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條蛇在曠野中游動。
此時雖然還不到一年中最冷的時候,幾場陸陸續續的大雪卻已經覆蓋了這片區域,即使降雪停下,厚厚的雪層還沒有要消融的痕跡。這樣的天氣當中,什麼品種的蛇都應該開始冬眠了才對。但眼前這條蛇似乎對低溫適應良好,爬行的速度如此之快,彷彿一縷溪水從上坡流淌下來。
這水流一路游到某個緩坡中,驀地滲入了石塊的縫隙。
覆蓋著鱗片的身軀倏爾攤開,如同水銀洩地,流入了石縫之間。這條與蛇乍一看十分相似的生物既不是哪種爬蟲,也不是主物質位面的住民。魔災氾濫之年,深淵通道開啟,大惡魔帶領著無數魔物來到地上。沒有人知道,這一隻魔物如何脫離了主戰場,來到這個暫時享有和平的後方。
它是個什麼?
滲入陰影的特性有點像深淵幽影,不過仔細觀察,它並沒有融化在陰影之中:這魔物依然有一個完整的實體,它只是讓身體變得扁平如紙,壁虎般貼到了地上。
如果一名教條主義的惡魔學學徒看到了這一幕,他多半會十分困惑,絞盡腦汁也說不出這隻魔物到底屬於什麼品種,它身上有太多似是而非的特徵。資深惡魔學家也說不出這隻魔物的名字,但研究惡魔學多年的人都知道,大部分時候你不能跟深淵計較。
在深淵研究者歸納出的魔物分類之外,深淵還有數不清的特殊品種。它們不在主流進化樹的任何一環上,有著各自獨特的特性與外表。它們是常規進化支外零星分佈的碎屑,獨特,罕見,很少出現在主物質位面生物的視野之中。
這並不代表那些魔物比其他同胞更強。
少見的品種並不等於高階品,這些奇怪的分支之所以少見,很可能是因為進化到這些分支的魔物很難在故鄉平安長大。深淵可不是美好家園,它是個弱肉強食的大熔爐,優勝劣汰被演繹到了極致,一個品種爛大街至少說明它們的生存力很強。那些多到能被主物質位面的研究者視為一個品種的進化分支,可以說是平庸但保險的選擇。
眼前的這隻魔物,則比較劍走偏鋒。
一隻冬兔鑽出雪堆,聳動著鼻子,跑過石縫旁邊,那瘦長的魔物一動不動。它觀察著這隻兔子跳躍的樣子,把腦袋轉來轉去的樣子,還有梳理毛髮的姿勢。魔物耐心地蟄伏在陰影中,無聲無息地跟在冬兔身後,足足跟隨了幾十分鐘。在確定兔子沒有其他能耐之後,它從縫隙中彈射出來。
冬兔在發現敵人前倒下,一條尖銳細長如鋼針的尾巴從石縫中彈起,像某個被觸動的機關。這東西刺進了冬兔的眼珠,從後腦勺穿透出來,幾乎毀掉了半個腦殼。爬出縫隙的魔物吐了吐信子,為自己的用力過猛咂嘴。
它總是會忘掉,主物質位面的普通生物有多脆弱。
魔物遊向了兔子的屍骸,它的身軀從扁平變得細長,像一條手指粗的繩索,緩緩鑽進刺穿的孔洞當中。這長繩一鼓一鼓,一邊吞噬一邊前行。
深淵魔物是與主物質位面生物截然不同的一種存在,它們的消化能力非常可怕,能將吃下肚的東西迅速地銷燬。一些法師認為惡魔腹中有一個魔法空間,所以它們才能吃下相當於自身體積很多倍的食物。這一隻魔物也是如此,它迅速吃空了這隻兔子,而後完全鑽了進去,穿上了冬兔的皮囊。
這一幕令人毛骨悚然。
死兔子跌跌撞撞地站了起來,那隻鑽進了魔物的空眼眶裡,填上了一隻暗黃色的眼珠。它用與兔子截然不同的眼神看了看四周,開始用和兔子一模一樣的姿態梳理毛髮。死兔子的爪子伸進雪層,將地上的雪往自己腦後撲,白雪擦掉了皮毛上的血跡,覆蓋了腦後的孔洞。
魔物開始跳躍。
這隻進化方向獨特的魔物與同胞比起來不夠強壯,但它毫無疑問更加狡詐,擅長觀察與偽裝。它不是第一次做類似的事情了,魔災開始後,它像寄居蟹一樣試著穿上了不少外殼,並很快意識到了主物質位面生物對異類的排斥和對同類的偏愛:比起惡魔或長鱗片的爬行動物,他們顯然對暖血的生物更容易掉以輕心。
這魔物正面臨著惡魔生涯中最重要的兩次進化之一,即,從無意識的魔物進化為有著靈魂與自我意識的中階惡魔。但它目前依然是一隻本能驅動的矇昧野獸,以一隻魔物的身份而言,它簡直聰明得嚇人。
披著兔子皮的魔物花費了好一陣子適應,等能流暢地奔跑跳躍,它跑向了有人煙的地方。
不久之後,它遇見了第一個人,一個普通獵戶。獵人對兔子射了一箭,兔子應聲倒地,獵犬小跑過去,為奇怪的氣味駐足不前。獵戶叫了狗的名字,疑惑地自己走了過去,他低頭要撿起兔子,黑影便在他低頭時刺進了他的嘴巴。
魔物的尾勾刺穿了獵人的上顎,精準地絞碎了大腦,這回力道適中,沒把後腦勺也弄穿掉。獵犬隻來得及發出一聲咆哮,相同的命運便出現在了它身上。
魔物從破破爛爛的兔子皮裡爬了出來,被壓縮在小小軀殼裡的身體驀然舒展開,像一張被壓扁的蛇皮。一張與身體不成比例的巨口驀然張開,它一口吞掉了整個獵人。
深淵的造物天然對靈魂充滿了渴望,這低階魔物還不會抽取靈魂,它進餐需要囫圇吞。主物質位面的靈魂融入它的身體,讓魔物接近下一次進化的進度條又往前推移了一點。吞噬了獵人的魔物意猶未盡,它故技重施,鑽進了獵犬的身體。
幾個小時之後,「獵犬」來到了人群的聚集地。穿著犬屍的魔物沒法望見遠處的人煙,但它「看」到了靈魂聚集的氣息,這是作為靈魂獵手的天賦之一。
前方是許多帳篷環繞起來的營地,時不時傳來人聲,人群來來往往。主物質位面的居民大多很弱,但倘若有一大群聚集在一起,他們能造成的麻煩便呈幾何等級上升。魔物謹慎地躲藏在帳篷的陰影中,打量著人來人往的營地,思忖著該如何找到落單的人。
它成功騙出了一個孩子,那孩童想要追上它,在遠離人群后被囫圇吞掉。它成功騙出了一個醉漢,那醉漢哈哈大笑著追打獨眼又跛腳的狗,不知不覺跑了太遠,因此也沒能回去。
那都是不值得一提的事情,男女老少對魔物來說毫無意義,主物質位面的靈魂在它面前就只是糧食,即便使用了聰明的捕獵方式,深淵魔物就是深淵魔物,所有行為的目的都源於深淵賦予的慾望。深淵來客怎麼可能對這個位面懷有一點善意?
第三個受害者,是一個腦袋包著繃帶的傷員。
「來這裡!」他對著「獵犬」招手,揮著手上的肉乾,「你的眼睛怎麼了?」
他說話的聲音不響亮,舉止無害,空門大開。魔物疑惑於這個人的異常,為了預防有什麼誘捕陷阱,還浪費了不少時間觀察。最後它意識到其中並沒有什麼陰謀,有時候主物質位面的居民就是會這麼以貌取人,軟弱愚蠢。
接下來發生的事和剛才一樣。
當魔物成功殺死了這個人,一些變化發生了。
是因為之前的吞噬在此刻終於消化完畢,還是因為這一連串的殺戮讓深淵滿意?總之,進化的儲備終於到達了臨界點,這低階魔物邁出了通往進化的最後一步。它的骨骼與鱗片開始嗶啵作響,它的靈魂終於凝聚成型,一個頭腦混沌的魔物誕生出清晰的意識,深淵賜予的真名浮現在它腦中。新晉升的惡魔歪了歪頭,它俯身靠近傷員,從那具軀體中抽出了靈魂。
接著它張開嘴,準備將身體也一起吃掉。
與此同時,迷霧中的意識正一點點變得清晰,惡魔開始明白過來自己剛才的行為有多冒險,此前的得手有多幸運。它意識到自己不應該繼續僥倖,吃完眼前這一個,立刻就走才是正確選擇。
但是,惡魔突然產生了奇怪的念頭,那念頭讓它張開的嘴停留在半空中,一直沒咬下去。
不想吃。
不,不能這麼說,來自深淵的渴望永遠纏繞在惡魔的靈魂上,從最低階的魔物到食物鏈頂層的大惡魔,飢渴與空虛永無止境。只是,在這新生惡魔心中,有別的事比吞噬這具屍體更重要。
成功進化後的現在,這個特殊品種的惡魔,有著靈魂方面的天賦能力。
它能讓自己的靈魂進入這具人類屍體,在短暫的時間內,完全掌握它。