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砂握住了「錨」,「錨」勾住了塔砂。
【星界旅者】
「你曾在星界短暫地停留,並通過了星界的意志檢定。你的器量只能在無盡的知識長河中取一勺河水,但被河水淹沒的經歷讓你下一次不至於很快溺斃——你的靈魂受到了星界的洗禮,因為某些原因,你在那裡留下了錨點。它很脆弱,但依然存在。」
這是一個雙向的過程,她抓住星界的信物,她得到星界的通行證,星界的大門在這一刻對塔砂開啟。天地沒有撕裂,被撕裂分解的是塔砂本人,她在這一刻清晰地意識到,星界無處不在。
沒有什麼被隱藏的通路,星界就在那裡,只是埃瑞安的生靈無法感知。它在與世界重疊的另一個維度上,無所不在,無所不包,存在於世界的平行線,無數人一生也無法觸及、無法到達。對這個世界上的大部分人來說,那是一個存在又不存在的幻想鄉。
一瞬間,塔砂體驗到了提升維度是什麼感覺。
或許用「高維度存在」來形容星界也不恰當,它的存在本身已經超越了人類的知識,甚至超越了人類的表述能力,這只是是塔砂能找到的、最接近的描述罷了。她曾穿越星界,第一次毫無意識,第二次被包裹在禁咒當中。地下城之書記載的咒文將她完全保護在其中,隔絕開來,以自身的消耗換取塔砂不被星界同化。而這一次,就如稱號說明中提到的一樣,塔砂已經有了一定的星界適應性,她能在短暫的時間裡,承受住與星界同頻的衝擊。
她的身體變得無比輕盈,彷彿腳下一空,墜入宇宙。她的靈魂感受到了分散的錯覺,好似被拉扯延伸得無比稀薄。順著四季議會的錨點出發,終點便是錨點的另一端。在歸來之錨的另一頭,塔砂看到一個世界。
星界中的世界宛如果實,又龐大又渺小。但這一枚果子並沒有與「樹梢」相連,彷彿懸浮在宇宙當中。它的天空殘破,空氣稀薄,大地與江洋的邊緣正緩慢地破碎,一點點下落,墜毀,在星界中泯滅無蹤。那些邊緣帶著乾枯破敗的顏色,早在死去之前已經病入膏肓。
這是一個破碎的世界,或者說,只是某個世界的一部分。彷彿一個蘋果被切下了幾分之一,隨便拋在那裡,切面被緩緩氧化,變成讓人倒胃口的黃褐色。
埃瑞安丟失的那四分之一,就在塔砂面前。
它並不大,在經歷了這麼長的時光之後,可能只剩下五分之一、六分之一或者更少的部分了吧。它看上去很糟糕,但還沒有糟糕透頂,某種力量依然固定著它,讓它在變幻不定的星界中保持平穩,彷彿一艘方舟破浪航行。乾枯之域中心,一小片森林屹立不倒。
那裡有一圈特別高大的橡樹,有一棵冠幅廣闊的榕樹,地上毛茸茸的草毯看上去無比柔軟,讓人想赤著腳在其中奔跑。不知來自何處的光源照耀下,斑駁的樹影在綠草上搖曳,溪流泛起層層漣漪,好似某個生機勃勃的春天。
那棵巨大的榕樹下,繁茂的植被當中,睡著俊美的精靈。
銀色長髮柔順地披在肩上,長長的睫毛投下陰影,精靈王倚靠在樹幹的凹陷處,還穿著他的戰甲,彷彿一場鏖戰之後,疲憊地靠著樹幹小憩。參天大樹、綠草、溪流與其中的精靈構成了一副美好的畫卷,它與周邊枯萎區的對比如此強烈,將視線從外面移到這裡,就像在大熱天喝下一口冷飲,心靈都被洗滌了似的。
然而,仔細看下去,你便能發現這畫面不太對勁。
精靈王的大半身軀都陷入了樹幹之中,與之渾然一體——真真正正地渾然一體。戰甲內外都被藤蔓纏繞,分不清彼此,看不到手足。他的脖頸底部泛著青綠色,潔白如玉的皮膚下面,血管中彷彿流淌著植物的汁液,這半神精靈儼然與身後的巨樹長在了一起。
啊,不對,塔砂很快明白了。
他並非與巨樹生長在了一道,更不是誰寄生的誰。那棵巨樹的支點本身便是精靈王,因他而生,倚他而長。它從他背後抽芽破土,落地生根,最終蓬勃旺盛地長成了如今的模樣。精靈王的脊柱長成了這棵巨樹,像蝴蝶伸展開一對碩大無朋的翅膀。
那真的是一棵榕樹嗎?不知道,多半隻是相似的什麼東西而已。許許多多的枝幹長進了巨樹的樹冠當中,彼此依託,枝葉擴充套件,像巨樹的氣根落地成柱、獨木成林,又像是數千棵小樹長在了一體,編織在一道,遙相呼應。十六棵橡樹環繞著這片僅存的森林,彷彿一圈半步不退的捍衛者,圈外寸草不生,圈內鬱鬱蔥蔥。
塔砂沒見到大德魯伊與其他精靈。
塔砂已經見到了大德魯伊與其他精靈。
每一代的大德魯伊埋下他們的屍骨,新的樹木從他們的墳中抽出新芽,旺盛生長。他們會化作橡樹,長成一片新的聖樹林。森精靈從林中來,到林中去,傳說他們的靈魂將回歸精靈的樂土,他們的身軀與故鄉融為一體,拱衛著他們的王。
數百年的遠行後,這裡便只剩下了精靈王。
森精靈的王者在這一刻睜開了眼睛。
那是一雙怎麼樣的眼睛啊,塔砂從中看見了數百年的孤獨等待,還有數百年的不屈希望。這有著半神偉力的精靈王在歸途斷絕以後、在同行者陸續沉睡之後,守護了這片漂泊世界數百年。他與塔砂遙遙對視,看上去有些驚訝,而後笑了起來。
沒時間彼此介紹,沒時間彼此詢問和互相解答,彷彿射向天空的箭矢來到最高點,在開始墜落的前一刻,只來得及嚮明月投去遙遙一眼。塔砂聽見了輕柔的沙沙聲,彷彿一陣清風吹過樹林,每一片樹葉都在輕柔地搖晃。
精靈王的身軀向後倒去,樹幹吞沒了他,戰甲與殘存的形體一起消亡。那棵巨樹開始喀拉拉伸展,像個巨人挺直了身體,骨骼嗶啵作響。十六棵橡樹揮手相送,數千棵小樹竊竊私語,金銀雙色的燦爛花朵驟然開放,水波般從樹冠中心擴充套件到了大傘蓋的最外層。
譁!
這恢弘的綻放來得如此快速而猛烈,像一場突如其來的暴雪讓千樹萬樹梨花開,像驀然點亮的煙火造就火樹銀花不夜天。橡樹圈外的天地眨眼間全部碎裂,橡樹圈內的森林一點點被花朵同化,化為流光。這苦苦支撐四百年的世界碎片在此刻盛放,好似一顆驀然爆發的紅巨星。
汙染區被拋離中心,化為星雲;中心區的一切以巨樹為中心,收縮再收縮,變得越來越明亮,越來越沉重。那一小片世界在塔砂面前分崩離析,坍塌成一個小小的光點,這濃縮了一切的光球刺眼到難以直視,沉重到無法承載。當她下意識移開了視線,光球投懷而來。
塔砂開始「下落」。
她終究不能在星界長留,就像新手潛入深水,停留不了多久便必須上浮。塔砂漂浮的身體重新有了重量,她腳踏實地,踩到地面,看到熟悉的環境。周圍是那篇洗漱的小樹林,篝火還在溫吞地燃燒,身邊的銀狼驚覺地抬起頭來,彷彿剛從一個可以亂真的夢境中醒來。兩個帳篷被拉開一條縫,從中鑽出了梅薇斯與尤金森的腦袋。
他們看看彼此,便知道方才並不是夢。
星界與精靈王遠去了,主持試煉的四個精靈無影無蹤。漂泊的世界碎片終於等到了故鄉的來客,世界寂滅,錨點失去了意義,於是以此為中心的魔法陣也走到了盡頭。四個守護者到哪裡去了?他們也回到精靈的樂土去了吧。這漫長的刑期到了終點,四百年前畫地為牢的守門人,終於解脫。
「那是什麼?」尤金森低聲道。
塔砂低下頭,她的雙手中捧著一個拳頭大小的東西。它還閃爍著微光,好似剛剛墜落的星辰。
這就是方才投入塔砂懷中的光球。
它一度明亮如旭日,摸上去卻既不滾燙也不冰涼。觸手溫潤,好似一塊暖玉。塔砂張開雙手,四分之一世界的殘留物在她手中滾動。
「這感覺……」梅薇斯停了停,似乎找不到合適的形容,「讓我親切。」
那是理所當然的事情。
星界中的短暫相遇,塔砂與精靈王沒有一句交談。但在光球投入塔砂手中的瞬間,她便明白了這是什麼。漂泊的森林盛放又凋謝,片刻間成熟的種子墜入塔砂手中。
「生命樹。」塔砂說,與聽眾一樣驚奇,「將它種下去,或許會長出精靈來吧。」
森精靈從林中來,到林中去。
「怎麼了?」
人類嚮導馬丁睡眼惺忪地探出頭來,他疑惑地看著帳篷外站成一圈的人(和一條銀狼)。沒被邀請的人莫名其妙,不知道那片停滯的時空中發生了什麼,不知道其他旅伴在剛才遇見了數百年前的英靈,見到了星界中漂泊的幻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