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試過了全部能試的方法。」精靈法師苦澀地說,「所有溫和的方法都無法控制住汙染,更別說將之驅逐淨化,最後只剩下唯一一個選擇。自然意志能幫忙對抗深淵意志,森精靈與大德魯伊,自然之子能用一些方法淨化那些被深淵汙染的空間,但是,那對大戰後的埃瑞安來說,這劑猛藥太過了。」
暴露了目的、決定好目標的惡魔領主已經毫無保留,它們肆意破壞著主物質位面,就算天界神明提供了諸多保護(好在未來得到比較完整的埃瑞安),留下的創傷還是比任何魔災都嚴重。而後埃瑞安進行了兩場大手術,一場驅逐深淵,一場驅逐天界,再到後來的汙染擴散,它們接踵而至,讓主物質位面傷痕累累,進入了前所未有的低谷。
在這樣的情況下,在埃瑞安淨化汙染,絕無可能。
那就到外面去吧。
精靈法師提起星界的口吻,像提起另一個危險的國度,或者一樣讓人感到棘手的嚴峻挑戰——困難,麻煩,有危險,卻並不神秘。他知道星界,他很可能去過星界,他口中的星界是個做好準備就能前往的地方。
那個時代的星界還不是個秘密,躲藏在凝固時光中的精靈,還沒被抹掉星界存在的概念。
「必須切割掉汙染的部分,帶到星界淨化。我們的王與四季議會的德魯伊能將森精靈們安全帶出主物質位面,遠行,進入星界,在那裡佈置好牽引點,送走埃瑞安被深淵汙染的空間。牽引完成後,普通森精靈就能夠歸來,陛下與大德魯伊繼續留在那裡淨化。」精靈法師說,「情況好的話,過上幾年淨化就能完成。最糟糕的情況也不過是淨化失敗,我們會失去接近四分之一的位面。」
他搖了搖頭,說:「那時候,大部分人都這樣認為。」
事情比最壞的預計更壞。
「到底發生了什麼?」塔砂問。
「不知道。」精靈法師沉痛地說,「沒有人知道。」
知道的人回不來,迷惑的人無從知曉。當本該緩慢而隱秘的牽引在一個瞬間聲勢浩大地完成,當星界短暫地在整個主物質位面生靈的眼前露面,通往星界的通道卻暫時關閉了。兇猛的空間亂流在主物質位面外部洶湧不斷,最藝高膽大的傳奇法師也不敢在此時冒險前往星界。承受種種磨難的埃瑞安似乎快要到達極限,空間類法術都受到了影響,更可怕的是,精靈王與大德魯伊們留在這裡的錨點,也在這混亂中飛快失效。
星界無邊無際,廣闊無垠。
一旦失去了埃瑞安世界的錨點,還在外漂泊的他們,恐怕永遠都回不來了。
「在事情發生之前,我考慮過這個結果。」精靈法師沉聲道,方才的悲痛變回了沉著,「我故意遲到,因為這個魔法陣需要四個精靈。」
塔砂詫異地看著他,聽出了一點言下之意。
「是的,不止是一點猜想。」精靈法師說,「我有一個占星師朋友,她叫瑪格麗塔,是年輕一代的占卜師中最有天賦的人。瑪格麗塔在我接到訊息時哭了很長時間,她說他們回不來,儘管她不知道因為什麼。如果她能進階傳奇,事情或許會變得更加清晰,但無論如何,我相信她。」
我感覺很糟糕,瑪格麗塔對精靈法師說,我沒法確定,但我感覺很糟糕……該死,我學藝不精,我沒法看到更多東西。要是我能早點晉升傳奇就好了。
名叫瑪格麗塔的占卜師,塔砂想起了自己在哪裡聽到過她。
「‘預見之眼’瑪格麗塔?」塔砂問。
「我們在私下裡這樣叫她。」精靈法師的表情柔和起來,「怎麼,她在未來很有名嗎?啊,我就知道她會名揚四海。」
預見之眼瑪格麗塔,的確在未來聲名遠播。
「預見之眼瑪格麗塔是在世的占卜師中最出色的人,也是我的朋友。在長達七天的占卜後,她沒有開啟房間的門。」白塔的遺址中,百年後的首席法師這樣說,「當她的弟子開啟房門,他們發現瑪格麗塔刺瞎了自己的眼睛,已經自盡了。」
那個著名的、出色的占卜師,在占卜了龍之預言後自盡而亡。晉升傳奇後,她的確有了看到更多真相的能力,但看上去,那未知的真相最終壓垮了她。
塔砂緘默不語,精靈法師從她的沉默中看出了什麼,自嘲地低語:「人總是要死的。」
他講完了後半段故事。
加上他之後,這裡湊夠了四個遺民。一個德魯伊,一個御獸者,一個弓箭手,一個法師,四個森精靈職業者,足以開啟鎖住時間的魔法陣。在這不再流動的小小截面當中,最後的火種被留下。
「四個,起碼要四個。」精靈法師說,「四個守門人,四個開啟者,謝天謝地我們等到了。」
「你們在等什麼?」塔砂問,「我們需要做什麼?」
「做你們該做的事。」精靈法師說,嚴肅的面孔中難得閃現了笑意,「我不想顯得這麼神棍,但我不知道。我們想不出解決辦法,只能做點力所能及的事情,比如把謎題保留下來。」
他們用生命、自由與漫長的刑期交換,沒有換來解答,但至少換來了希望。
精靈法師一側頭,似乎聽見了什麼聲音。他說:「看起來他們也通過了。」
「他們當然會通過。」塔砂笑道。
「是啊。」精靈法師肅容道,「開始吧!」
他並不是在對塔砂說。
開始吧!精靈德魯伊說。在他面前,德魯伊尤金森喚來了最後一株小草,那株洋紅色的小草對著德魯伊一點一點,而後整片被呼喚過的森林散去。
開始吧!精靈御獸者說。她化成白霧的身軀從銀狼口中飄散開來,又在幾米開外匯聚成一隻獨角獸與一名少女。少女對瑪麗昂微笑,對她揮了揮手。
開始吧!精靈弓箭手說。他舔了舔滿是湯汁的嘴唇,滿足地拍了拍肚子,上前擁抱了做出大餐的廚子。「很高興見到你。」他對他的外孫女說。梅薇斯回抱外祖父,說:「我也是。」
他們說:「我認可。」
四個聲音在魔法陣的四角同時響起,四道光芒不分先後地衝天而起。好似一把把鑰匙插入鎖眼,鎖簧彈起,轉線對齊;好似龐大機關中的齒輪一個個對應,咬合,轉動。厚厚的幕布被拉開,迷霧與環境消散,露出層層包裹中僅存的真實。
凝固的時光中,再一次出現了那個幾次閃現的畫面。
鴉青色的天幕與樹影勾連,四百年前的樹木與那個瞬間一樣蒼翠鮮豔。綠草茂密生長,這片肥沃的土地還沒因為德魯伊和聖樹的離開失去保護,星界通道在這裡開啟的後遺症還沒來得及將此處變得越來越貧瘠。這是一小片殘存的聖地,它被魔法陣從時光的場合中被割裂開來,像被樹脂包裹,化作永恆的琥珀。
鴉青色的天空下樹影搖晃,塔砂、瑪麗昂、梅薇斯和尤金森站在四個守衛者曾經站著的地方。天空中一輪滿月,不,那鵝黃色的東西不是圓月,而是「錨點」。
這月亮一般明亮的圓球,是四季議會留下的歸來之錨。
換做其他發現者,一定會感到非常失望。
精靈法師說他不知道該做什麼,這是真的,即使過了四百年,埃瑞安的人們依然對如何帶回「遠行」的生靈與空間毫無概念。塔砂知道了森精靈與大德魯伊遠行的理由,知道了埃瑞安宣言的起因,但過關斬將進入魔法陣內部之後,「錨點」本身沒有給出任何答案。換做其他人,這個終點獎勵毫無用處,精靈法師想得到的答案依然毫無進展。
但是,塔砂有一個稱號,叫「星界旅者」。
這個稱號後有這樣的說明:帶著星界的信物,準備好直面它的勇氣,你能再度踏上旅途。
它在塔砂腦中閃閃發光,像一面灰色的牆驀然變成了玻璃窗。塔砂想不出「星界信物」是什麼,可在真正看到它的瞬間,她立刻認出了它。
明月般的法術記號,那個至今連線著星界漂泊者的錨,無疑是其中之一。
在這種能力之下,塔砂能順著錨跳躍,方向是——
錨的另一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