爾曾經和他們一樣,走過這座吊橋的話……
他離開了嗎?
利安德爾在晚年不知所蹤,他離開,就再沒有回到自己的家族中。這位傳奇法師為何要在晚年冒險進入這座白塔拆了一半的法師塔中?他的目的達成了嗎?如果這位在法師塔中成功地、看上去不怎麼艱難地一路殺到這兒的傳奇法師最終也折戟成沙……那個殺掉他的人或「東西」,到底有多強大?
塔砂隱隱覺得自己漏了什麼,但是想不起來。
也罷,她想,有證據以前,還是不要亂嚇自己為好。
經過這個風波的人們,繼續前進。
他們又走了一個小時,偶爾周圍也會出現點什麼,但全都有驚無險,都是廢棄鬼屋裡不能動彈的裝置,或者像之前的烏鴉塔靈,潰散得很快。在下一個小時開始後不久,前進到麻木的隊伍再度振奮起來,他們腳下的吊橋,弧度開始向上。
已經向上一段時間了吧,吊橋十分平穩,路程十分長,坡度平緩得很不明顯。等到了向上的弧度能清楚感知的時候,他們必然已經快要到達另一頭了。
說實話,沒人知道對面有什麼在等著,但漫長的路程已經消磨了大家的恐懼心。彷彿高考的馬拉松到了最後一段時間,最緊張不安的考生都萌生了早死早超生的念頭。對一成不變又讓人不安的現狀的厭倦,一時間壓過了對未知的恐懼,人們加快了腳步,接近目的地的放鬆或多或少出現在他們臉上。
塔砂是個例外。
是錯覺嗎?她聽到了細小的聲音。
連她這樣靈敏的聽力都會懷疑到底是不是自己聽錯了,繃久了的弦難免感到疲憊,塔砂不確定自己真的聽到了什麼,還是疲倦後產生的幻聽。她感到焦躁感愈演愈烈,忍不住放慢了一點腳步,想跟前面的隊伍拉開一點兒距離,好去判斷……
咔啦!
木板被轟然洞穿,一截紅色的柱體就在塔砂停步的瞬間自下而上擊碎了吊橋,衝出橋面接近兩米高,距離她只有一步之遙。要是剛剛塔砂沒有停下,它能擊碎的東西很可能就不止木板。
它擊穿洞穿木板時看起來像一根硬邦邦的棍子,而等它垮塌下來纏住了橋面,塔砂才發現那居然是軟的,像一根揮舞的長鞭。紅色的鞭子纏住了還算完好的橋面,焦黑的痕跡從它碰觸的地方蔓延開來,塔砂只是站在旁邊,便感覺到了逼人的熱度。
那根看起來溼乎乎的「鞭子」,有著能讓木板著火乃至融化的溫度。
除了溫度之外,塔砂還感覺到了別的東西。
深淵。
她反手抽出了銀刀,改良後的破魔刀對深淵造物有著更強的效力,刀柄的隔絕處理又能讓有著惡魔要素的塔砂不被反傷。她手起刀落,一刀斬下那根肉紅色的鞭子,正待開口讓法師往著火的斷口用個冰封法術,只聽又是一聲脆響,另一根一模一樣的長鞭落了下來,重重抽在著火的地方。
吊橋斷了。
整座長橋開始劇烈搖晃,左側從圍欄到橋面全部斷裂,只有右邊的一根繩索還勉強連著。所有人向下一沉,大部分人抓住了僅存的繩子,也有人開始墜落。肢體僵硬的死靈法師首當其衝,還有兩個手腳不快、沒被人拉住的學徒。
塔砂展開翅膀,向下俯衝。
她飛起來後才覺得不對,惡魔之翼拍打著空氣,這對翅膀過去輕得感覺不到,現在卻非常沉重,像綁了兩個鉛球。塔砂飛得如此笨拙,比剛剛得到這具身體時更不協調,像被無形的粘稠絲線綁住。空氣不對勁,身體不對勁,彷彿有股力道正抓著塔砂往下拉扯。她一下子想到之前用龍翼之軀在死魔區飛行的感覺,這種吃力感很相似,可是空氣中的魔力一點兒都不貧瘠。
恰恰相反,塔砂飛離吊橋之後,分明感覺周圍魔力更豐沛了。
從橋上跌落的人還在下墜,抓著繩子不放的人們自顧不暇,法師們的飛行術只能對自身使用,能對其他人或物施展的漂浮術限制諸多,對已經掉出幾米遠的那幾位無能為力。那兩個法師學徒還不會飛行術,多洛莉絲則專精死靈術,她的死靈術中沒有一種能讓她停止下墜。來不及多想了,塔砂縱身抓住了兩個法師學徒,一手一個。
她剛才明明能輕鬆提著米蘭達奔跑,這會兒抓住兩個半大的孩子,卻覺得自己好像抓住了兩輛裝甲車。塔砂艱難地振翅保持著平衡,而多洛莉絲已經快要掉出黑蠟燭的光照範圍,距離她大概兩米遠。塔砂一咬牙,一頭紮下去,讓自己飛到死靈法師下面。
多洛莉絲準確地掉到了塔砂背後,摔到那一小塊不妨礙振翅的脊背上。死靈法師又矮小又幹瘦,此時這點重量砸到塔砂身上,她居然感到力不從心。塔砂向下墜落了一截,又是一截,兩個學徒與一個法師的重量像山那樣沉。
塔砂墜入黑暗。
許多雙眼睛震悚地看著四個人被黑色幕布吞沒,沉默像黑暗一樣沉重。可怕的半分鐘之後,那個拍著翅膀的身影又衝了出來。
塔砂依然左手右手各一個學徒,她沒扔下誰,只是牙關緊咬,渾身的肌肉緊繃到發抖,汗水大滴大滴流下來。這具能輕鬆抓起一輛裝甲車的身體好像突然被打回了原形,變成一個搬一桶水都氣喘吁吁的普通人。汗珠落進眼睛裡,讓塔砂的視線都變得模糊起來。她用盡全力向上爬升,一時間連思考都變得遲鈍而混亂,好似長跑最後衝向終點。
好訊息是,沒別人再掉下來。
不止沒人掉下來,塔砂重新飛上去時他們還都爬了回去,那吊橋居然恢復了原狀。垮塌的左邊回到了原來的水平面,木板和繩索重新長好,還能看見一點沒來得及恢復的焦黑。塔砂這才明白,吊橋之所以看起來全無傷痕、牢固如新,不是因為先行者與塔主的攻擊完全沒有損傷過橋面,而是因為它會自主恢復。
塔砂把兩個法師學徒扔了回去,反應快的護衛兵趕緊抓住她背上的死靈法師,將多洛莉絲向橋面上拖去。沉重的行李被卸掉,儘管飛行的感覺還是不對勁,塔砂還是鬆了口氣,準備再上升一點,飛回橋上去。
有什麼東西拉住了她的腳。
此前塔砂感到向下拉扯的力道,而此刻這股力量實實在在,就是有東西在把她往下拉。滾燙的熱度灼燒著塔砂的腳踝,一瞬間將褲腳燒成發脆的碎片,若非塔砂有著抗火能力卓越的龍屬性,她的腳踝一定也會步此後塵。她低頭,看到了肉紅色的鞭子。
銀刀還未揮出,又一根「鞭子」纏住了她的另一隻腳。她在剛才的爬升中用掉了太多力氣,一時間竟然沒法掙脫出來。巨大的拉力雙管齊下,難以抵抗,塔砂沒來得及抓住什麼,她被硬生生拉了下去。
幾個法術在距離她一步之遙的地方落空,人們的驚叫聲中,塔砂直直墜落。
她能感覺到自己在往下墜落,還在往側面墜落,似乎正偏離原來吊橋的位置,跌向牆壁的方向。塔砂什麼都看不見,無法判斷自己在短時間內下墜了多遠。接著她又能看見了,雙眼適應了一會兒這糟糕的環境後,塔砂捕捉到了一點光,來自腳上紅色鞭子的光。肉紅色的長鞭底下有暗紅的火光,好似燒紅的煤炭。
順著這黯淡的光芒,塔砂看到了鞭子的另一邊。
另一邊也在發光,它們整個軀幹都冒著舌頭一樣黯淡的火光——對,舌頭。那不是什麼「肉紅色的鞭子」,它們來自兩隻生物張開的大嘴。
在塔砂墜向的那個方向,在那面遙遠的牆壁上,兩隻壁虎似的生物長大了嘴巴,渴望地等待著舌頭帶著舌頭上的獵物迴歸原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