塔砂看著維克多。
她在各式各樣的碎片中看到了維克多的縮影,他是談笑殺人的強者,是手把手教她解剖靈魂的瘋狂老師,是運籌帷幄的狡詐陰謀家。地下城之書是吉祥物似的半吊子壞人,完整版本的大惡魔維克多則是真正的邪魔,與眾不同的惡人,一個危險的勁敵。而在受到重創的吉祥物與站在食物鏈頂端的惡魔領主之間,鼎盛時期之前的維克多是什麼樣子,塔砂還是頭一次看見。
在精靈法師的檢定之中,塔砂看到了維克多在他的第一次魔災中來到主物質位面時的情景,看到了他從魔物進化成惡魔的瞬間,那轉變如同蟲蛹羽化——在真正破殼之前,你無法知道蛹中是蝴蝶還是毒蛾。
維克多兩者兼有,兩者兼是。
他殺死兔子、獵犬、獵人,殺死孩子、壯漢、傷員,他也在猶豫許久後光為好奇心停留,凝視篝火,傾聽歌謠,伸手接住雪花。塔砂看著這個披著人皮的新生惡魔,他望著皚皚白雪,神情像孩子一樣天真。
真美啊,他說。
看到這裡,塔砂便知道,維克多已經通過了檢定。
「我從未見過擁有正面情緒的惡魔,不可思議。」精靈法師驚奇地說。
「他恐怕獨一無二。」塔砂說。
如果檢定的條件是「維克多是否邪惡」,這一次的試煉恐怕必輸無疑。維克多是來自深淵的惡魔,無論是大惡魔時期的回憶,留下的靈魂碎片,還是經常看起來傻乎乎的地下城之書,全部、絕對都屬於邪惡陣營。維克多喜歡損人利己,偶爾損人不利己,很早之前便行事之兇殘,從那些被戳穿的可憐生物身上能窺見一斑。要是精靈法師要求他對主物質位面沒有惡意,在那隻兔子倒下的時候,便已經萬事皆休。
不過,精靈法師所說的是:他不相信來自深淵的靈魂,會對主物質位面的生靈懷有哪怕一點點善意。
雖然開始估計錯了測試物件,但塔砂始終相信維克多可以通過。他的惡意或許比善意更多,他參加過好幾次魔災,他會選擇深淵的陣營,然而那他的「善意」也絕不是假的。即使只有一湯匙的善良,那也足以將維克多與其他深淵惡魔區分開。
維克多是個有趣的惡魔。
「他的確獨一無二。」精靈法師意有所指地說,「我從未見過能在天地之戰後留在埃瑞安的大惡魔,哪怕是破碎的殘魂。事實上,所有的惡魔領主,在戰爭開始之前都已經自行離開了。」
「自行離開?」塔砂說,驀地想起了白色閃電索菲亞法師。
深淵在打什麼主意?那個白袍法師在阻攔維克多時這樣說過,地上的惡魔領主和高階惡魔都在陸續撤回分身和重要走狗,你們到底要做什麼?
「沒人知道是什麼讓這些瘋子達成了共識,它們打夠了天地之戰,打算推翻棋盤。」精靈法師的眉頭緊緊皺起,「惡魔領主全部撤離了主物質位面,開始我們以為那只是新一輪戰爭開始前的蟄伏,直到我們發現,它們企圖摧毀主物質位面。」
深淵是人間的大敵,但嚴格來說,深淵的大敵並非主物質位面。
對於惡魔來說,主物質位面是前往天界的必經之路,是打響與天界戰爭的中轉站與補給站。人間眾生的靈魂只是惡魔的糧食,你會對糧食有什麼善意或仇恨嗎?同樣的,深淵蠶食主物質位面也只是為了腐蝕出一條通往天界的通道,造成巨大死傷那是錦上添花,而不是最終目的。
天界也是如此,只要把「靈魂」換成「信仰」,「殺戮」換成「奴役」,天界生物在做的事情,便和深淵一模一樣。
這就是為什麼,天界和深淵交戰這麼多年,夾在中間的埃瑞安始終沒有變成一片廢墟。真身降臨的神明與惡魔領主足以造成一大片位面崩塌,其狀況和怒魔賽門的出現差不多。兩邊都有這麼多超乎人間水準的戰鬥力,若是不計後果全力施加,主物質位面將變得殘破不堪,乃至四分五裂。但即便是思維混亂的惡魔,也沒有摧毀埃瑞安的打算。如果毀掉了兩界之間的階梯,它們要如何與天界交戰?
天界與深淵一直隔空交手,把中間的人間當成戰場和棋盤。但有一天,惡魔領主們突然受夠了博弈,受夠了與天敵沒完沒了的對抗,它們從主物質位面撤離,企圖準備一個可怕的禁咒,將人間摧毀,變成純粹的能量碎片,彷彿殺雞取卵。
萬幸,主物質位面的生物提前發現了這件事。
這便是埃瑞安宣言的起因。
「事實上,是預言之神的聖女先公佈了這個訊息。」精靈法師不無諷刺地說,「但在那個時候,新的占卜師職業正在興起,他們不需要神諭和血統,依靠計算星辰的軌跡來占卜未來。一些被判為瀆神者的神職人員找到了通過意志竊取神術使用權的方法,他們和占卜師一起,發現了另一件事情:天界也在做一樣的事。」
天界的行動向來比深淵迂迴許多。
可能在看到深淵動手後自己也忍不住,又或許他們的計劃才是導致深淵想掀掉棋局的原因,誰知道呢。總之,天界一樣打算對主物質位面下手。他們只是賊喊捉賊,想聯合人間先解決掉深淵,好讓自己成為餐桌上唯一一員。
「於是主物質位面先與天界聯合了?」塔砂問,心中已有答案。
「是的,各懷心思,虛與委蛇,不過是各憑本事。」精靈法師冷哼道。
塔砂的猜測與一些研究者的理論沒錯,主物質位面的生物沒有同時與天界和深淵開戰。天界想利用人間,人間亦利用天界,他們首先宣戰的物件是深淵,鑑於邪惡的深淵素來形象不佳,這聯合作戰看上去只是對抗魔災的擴大版本。
但是這樣的話,問題依然存在。
「你說天地之戰後再沒有惡魔領主能插手主物質位面,」塔砂又問,「那麼戰後的深淵汙染又是因為什麼?」
天界想徹底擠走深淵,那麼在主物質位面生靈的配合之下,天界生物不該錯過宿敵的後手。
「因為愚蠢。」精靈法師苦笑道,「因為傲慢,因為貪婪。」
恢弘的天地之戰中,除了能一次次歌頌的內容之外,還有些見不得光的部分。
天界企影像過去一樣將人間諸族當做戰爭棋子,以為自己能坐收漁利,卻沒想到棋差一招,在埃瑞安宣言下聯合的主物質位面聯軍一開始便劍指兩方。在人間與天界並肩作戰抗擊深淵的近半個世紀裡,埃瑞安的聯軍也在偷偷尋找著能夠對付天界的方法。
天界教會了人間如何驅逐深淵,只要有天界的幫忙,主物質位面就能徹底關上深淵的通道,而不是暫時性堵上,等待對方下次再來。人間的聯軍以此類推,同樣找出了徹底驅逐天界的辦法。但是,有天界幫助的埃瑞安都用了將近半個世紀來驅逐深淵,等驅逐了深淵,再以那樣元氣大傷的狀態與天界對上,埃瑞安還要付出多少的代價?
不同的個體有不同的聲音,哪怕為了同一個目的,爭執還是會發生,甚至變得沒完沒了,可能讓同盟分崩離析。一個種族裡的幾個國家中尚且難以達成共識,一個世界裡的許許多多個種族之間呢?越到了快要勝利的時候,深淵之戰後該怎麼辦的爭執就變得越發嚴重。
可以說,在這種狀況下依然能保守秘密、沒讓天界生物發現端倪,埃瑞安的諸族已經非常了不起了。
問題總是需要解決,有一小部分人,決定鋌而走險。
如果他們能借著天界的手驅逐深淵,那麼他們是否能利用深淵來驅逐天界?
聽上去異想天開,但並非不可能。
那是一小撮黑袍法師、一些深淵信徒與一些女巫的決定,他們可以說是地上生靈中最強大、最瞭解深淵的群體,力量與知識給了他們信心。他們究竟做了什麼已經不可考,只有他們的成果為人所知。
他們成功利用了惡魔,就像此前人們成功利用天界生物。在深淵被驅逐之後,他們騙取的惡魔之力依然留在他們手中。不久之後,他們背後捅刀,以深淵之力斬斷了天界與主物質位面的聯絡。
事實證明,幹得大概比驅逐深淵更乾淨利落。
這是一場偉大的勝利,大部分疲憊的戰士不知內情,只為成功完成這個的英雄歡呼。小部分知道內情的人稱頌這劍走偏鋒的舉動,就算有人對此等不擇手段頗有微詞,他們也不得不承認,此舉讓可能發生的傷亡和拉鋸戰時間都減少了百倍。深淵之戰長達半個世紀,天界之戰卻只花費了一年多。
說是奇蹟般的勝利都不為過。
可惜不久之後,大家發現,近乎天降餡餅的奇蹟並不存在。
當年那些參與了與惡魔交易的人群中,一些不明不白地死去,一些發瘋,一些失蹤,一些被證明早已受到了惡魔的誘惑或深淵的腐蝕。驅逐天界的法術乍一看全無問題,但過了沒多久,深淵的汙染便從天界消失的地方出現。
這麼說吧,那把從深淵借來的、能切掉天界聯絡的刀面上,其實附帶了深淵的病毒,想用這把刀子割掉寄生在主物質位面上的天界藤蔓,只會讓深淵的毒素擴散,哪怕刀子的主人早一步被驅逐——何況沒被完全驅逐,維克多的後手還像錨一樣偷偷固定著兩界呢。到這種時候人們才發現,他們終究沒能騙過惡魔。
被欺騙的是他們啊。
簡直不可思議,最先出局的那一方,似乎笑到了最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